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她前段時日因李明夷翫忽職守,着實煩躁惱火了一陣。
本以爲這門客飄了,卻不料峯迴路轉,雖讀不懂早朝內容,但總歸是好事,不禁哼唱着歌舞一番。
……
而等消息傳回肅清局,也很快被另外三處的主辦得知。
肅清局四個處的人手本就是打亂重排,各處人馬之間不少都關係親近,這種情況下,便很難阻止互相打探消息。
三人本就得知了一些情況,再結合朝堂上爆出的消息,哪裏還猜不出?只怕李明夷索賄之事爲真,至於皇上爲何迴護麼……
“八成是出在昨日他去北廠彙報一事上了!”
而隨着各方的目光匯聚向四處,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徹底讓一些迷惑的人們醒悟過來。
就在這一天,吏部與兵部皆將行賄的禮物提前送到指定地點,並且比原定的禮單又豐厚了不少。
李明夷今天原本照舊去工部攪混水,結果正撞上了下朝回來,臉色鐵青的陳泰。
陳泰也不知是沒讀懂皇帝的意思,亦或者還想負隅頑抗,確認下情況再說。
總之,當天依舊沒給李明夷好臉色。
倒是李明夷接到彙報,說吏部、兵部的賄賂送到了。
於是,李明夷提前拍拍屁股離開,接着大搖大擺,帶了一批人將好幾箱子“贓款”裝車,頂着太陽拉去了北廠……
這一幕被不少人看見,於是所有人都懂了……
“妙啊,妙啊,我怎麼沒想到呢?”一處主辦許平得知後猛拍腦門,仰天長嘯,暗想要不說人家是王府首席呢?
格局比自己高了太多倍。
“卑鄙小人,欺下媚上!”二處主辦馮涯是被北廠來的人告知前因後果的,他整個人都傻了。
心頭更是湧起一股無名之火,燒得他渾身難受。
馮涯本以爲此番天賜良機,自己只要展示才能,便可入皇上的眼,自此大展宏圖。
豈料第一個被皇帝當着朝臣迴護的,竟是那個屁事不幹的李明夷?
這對馮涯的心靈造成極大的衝擊,旋即又轉爲苦澀:
“這朝廷,當真如此黑暗麼?”
至於知微,當她得知經過後,表情變得無比怪異,當即起身,徑直去了四處。
……
太陽西斜,又是熟悉的院子。
四處的人都散去了,獨留下李明夷坐在屋中喫着小竈。
知微獨自一人走來,推開房門,站在門檻裏頭,目光幽幽地看着他:“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李明夷捏着筷子,咀嚼一塊小酥肉,他慢條斯理嚥下,才抬起頭:“此言何意?”
知微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這個法子,才無懼上頭的責難?將那些索賄的錢財一層層送去宮中,賄賂皇上,還能從中給自己刮一層油水……這樣一來,就算你最後一個偃硕甲ゲ坏剑项^也不會將你如何。”
李明夷笑容柔和:“你來就是說這些的嗎?”
不知爲何,看到他的笑容,知微莫名有點惱火,她有點生氣地說:“你這樣哪裏像個縱橫家?质浚俊�
李明夷撇撇嘴:
“嗯,你像,你最像了,這段日子三處各個衙門亂逛,對東宮一系的官員寬鬆,對滕王府一派的官員嚴苛,這就是鬼谷傳人的手段?還是說,你覺得上頭看不出你的意圖?”
