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吏部官員道:“這些物件,已命人去準備,只是總還需要一點時間。三日內,便可全數送至禮單末尾的地址。”
“好快的動作,”李明夷微微一笑,手指曲起,輕輕彈了彈禮單的邊緣,而後溫言道:
“回去告訴吏部諸位,合作愉快。”
吏員告辭離開。
等人走了,李明夷才研磨提筆,在禮單上挑挑揀揀地勾勒起來。
他從中圈出部分金銀、藥材等最好變現,無從追查來歷的禮物,其餘的卻沒動。
……
二更天時。
今夜同樣主動留下來值班的王大千走來:
“大人,兵部的人來求見。”
於是,幾乎是相同的流程,等人送走了,李明夷面前的禮單變成了兩個。
再然後,李明夷重新提筆,又謄抄了一份新的禮單。
這才和衣而眠。
……
……
一夜無話,次日天明。
李明夷是被雞鳴聲喚醒的,他在衙門裏洗漱,用飯。
等陽光照亮四處的每一片屋脊、瓦片的時候,他喚來兩名組長,叮囑自己要出去一趟,所有人在此之前,不要胡亂行動。
再然後,李明夷騎上自己的馬兒,踏着晨光,直奔皇城,並藉助四處主辦的腰牌,來到了北廠衙門外。
當黃喜喫完早飯,得到底下人彙報,說李明夷求見時不禁愣了下。
對於李明夷的四處這段時日的憊懶行徑,黃喜自然看在眼中,只是出於某些考量,他沒有去催促、督促。
只是李明夷這般行事,黃喜心中對他自然是有不少意見的。
此刻聽聞,不禁“哼”了一聲,哂笑道:“倒還知道過來,帶進來吧。”
很快,李明夷跟着領路人來到了北廠內的一間會客廳內。
蟒袍老太監正端正地坐在一張高背椅中,白髮蒼蒼,皺紋橫生的臉孔上雙眼如鷹,居高臨下審視着拜見的少年。
“李先生當真是稀客,竟還知道來北廠坐坐。”黃喜一開口,就是老陰陽人了。
他左手捧着只大青花蓋碗,右手捏着蓋子,在一點點地擦磨茶湯浮沫,湝地啜飲了口,才聽李明夷清淡的嗓音傳來。
“督主說笑了,如今下官兼着四處主辦,便也是督主的下屬……”李明夷不卑不亢的語氣。
黃喜“呵”了聲,打斷他,眼神凜冽,辭藻鋒銳:
“你也知道,你是四處主辦?
陛下看重你賢才,破格提拔,委任於你大權,可這許多日子過去,其他三處皆有進展,唯獨你的四處,懈怠懶工,咱家正要尋你問話,你倒來了,還有何話說?”
這番話可以說是極具攻擊力了。
若是尋常人,早已戰戰兢兢,可李明夷卻神態自若。
他拱了拱手,才道:
“督主訓斥的是,只是可否容許下官稍作解釋?”
“你說。”黃喜冷笑道,“咱家聽着你怎麼狡辯。”
李明夷卻沒直接開口,而是伸手入袖,取出了一份他昨晚謄抄的新禮單,雙手呈上:“督主請過目。”
黃喜心中疑惑,抬手一招,以內力御氣,那禮單便被他隔空攝入手中。
展開,灰色的眼珠一掃,不禁一怔,只覺被一大筆橫財閃得目眩神迷,他抬起頭,皺起眉頭:
“這是何物?”
李明夷恭恭敬敬微笑道:
“這是下官昨日去吏部、兵部調查時,那些官員向下官行賄之物。下官不敢私藏,特呈送禮單給督主。”
黃喜愣住了。
他愕然地看着微笑的少年,又低頭看了看那大手筆的禮單,不禁心生出荒誕感。
這小子,莫是在向咱家行賄?
黃喜想要怒斥,但等掃過禮單上那些足以令任何人動心的大筆財富,突然發現憋了大半個月的不滿與火氣,已蕩然無存了。
一想到將這一大筆錢財吞下去,黃喜不禁心跳如鼓,口乾舌燥,旋即冷靜下來,覺得着實燙手。
他壓下貪婪,不悅地道:
“李主辦,你這是要咱家犯錯誤啊。”
雖是斥責,可語氣聲調,卻儼然沒了方纔的怒氣,反而是盡顯爲難。
李明夷微笑道:
“督主誤會了,這些財物,既是那些奸臣賄賂在下,便是贓款,下官上呈贓款,合乎道理。”
“繼續說。”黃喜身體微微前傾。
李明夷略一停頓,道:
“下官聽聞,與胤國和談後,朝廷捨出了不少銀錢,陛下亦爲之煩悶。督主身爲肅清局上級,若將此贓款呈送陛下,想必可稍許慰藉天心。”
黃喜一怔,繼而,眼底迸射出光彩來!
“好!”
