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春江夫人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感慨道:
“子夫生前是多麼雅緻的一個人兒,怎麼生了個嘴巴這般油滑的兒子。”
子夫……是景平生母衛皇后的名字。
春江夫人顯然與衛皇后有過交集,且還交往不湣�
李明夷收斂嬉皮笑臉,正色道:
“晚輩雖是玩笑話,但卻也是真心實意,前輩明知我不可能傷害令徒,卻看破不說破,更出手逼退趙晟極,此等恩情,晚輩謹記於心。”
春江夫人看向少年天子,笑了笑,說道:
“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你的舅舅吧。我跨國境來前,衛慶請求我,若見你落難,搭救一二。”
李明夷一怔:舅舅?
548、相約在牛車
舅舅,衛慶。
大胤武臣之首,軍中威望無出其右者,有“大胤軍神”的名號。
其初露崢嶸於二十年前,彼時衛慶還只是個弱冠少年,跟隨其父名將衛遠參戰,一路戰火洗禮,打出赫赫威名。
停戰後,衛遠因征戰負傷,身子不好,逐步淡出高層,衛慶接替其父,迎來了個人威望事業的巔峯。
這是外界對衛慶的印象。
至於更私人的一面,外人所知不多,只知其與衛皇后感情篤好。
上輩子在胤國打了許多江湖恩怨的劇情線,雖也與衛慶有過些許交集,不算陌生,可這輩子,二人成了舅甥的關係,則又是種新奇體驗了。
“……之前,我與密偵司戴司首見過一面,”李明夷斟酌道,“他說,舅舅希望我去胤國。”
春江夫人頷首道:
“衛慶的確有這個想法,在他看來,大周既已亡國,那你來胤國至少還能安享半生。
不過,戴只貒幔l慶便也知道了你如今的情況,他……十分驚訝,但既然你做出了決定,他也不打算干涉阻撓。”
李明夷說道:“但他還是請您幫我。”
春江夫人嘆息一聲,宛若春水的面容上浮現一絲無奈:
“我雖向來不摻和國事,但胤國朝中一些風波變化,也略有耳聞,你可知此番使團爲何應承和親?”
李明夷平靜道:
“陸平津是宰相王琅的女婿,王琅代表的一批人似乎主張和平。”
春江夫人略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先是點頭,又搖頭道:
“是也不是。王琅的確不希望立即開戰,但卻未必盼望和平,你很聰明,該猜測到,一旦開戰,你的舅舅掌握的權力便會壓過王琅。”
李明夷毫不意外。
戰爭一旦開啓,毫無疑問,武將集團的權力會極大的增加,與之對應的,文臣集團會被削弱。
當然,胤國的情況未必這麼簡單,也難以用這麼一個單一理由可以解釋清楚,但必然有這個原因。
李明夷正想印證心中猜測,索性問道:“那胤國皇帝的態度呢?”
胤國與大周不同,胤帝權力極大,是可以一錘定音的存在。
春江夫人猶豫了下,緩緩搖頭:“他沒有態度。”
“沒有態度?”李明夷一愣。
“對於大周覆滅一事,幼卿的父皇表態很少,更多的時候是坐在帷幔後頭,聽着底下臣子們爭論,往往朝中派別爭出個雙方勉強都能接受的方案了,他才點頭通過。”
春江夫人搖頭道:
“我也不知他如何想的,或許,整個天下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心中所思。”
李明夷恍然明悟,密偵司是胤帝手中的刀,既然胤帝態度模糊,那密偵司自然也會是這樣。
這也是戴衷诖舜问箞F事件中,並未下達命令的原因。
可胤帝爲什麼這般?
春江夫人忽然看了沉思中的南周皇帝一眼,笑道:
“你也早看出了這一點吧,否則今日不會鬧得動靜這樣大,還派人去了使團驛館。”
李明夷沒有否認。
既然使團的組成,是鷹派與鴿派爭鬥後,彼此妥協的產物,那說明他的猜測是正確的。
使團內,並非只有陸平津一個聲音,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和親。
今晚過後,那些與舅舅立場一致的使節,應該會有理由反攻了。
……
……
“不過,”春江夫人話鋒一轉,言笑晏晏:
“相比於那些討厭事,我真正驚訝的,是你今夜親身救人的做法,身爲皇帝,本該隱於幕後,派底下人衝鋒陷陣纔是,你竟如此不惜命。”
秦幼卿看了他一眼,雖結果安好,心中也很歡喜,可想到李明夷的冒險舉動,也不由生出後怕與嗔怪來。
李明夷心說,我倒也沒那麼不惜命……主要還是仗着有神女這張底牌,大不了央求神女傳送跑掉,而且讓別人去也不放心……
但這種話只能放在心裏,他厚顏無恥地苦笑道:
“我如今已經落難的前朝天子,性命又比旁人貴到哪裏去?若我都不肯披掛上陣,人心何以聚集?”
春江夫人眸光不由多了一絲欣賞。
李明夷又苦澀道:
“而且,如今想來,倒是我莽撞行事,才破壞了夫人的計劃。秦姑娘吞金假死,應該是夫人的安排吧?”