知微不語。
她純粹是有苦說不出,因爲與貓臉人的交易,導致她在肅清局根本不能去真的查南周餘孽。
而她的目的,又不是仕途晉升,更不想得到頌帝的提拔,因爲那不符合她“扶持一人登基”的目標。
因而,知微能做的只有繼續打壓王府,給東宮一系爭取利益,並查一些別的問題,好做交待。
她以爲,李明夷也會做類似的舉動,與自己在肅清局展開一場精彩的龍爭虎鬥。
只一想鬼谷傳人與縱橫家在新的起跑線上,進行堂堂正正的較量……知微就覺得熱血沸騰。
結果李明夷根本不玩這套,轉而給皇帝當上了白手套。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知微眉頭緊皺,“撈錢?還是獲得皇上的欣賞?你應該知道,你這樣下去,只會讓滿朝文武都討厭你,連帶着,對滕王府也生出惡感。”
李明夷搖搖頭:“不必試探了。以你的頭腦應該知道,決定皇儲之位的從不是那些大臣的人心。只有一個人能決定,那就是龍椅上那個人。只要讓他高興,其餘大臣怎麼想,無所謂。何況……上次徐茂歸入王府陣營後,皇上的敲打我還記着,如今讓王爺背一背罵名,沒準還是好事。”
知微再次沉默。
她的確想到了這一層,事實上,給皇帝撈錢這個思路她在進入肅清局之初就想過。
之所以沒有去做,恰是因爲她代表的是太子,是儲君。
有些事情,滕王可以做,但太子不能做。
滕王作爲進攻方,可以不在乎得罪一些朝臣,只要去取悅皇帝就可以,最差的結果也就是當個閒散王爺。
可身爲儲君,卻是不敢胡亂得罪朝臣的,畢竟沒有大臣喜歡一個對自己嚴苛的皇帝。
所以,李明夷可以用的路線,她知微是不能用的,就算她想,也過不去皇后那一關。
而無論昭慶還是滕王,卻早對李明夷言聽計從。
李明夷看出了她的苦悶,於是心情更加愉悅。
他沒說的是,自己這一招替皇帝撈錢的手段,正是抄自知微。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裏,幾年後,知微作爲滕王府首席進入肅清局,擔任四處主辦,被各種針對。
當時她用的就是這一招,一邊大大博取了頌帝的好感,另一方面,也趁機給滕王府撈了一大筆錢,用於收買人心。
李明夷只是抄襲了未來的知微而已,但區別在於,他撈的錢不會拿去給滕王府,而是會中飽私囊,暗暗輸送給故園,養自己的人。
另外一個好處,則是趁機令新朝廷君臣離心,進一步瓦解其統治的穩定。
原本,頌帝未必會採納這個法子,畢竟趙晟極也不傻,但因爲李明夷干涉了兩國談判,令頌國在和談中的損失遠超預想,這才促成了這個結果。
而這,也是李明夷來肅清局想做的事……一邊挑動矛盾,一邊爲故園賺錢,一邊趁機竊取朝廷機密情報……
贏麻了。
“你在玩火,”知微搖頭道,“歷朝歷代,皇帝想要更換儲君都會被朝野羣臣阻攔,而你今日得罪他們,他們遲早會還回來。而龍椅上那個人卻未必記得這份情。”
李明夷微笑道:“這是我們王府的事,就不勞知微兄諫言了。請吧,我還要喫飯。”
知微氣得不行,氣咻咻地扭頭就走,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冷笑着撂下一句:
“我以望氣之法觀你烏雲蓋頂,恐不日災禍將至,你好自爲之吧。”
李明夷一愣,撇撇嘴,鬥不過人咋還帶詛咒的呢?
……
……
另一邊,二處,堆滿了各種典籍的房間內。
馮涯獨自一人悶頭翻閱姚醉留下的遺產,隨着光線昏暗下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點燃了桌上燈盞,這才坐下來,將剛看完的冊子放在一旁,又伸手打開了一個新的包裹。
忽然,一個棕色皮革的本子映入眼簾。
與其餘的卷宗迥然不同。
更像是姚醉的私人物品。
馮涯疑惑地打開,只看到裏頭一頁頁,都是姚醉凌亂的字跡,他看了一會,才驚訝地發現,這是姚醉個人用來記錄凌亂思緒的筆記本。
只是因爲太過凌亂,所寫的信息也極爲雜亂,甚至包括買什麼菜一類的字跡……所以被高震當做無用品忽略了。
然而馮涯卻對此十分感興趣,翻了幾頁,他發現這本子是按照時間線排序的,記錄了很多姚醉對任職期間遭遇的一些事的思考。
馮涯索性直接翻到後頭空白頁,然後往回翻,很快的,最後一頁筆記映入眼簾。
當先的,是一個手寫的時間日期,正是姚醉死前幾日,當時姚醉已經接到了被派往胤國的調令,心情苦悶。
筆記上寫了幾句他如何不甘心,終有一日會殺回來的氣話。
沒什麼價值,馮涯正自失望,忽然看到筆記下半頁筆鋒一轉,出現了一行潦草字跡:
“……思來想去,我仍覺李明夷有極大嫌疑……塗山徹死亡之日,李明夷尋來,當真是巧合麼?