他拍案而起,醜陋的臉上盡是和藹笑容:
“好啊!李主辦不愧是我大頌忠義之臣,所言有理,這禮單咱家會親自呈送陛下過目。”
李明夷問道:“那下官這段時日懶散失職之事……”
黃喜怫然不悅,輕輕拍着他的肩膀:
“不識兵,怎得用兵?你先耗時凝聚手下人心,何錯之有?李主辦,咱家很看好你,可不敢辜負陛下委任吶。”
李明夷故作驚喜,而後告辭。
黃喜親自將他送出門,雙方談笑熱絡,令一斜睆S的人大跌眼鏡。
等送走李明夷,黃喜轉回屋子,拿起那張禮單反覆撫摸觀看。
片刻後,他蘸墨提筆,挑選了一小部分畫圈,餘下不動。
之後又將餘下的大部分重新謄抄爲一份新的禮單。
吹乾墨漬。
黃喜揣起新禮單,直奔宮門。
……
此刻,早朝已經散了,頌帝脫下龍袍,換回常服。
來到御書房中,翻閱御使臺送來的彈劾奏章。
奏章中,赫然是有御史彈劾肅清局李明夷以權炙剑獟冻妓髻V一事。
“尤達,你看看,”頌帝面色不渝,將摺子丟給尤達,“哼,這就是滕王收下的好門客!幸好之前不曾做官,否則還了得?”
尤達接過摺子看了眼,斟酌道:
“陛下,這李明夷蒙聖恩掌權,卻如此行事,着實膽大包天,只是奴婢疑惑,此人在王府頗受器重,何以如此在意錢財?”
頌帝看了他一眼:“你以爲另有隱情?”
“不敢,只是疑惑。”
這時候,御書房外,有小太監走來:
“啓稟陛下,北廠督主黃喜求見!”
562、臣,彈劾李明夷!
黃喜?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莫非肅清行動有所進展?
頌帝精神一震,暫且將李明夷的事拋開:“叫他進來。”
很快,容貌醜陋的老太監鬼也似般地飄到了御書房外,待跨過門檻,他躬身一禮:“參見陛下。”
頌帝抬眸凝視他:“發生何事?”
黃喜說道:“回稟陛下,臣此來,與肅清局四處李主辦有關。”
頌帝與尤達皆是一怔,沒想到黃喜也是爲此事而來。
前者念頭一轉,大概生出個猜測,只怕李明夷索賄一事也傳到了黃喜耳中,這閹人擔心自己遷怒北廠,這才急匆匆來撇清責任。
頌帝心中失望,語氣也淡漠了幾分:
“你是爲李明夷索賄一事來的吧。”
黃喜一怔,心道陛下當真耳目遍及朝野,亦或者是那李明夷走了滕王府的路子,將消息也遞入了宮中?
心頭凜然之餘,黃喜露出笑容:
“臣正是爲此事而來。”
頌帝心中冷哼,有些煩躁地敲打道:
“李明夷雖是朕點名借調,然而這肅清局卻是交給你手中打理,朕聞聽此人上任後,憊懶懈怠,如今又出了這等事,你身爲長官,豈能推脫罪責?”
黃喜有點懵,但他很快意識到只怕裏頭有所誤會,心急之下,趕忙辯解:
“陛下息怒,李主辦一心爲陛下,陛下莫要聽信奸人言辭,責怪良臣。”
頌帝又好氣又好笑:
“他?良臣?”
黃喜趕忙從袖中取出禮單,雙手呈上:
“懇請陛下過目!”
這一幕,不久前曾在北廠中發生過。
頌帝同樣露出疑惑的神色,尤達走過去,將禮單轉呈到他手中。
等頌帝打開禮單,閱覽其上諸多財寶古玩,明顯也是一怔:
“黃喜,這是什麼?”
“回稟陛下,此乃吏部、兵部衙門向李主辦行賄之禮單……”黃喜飛快將事情經過解釋了一番。
按他原本想法,是打算將此事功勞攬在自己身上的。
但看到頌帝如此生氣,黃喜也估摸不準皇帝如何想的,謹慎起見,還是將事情原委原封不動稟告。
如此一來,就算皇帝要懲戒,也是李明夷擔責。
而等聽完原委,頌帝臉上的怒色不出預料地消散了。
他低頭重新審視這封禮單,沉默片刻,沉吟道:
“如此說來……倒是朕誤會你們了。”
尤達:……
黃喜:“陛下只怕是聽信了不實之言,臣等未及時彙報,是臣等的錯。”
頌帝擺擺手,先前的不悅蕩然無存。
他撫摸着禮單上的文字,莫名覺得李明夷這人都順眼了許多。
與胤國人議和,的確令頌國大出血了一回,頌帝近期也正爲手裏財政發愁。
這禮單中的錢財雖不少,但於國庫而言,委實還不算什麼。
可頌帝看到的東西卻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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