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嘩啦啦……”
這一刻,李明夷耳畔聽到了江水滾動的聲浪,橫貫京城的堰河河面突然毫無來由捲起一層層的漣漪。
而真正被撼動的並非現實世界。
……
遠處,貨郎揮動竹杖橫掃,黃喜嘴角溢血,風箏般倒飛出去,雙腿咔嚓陷入一片屋瓦之中,老太監狼狽不堪。
黃喜心頭無比震驚,眼前的道士強大的遠超自己的預料,輕敵之下,竟令他喫了大虧,落入下風。
故園從哪裏招攬來的這般高手?
他想不明白,也來不及想,只能提起渾身力氣,欲要抵擋貨郎疾衝過來,高高舉起的再一次棍劈。
然而下一刻,貨郎的動作突然卡住了,他站在屋頂,詫異地扭頭望向遠處。
黃喜錯愕下,也扭頭看去,而後下意識罵了聲髒話。
……
“給我站住!”
秦重九暴怒地追趕着裴寂,可對方的輕功委實太強,他無論如何都難以趕上。
而每當秦重九試圖離開,去追趕反伲峒庞謺孙L而來,以妖刀遞出一次次暗殺,令秦重九無暇他顧。
裴寂御風而行,人在半空,笑道:“讓我站就站住,豈不是很沒面……”
下一刻,二人同時面色微變,扭頭望向遠處方向。
……
“轟轟轟……”
面上帶着幾粒雀斑的,道士打扮的丹朱的對手是一名北廠用劍高手。
按理說,異人面對武人近身總是更難抵抗,可丹朱的打法卻大大出乎了北廠高手的預料。
只見她不躲不逃,就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雙手抬起,那寬鬆的袖口中如飛蝗般,飛出一道道符籙。
每一道符籙都附帶不同的術法,近乎無窮無盡,小小的丹朱好似大大的炮臺,兇猛的火力壓的對方不住後退。
直到踏入丹朱設計好的位置,而後一疊早已埋伏在那裏的烈炎符籙齊齊爆開,巨大的火團吞沒了那名北廠高手。
“呼……累死我了……”丹朱抬手,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扭頭便打算去再尋找其他的戰場,幫其他的同伴殺人。
突然,她駐足抬頭,望向遠處,在修行者的視野當中,她看到整座京城的天地元氣都盪漾了起來,以某處爲核心,擴散開輻射京師的湛藍漣漪。
原本無形無色的元氣海洋被染成了墨綠偏藍的色彩,於是,整個京城都彷彿浸泡在一條滾滾流動的,元氣江河之中。
“哇哦……”
丹朱驚呼一聲,滿眼憧憬。
……
這一刻,在凡人一無所覺的時候,城中所有交戰的修行者都看到了這一幕,並生出一個驚人的猜測:
宗師之戰!
可城中的兩位宗師,誰的本領是這般模樣的?
……
十字路口。
“嘩啦啦”的江水聲漸漸平息了。
春江夫人緩緩收回手,袖口有了一塊破損,暴露出白皙,略有豐腴的小臂。
她神色依舊從容,看着面前仍維持着出拳姿勢,身上氣勢卻已飛快跌落的頌帝,微笑道:
“承讓。”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燈即明”中黯淡的燈火掙扎了下,終於“噗”的一聲熄滅。
頌帝難以置信地感受着重新跌回四境的身體,表情有了片刻茫然。
修行無長幼,但宗師之上,亦有高低。
死寂一片中。
“噗嗤”一聲,似忍俊不禁,又似早有預料。
李明夷扭頭,看向身旁絕美出塵的小姨,此戰已了,她在叢中笑。
546、春江夫人:還不肯展露真容麼?景平陛下?
李明夷明白小姨這聲笑的含義。
並非對頌帝落敗的幸災樂禍……雖然也蠻幸災樂禍就是了。
但,更多的,還是因爲這場較量從一開始,頌帝就註定慘敗。
趙晟極藉助國撸拇_實打實地踏入了五境,但這樣的他,勉強只算小五境,與大五境的春江夫人差距不小。
不過,若只是這般,雖說真打起來也必然仍會落敗,可至少也能有來有回幾次,不至於一下被生生打落回去。
真正導致一擊即潰的,是春江夫人對天地規則的洞悉與利用,遠超出頌帝太多!
何爲宗師?
是與天地交感,是可以一定程度借用天地間固有的“道”,而非僅僅體現在修爲力量上。
宗師之下,仍舊需要遵循武技或異術搬吡α俊�
宗師之上,卻可以一定程度,自創手段,靈活至極。
這是隻有真正突破宗師境後,纔會逐漸明白的,屬於五境之間的“祕密”。
趙晟極的力量雖達到了,但對天地大道的領悟卻還不夠,換言之,數值夠了,但心境與經驗沒到。
而趙晟極身邊也沒有其他的五境可以問詢,因而並不清楚這個“祕密”。
當然,若趙晟極憑藉純粹的武夫之力,扛着國叩募映郑攀謴P殺,倒也可以一定程度遮掩這一點。
可偏偏……
他與春江夫人只是切磋,二者的對拼被壓縮在了修爲較量的層次!
