作者:十萬菜團
“孫行舟肯這麼犧牲自己麼?”
頌帝搖了搖頭,孫行舟與高震皆已身死,人都沒了,已成了一筆爛賬,無從考證了。
如此說來,此案真有問題,那李明夷暗中調查此事,被任敏中阻攔的說辭就更可信了。
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維已經不知不覺被陳久安帶偏。
“陛下,”陳久安說道:
“任尚書究竟如何,或許可以嘗試從胤國調查?比如發動我國在胤國的人手,去查一查?”
頌帝回過神,微微點頭,又犯難道:
“卿此言有理,任敏中地位非同一般,不可輕易下判斷,的確得好好查一查,可我國初立,在胤國的情報網並不完善,就算要查,沒有幾個月也不見得有結果。”
陳久安擔憂道:
“可若讓任敏中繼續坐幾個月尚書,只怕……”
頌帝定了定神,一咬牙,道:
“國事爲大,任敏中未必有問題,但不能冒風險!”
他做出決定了!
人可以不抓,但權力必須限制。
陳久安說道:
“那就要尋個體面的說辭,讓人挑不出問題,最好能讓任敏中自行上書請辭休息。臣以爲,那徐梁兒一案,或是個由頭。”
頌帝眼神一動,緩緩點頭:“愛卿所言有理,那便……”
沉默片刻。
他終於做出決定:“如此辦吧。”
帝王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決定了一位重臣的去留。
……
……
李明夷從北廠離開時,被黃喜叮囑不得泄露此事。
三名主辦官心知茲事體大,皆心事重重地離開,只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明夷回到四處等到日暮,都沒有等到後續的變化,他也不急,收起東西便溜溜達達返回家中。
晚飯後,臥房內。
李明夷將這段時日整理好的“摩斯密碼本”交給司棋,說道:
“你找個時間將其送給溫染。”
司棋“哦”了一聲,抱着本子看着疲憊地坐在椅子中閉上眼睛的公子,輕聲說:
“今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你怎麼知道?”
“嘁,好歹也是跟你共事這麼久了,察言觀色我還是懂得。”大宮女撇撇嘴,“每次你做了什麼事後,暗戳戳算計推演的時候都是這副模樣。”
李明夷睜開眼睛,無語道:
“什麼叫暗戳戳?”
“那是明晃晃?”司棋反脣相譏。
李明夷啞口無言,嘆了口氣,然後笑了起來,忽然捉住她要離去的手,說道:
“給我按一按,還剩下三次。”
當初欠下的按摩次數只剩下三回了……
司棋將密碼本放在桌上,板着臉站在他身後給他捏肩。
少女雖神色不善,但力道手法一流,是李明夷最喜歡的輕重。
他閉上眼睛享受着,忽然輕聲說道:
“任敏中呆不了多久了。”
接着,在司棋驚訝的目光中,他將自己這段時日做的事情一一道來。
司棋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
“這就是你的計劃?讓趙晟極懷疑任敏中,好將他廢掉?可密偵司爲何配合咱們?就因爲是盟友?”
李明夷微笑搖頭:
“自然不是因爲這個,而是這也符合黑旗的利益。他這個負責人總得想法子立功,而若能扳倒任敏中,削弱頌國朝廷的力量,於他而言,無疑是一個大功勞,他爲什麼不幫我?所付出的,無非是一個不重要的外圍成員罷了。”
司棋被說服了,可她又擔心起來:
“但這樣是不是太危險了?趙晟極會懷疑你的吧?”
李明夷“哼”了一聲:
“我被懷疑的次數還少了麼?司棋啊,你可曾聽過,一滴水隱藏的最好方式是融入大海,而一個內鬼的隱藏方式,是被無數人都污衊是內鬼。”
頓了頓:“何況……我們要做的事業怎麼會沒有風險?不只是我有,錢唯也有。但不能因畏懼風險而什麼都不做。”
司棋抿了抿嘴脣,給他捏肩的動作更用心了些,柔聲道:
“我沒你那麼好的頭腦,但我大概能知道你冒了多大的兇險,可任敏中走了,錢唯就能上去麼?”
李明夷閉着眼睛,輕聲說道:
“錢唯和任敏中孫行舟兩人不是一路,而整個兵部全部有問題的可能性也太小,當然,最重要的在於,兵部的長官必須會做事,不是什麼人調過來都能撐起來這一攤的。
任敏中和孫行舟下去了,留給趙晟極的選擇便不再多。不過,我也沒有十成把握,只是賭一賭罷了。”
說着,李明夷又微笑起來:
“其實這次的證據不足以將任敏中幹掉,但以趙晟極的性格,肯定也不會放心將大權繼續給他。
所以我敢說,就在這兩天,朝中就會有言官將徐梁兒的案子高高捧起來,作爲矛,刺向任敏中。”
司棋突然愣了愣,想到了一個很驚悚的可能,驚聲道:
“難道……公子你早算到了這一步?你捅破徐梁兒的案子,就是爲了給趙晟極一個處罰任敏中的由頭?”