此人彷彿憑空冒出的,我反覆調查政變之日京城外行人,皆無此人痕跡……
我深以爲,此人嫌疑重大,恐與南周餘孽相關,只可恨,太子未能拿下此人,反遭其害,而我也已被卸職,即將遠走,無力再查……”
……
ps:晚了點,但幸好沒斷更
564、故園封於晏,恭候二位多時!
烏雲蓋頂,災禍將至……
李明夷並沒有無視知微的這句“詛咒”,因爲他很清楚鬼谷傳人的確於望氣一道有點研究。
當然,以知微的層次還遠無法撕開神女的保護,看破他的命格,所以她看到的只是“李明夷”的近期邉荨�
可問題在於,李明夷不確定這貨說的話是真是假……
知微故意騙自己,讓他擔驚受怕的可能性也不小。
而且,就算是真的,他也做不了什麼,只能儘可能小心。畢竟連知微都不會知道“災禍”源於何處,又何談預防?
次日,李明夷再次前往工部。
這一回,陳泰好似泄了氣,活像個被奸臣擺弄,無計可施,最終向黑惡勢力低頭的好人。沒再與他衝突,只說需要一點時間。
李明夷答應了。
於是,四處的人馬浩浩蕩蕩,前往禮部。
……
“李先生,你連老夫也不放過嗎?”禮部一間屋舍內,白髮蒼蒼的尚書白經綸一臉無語。
李明夷坐在他對面,也有點不好意思:
“人人都知道我與老大人您關係好,這若是不來,豈不是落人口實?外人還以爲,我四處偏心呢。”
“……”白經綸幽幽道:“禮部清貧,沒有油水。”
李明夷認真道:“可禮部諸多官員,可都是大族出身。背後的家族還是很有底蘊的嘛。”
白經綸不忿道:“其他衙門官員背後不也有大族?”
李明夷一臉贊同:“所以他們出的很多啊。”
“……”白經綸試探道:“今晚來家裏喫飯?”
李明夷心說您不帶這樣的啊,人家行賄都是送錢,您這送人是吧?
他深吸一口氣,一咬牙,說:“最近不行!”
白經綸滿臉皺紋笑開:“好說,好說。”
於是,禮部的禮單比前兩者明顯“瘦”了一圈,不過李明夷也不擔心不好交代,畢竟禮部確實沒啥大油水,上頭也知道。
實在不行,讓工部老陳多出點嘛……也算轉移支付了……
……
……
六部中超過一半都被攻克,而頌帝對此不聞不問。
到這一步,一些人心中的僥倖也徹底不見了。
不過割肉雖痛,但交錢的官員們卻也能自我安慰,甚至將這筆錢起了個名字叫“議罪銀”。
“只當花錢免災了。”
一些貪官甚至對此十分積極,畢竟有這麼個渠道,花錢抵罪,還是直接賄賂到皇帝頭上,而不必整日提心吊膽,怎麼看都是個划算買賣。
到後來,甚至有個別官員主動找上四處,表示“趕緊來查我們吧,我們這些人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李主辦登門吶”。
倒是朝中那些較爲乾淨,不怎麼貪贓枉法的官員遭了無妄之災,憤憤不平,又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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