而在這種比鬥中,更多比拼的還是雙方對天地之力的借用,誰借的多,誰更強,誰勝!
可一個心境不足的數值怪,如何能與一個大五境宗師比拼,誰對天地的借用更熟練?
豈不是以短攻長?
這一點,李無上道看得出來,鑑貞看得出來,李明夷雖境界不夠,但也知曉這個“祕密”。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結果。
所以,李無上道的笑聲,更多源於此,就像一個老錢,在宴會廳中看到一個暴發戶因不熟悉上流社會的禮儀,鬧了笑話,卻不自知。
……
可惜,頌帝並不明白這些,他仍沉浸在被大五境一掌打落境界的茫然與挫敗中。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拳頭,又看了看幾乎熄滅的宮燈,力量膨脹帶來的自負蕩然無存。
“這……”
頌帝恍惚間,生出強烈的自我懷疑,上次他分明與李無上道對決過一次,彼時不分伯仲。
也是那時候,他才篤定地認爲,自己已具備宗師的力量。
雖說心中也明白,春江夫人、鑑貞這種老牌宗師肯定會更厲害一些,但這鴻溝般的差距,仍令他始料未及。
這算什麼?!
自己方纔的豪言壯語,又算什麼?
“陛下,”春江夫人好似洞悉了這位新皇帝的心思,再次開口,只是聲音中透出明顯的虛弱,好似在遞給他臺階般,苦笑道:
“多謝陛下手下留情,未出全力。倒顯得用盡全部修爲的我有些小家子氣了。”
鑑貞攏着袖子,無聲地笑了笑。
李明夷與李楨也心照不宣。
頌帝當然明白自己並未留手,見春江夫人如此識趣,亦略感赧然。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沉聲道:
“是朕輸了。朕也不是輸不起的人,人……夫人帶走便是。”
“多謝陛下成全。”春江夫人情商極高地微微躬身。
頌帝也無顏面再繼續停留,看也不看馬背上的二人,只朝着鑑貞點點頭,提着燈唬餍涠撸杆俪蕦m方向趕去。
直到這一刻,李明夷提着的一顆心才終於落地。
明白最大的劫已經度過。
李楨也終於將徽稚倌晟倥模蹨喌哪盍ζ琳暇従徑獬�
方纔在頌帝短暫跨入五境時,她之所以閃到李明夷身旁,也是爲了佈下念力屏障。
以防被頌帝看破“景平”的僞裝。
在場中人,也只有她有這個手段了。
至於趁機動手……她心知春江夫人已經做到了極限,從各種立場上,都不可能對頌帝下殺手。
“阿彌陀佛,”從出場至今,幾乎全程旁觀的黑衣老和尚雙手合十,微笑道,“事情已了,老衲也告辭了。”
春江夫人輕輕頷首:“不送。”
老和尚轉身,優哉遊哉,也消失在夜色盡頭。
顯然,站在護國寺的立場上,他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城中脆弱的平衡,終歸還是維持住了。
“我……”李楨看了李明夷一眼,卻聽後者低聲道,“勞煩國師去送送趙佟N疫@裏,還要善後。”
他擔心趙晟極扭頭去幹擾其他人的戰鬥。
李楨有些不放心地瞥了春江夫人一眼,但想了想,還是點頭踏空而去了。
李明夷也準備發動鎖心咒,向城內作戰的所有成員發出“撤退”的信號。
而這時候,春江夫人忽然看向李明夷:
“你們也安排了人進攻胤國使團吧,可否停手,留下陸平津等人性命?”
李明夷心頭一凜,當即道:“理所當然。”
人家剛幫了自己,這點要求無法拒絕。
在他背後,秦幼卿是心思最單純的一個,方纔被宗師交手的場面震動了下,此刻才回過神來,先是面露歡喜,而後擔憂地望向婦人:
“師父,你沒受傷吧?那趙晟極真留手了?”
春江夫人目光復雜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就往牛車上走:
“趕緊穿好衣服,進來說話。”
頓了頓,又補了句:“他也是。”
……
……
驛站。
秦元元與使團腥硕阍诜块g最深處,他臉上盡是驚慌擔憂的神色,周圍其他人也惴惴不安。
外頭,喊殺聲連成一片,故園的人衝鋒之下,與負責保護他們的昭獄署官差短兵相接。
只是一羣官差平常作威作福慣了,高震又不似姚醉那般身先士卒,而是躲在後頭發號施令,誰敢賣命?又如何是暗衛精銳的對手?
很快節節敗退下來,不得已,負責保護秦元元的丁言率領胤國護衛頂了上去,不追求殺傷,只憑借地利,死死防禦。
以拖延時間,等待朝廷兵馬到來。
“轟!”
突然,一扇窗子炸了開來,一具屍體先是橫飛進來,倒在地上,秦元元瞪大眼睛,只覺頭暈目眩,渾身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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