李明夷微微一笑,默認了:
“任敏中這種大員,想要拿掉,必須有足夠有說服力的理由,光是懷疑可不夠,而絕密檔案的泄露也不適合拿出來說,這個由頭再合適不過。”
“而趙晟極也還會讓人去胤國調查……而密偵司會配合我做局,戴某會補上任敏中投敵的證據,想法子讓頌國的間諜獲得……如此一來,纔算圓滿。”
司棋眸子裏流露出驚歎來,她認真想了想,說:
“最後一個擔心,任敏中會不會反應過來,自己被做局了?從而檢舉你和錢唯?”
李明夷道:“你聽過狼來了的故事麼?”
他低低地一笑:“一個屢次誣告的嫌犯的話,誰會相信?”
司棋啞口無言。
這一刻,她甚至生出一種極荒誕的懷疑,覺得連馮涯的誣陷,都在公子他的計劃之中。
李明夷則默默想着:
任敏中若下去,那自己這個四處主辦,恐怕也要被罷免了。
……
……
“什麼?你說李明夷派人與你交易?”
任府。
任敏中聽完妻子的話,整個人近乎彈射地站起來,面露怒容:
“誰讓你擅自與對方交談?!”
徐靜柔被丈夫喫人般的兇狠模樣嚇到了,又因爲理虧,只好垂眸道:
“梁兒他也是因咱們家才受到牽連……若能用些錢財消災,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
“你懂什麼?!”任敏中氣抖冷,手指顫巍巍指着妻子,嘴脣發抖:
“李明夷此人就是個心黑手狠的狐狸!他大動干戈,會爲了錢財而談判?只怕又是什麼陰衷幱嫞∫娢也簧香^,便來誆你!”
徐靜柔也生出慌亂來:
“這……不會吧,我只是家中婦人……”
任敏中在房間中踱步轉圈,忽然想到了白天錢唯被喚入宮中的事,總覺得有些不安。
可他想了又想,也想不出妻子能被做出什麼局來,以自己的地位,只要自己不入局,家人捲入什麼事,都有扯皮的餘地。
念及此,任敏中危機感稍減,沉聲叮囑道:
“總之,絕不可再與對方見面!任何消息傳遞也不可!等我看清形勢再說。”
徐夫人張了張嘴:“知道了。”
“好了,”任敏中神色轉柔,安慰道,“此事我會解決,睡覺吧。”
當晚,任敏中沒有睡好,夢中幾次驚醒。
等晨光熹微,他昏昏沉沉披着官袍入宮上朝時,發現御史臺那羣言官有意無意地看向自己。
他若回看過去,那些人又會扭開頭去。
“奇怪……”
任敏中揣着疑惑,隨羣臣上殿,一切似乎皆如往常。
頌帝坐上龍椅,照舊商談國事,說了幾件大事後,御史臺都御史許惟敬忽然越卸觯淼溃�
“啓奏陛下,御史臺昨日收到府衙遞送來的卷宗,涉及徐梁兒行賄官員,殺死數十名無辜百姓一案,且那徐梁兒於獄中供認,此事爲其姐夫,即,兵部尚書任敏中指示!”
金鑾殿上,羣臣大譁。
一道道目光宛若聚光燈,瞬間聚焦於任敏中身上。
“咚!”
任敏中彷彿被人一棍子掄在後腦,先是雙耳震鳴,而後眼前微微一黑。
徐梁兒身家性命系在自己,豈會誣陷供認?
就算有此事,可許惟敬如何敢繞過皇帝,於朝會上攻訐自己?
任敏中腦子發懵,下意識抬頭,望向龍椅上面無表情,沒有意外之色的頌帝。
心頭積蓄多日的不安感轟然爆開。
“是陛下……”
“爲什麼……”
任敏中如遭雷擊,卻死活想不明白。
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朝會的,只記得許惟敬開炮後,御使臺一大羣言官宛若惡狼,一個個跳出來,朝他兇狠撲咬。
將他塑造爲罪大惡極之輩。
面對此等大勢,一些與他交好的官員也意識到不對勁,明哲保身,閉口不言。
整個早朝,彷彿淪爲他一個人的批鬥會。
而頌帝最後卻是露出不悅神態,表示任敏中乃國之棟樑,豈能肆意污衊?
並下令刑部、大理寺一併審理徐梁兒一案,務必令真相水落石出。
看似是迴護。
可任敏中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
他站在長長的白玉石臺階上,往日與他親切的朝臣們避之不及,遠遠地繞開他,從兩側朝宮外流淌而去。
任敏中怔怔地抬起頭,望着慘白的太陽,呼吸着空氣中的涼氣。
冬天,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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