春江夫人笑道:“你都猜到了什麼?”
李明夷想了想,說道:
“秦姑娘數月前,收到了胤國的來信,與我說過您寫密信給了她。但沒細說信函內容,如今想來,要麼是當時信中就有提及,要麼是您進京後,暗中見了她,給了她某種神藥……”
他將自己的猜測簡單說了一回。
春江夫人嘆道:
“猜的大體不錯,但細節有所不同。當初信中,只說了我會來,彼時我尚不確定和談結果,若一切順利,幼卿被元元接走回國,那我自始至終都不會露面。直到意外發生,我才用了這法子……幼卿你來說吧。”
秦幼卿抿了抿嘴脣,認真道:
“師父給我的藥名爲‘死生丹’,有類似龜息法的藥性,服用後,丹藥於體內化開,會消散無形,我也會進入假死狀態,最長可持續數月,前期與死人無異,只是時間長了身軀不會腐壞而已……
我乃公主,死後屍體不可能被剖開檢查,只要確認死去,按照禮法,我會很快被送入護國寺,舉辦法會,由鑑貞大師‘超度亡魂’……
屆時,師父會趁機將我帶走,留下棺槨咚突刎穱绱艘粊恚冶憧蓲昝撛镜拿,隱姓埋名,在師父幫助下以新的身份生活。”
這與李明夷的猜測差別不大,他心中一動,突然有些明白過來。
所以,歷史上秦幼卿的吞金自殺也是假的,之後再沒有出場,是因爲更換身份藏匿了起來。
歷史上,同樣沒有春江夫人隨使團而來的記錄,因爲她始終隱於暗中。
是了,這才合理。
他穿越前看到秦幼卿吞金自殺,留下“一女不嫁二夫”的絕筆時,還以爲只是個貞潔烈女的設定。
但這數月接觸中,他很清楚地感受到,秦幼卿不是那種極迂腐封建的人,豈會爲了一個壓根沒有任何感情的人尋死?
所以,他當時的猜測是,自殺的真正原因是她不想再忍受這種恢腥傅拿。
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內裏的隱情。
“不對,”李明夷突然想到了什麼,詫異道:
“我昨日去護國寺求見鑒貞大師,就說了故園準備行動救人,那時前輩您也在寺中,鑑貞大師莫非沒說麼?”
如果鑑貞說了,那春江夫人完全有時間阻攔秦幼卿假死,或者阻攔自己。
秦幼卿也好奇地看向師父。
春江夫人聞言沉默了下,語氣有些幽幽地道:“他沒說。”
二人:……
……
……
短暫沉默後,春江夫人忽然釋然一笑:
“其實……陛下方纔說破壞了我的計劃,可實際上,眼下的情況要遠比我計劃中的更好。”
李明夷一愣。
春江夫人面容柔美,看向秦幼卿的目光帶着憐惜:
“若幼卿假死,雖可掙脫命撸瑓s也意味着要告別親人,再難與元元等人相見。她將失去公主的身份與名字,終生躲躲藏藏,這不是我想要給她的。”
婦人嘆道:
“可是我若直接去找趙晟極要人,雖也有可能成功,但影響卻太大。萬寶樓不願捲入兩個國家的爭鬥漩渦中,你明白嗎?”
李明夷眼中流露出瞭然之色。
大宗師早已是超出凡俗之人,什麼功名利祿,財富名聲,於宗師強者而言都如浮雲般。
根本不會在意。
所以如果有可能,是不願摻和進權力鬥爭的。
李明夷想了想,道:
“但今夜是由我們故園來施救,您再出手,將秦姑娘從我們手中接走,就要好很多。
哪怕今晚的過程並不完美,您被迫現身與趙晟極衝突,但至少有了故園做緩衝,不至於撕破臉,而秦姑娘今後也不用躲藏。”
秦幼卿聽到這裏,怔了下,忽然問:
“我……要回國麼?”
她這時候纔開始思考這件事情。
春江夫人看向少女,目光好似洞悉了她的心思
——秦幼卿原本的確是想回國的,但經過李明夷今夜闖皇宮搭救,再知曉了二人本就有着婚約,心中自然有了別樣的想法。
她嘆道:“你應該明白,自己沒辦法留下。”
李明夷也看向少女,冷靜理智地點頭:
“秦姑娘,回國是最好的選擇。”
如今故園這個樣子,秦幼卿怎麼留下?
找個地方藏起來?
且不說其中風險,單單這件事會給春江夫人帶來的麻煩都不小。
秦幼卿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有些不捨。
春江夫人忽然說道:“我纔想起,還有些事要做,先離開一會。”
說完,她推開車門,輕飄飄地消失在夜色裏。
車門自行合攏,只有大黑牛慢騰騰地一點點挪動步子,拖曳着大車往回走。
……
……
車廂中只剩下了一男一女,二人都有些錯愕,神情古怪。
聯想起了禪房中每次都尿遁離開的鑑貞和尚。
顯然,春江夫人只是找了個理由,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燭火擴散開的光暈灑在二人臉上,少女面龐如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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