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李明夷蹲在地上,攏着袖子同樣抬起頭望着天空,耳畔彷彿響起電視劇中老北平灰色天空上時而回響的鴿哨聲:
“不出意外的話……明天。”
貨郎答應幫李明夷出手五次,這便是第一次了。
……
……
滕王同樣正攏着袖子,靜靜地坐在廂房裏,聽取面前馮遂長篇累牘的彙報。
那是有關白經綸一派在朝堂上說了什麼,又遭遇了東宮一方怎樣反撲抵抗的故事。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滕王不管事,真正做決策的是昭慶公主與李先生,甚至是宮裏那位貴妃娘娘,但作爲下屬,該有的彙報還是不能漏下。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了,”馮遂合攏手中厚厚的冊子,朝兩眼發直地坐在椅子裏的滕王行了一禮,“在下這就告退了。”
滕王下意識點點頭,然後慢了半拍,又忽然叫住走到門口的馮遂:
“那個……就是說,父皇心意已決是吧?”
馮遂腳步微頓,扭頭看向一臉懵懂的小王爺,猶豫了下,還是委婉地說:
“陛下懸而未決,此事尚未可定。王爺不必憂心,公主殿下與我們還都在努力。”
滕王下意識點點頭,馮遂離開了,房門也關閉了,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滕王蜷縮在椅子裏,不知在想些什麼。
……
……
羅貴妃今天下午,罕見地擺駕前往了瓊樓,探望秦幼卿。
她不是第一個去的,上午的時候皇后便率先來了一回。
不意外。
伴隨兩國和談逐漸成爲定局,和親的消息不脛而走,皇后與羅貴妃身爲“母親”,提前來關懷下這位未來的媳婦,也是應有之理。
皇后帶了不少禮物,羅貴妃同樣帶了很多。
“元元,你若是無聊,便先出去透透氣吧,我與貴妃娘娘說說話。”
瓊樓內,秦幼卿面容有些憔悴,儀態卻依舊溫婉,她朝坐在一邊悶悶不樂,託着腮幫子,朝羅貴妃一個勁瞪眼珠子的秦元元說話。
秦元元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裝聽不見。
直到秦幼卿輕輕推他,才不情不願地起身,“蹬蹬蹬”重重地,賭氣般踩着樓梯,與秦幼卿的貼身婢女一同去了園子裏散步。
“讓娘娘見笑了。”秦幼卿勉強笑了笑,看向對面的羅煙。
兩個女子相對而坐,中間只隔了一張小矮几,周圍堆滿了各種盛放禮物的盒子。
一半屬於皇后,一半屬於貴妃。
羅煙面帶笑容,端詳着這個與自己女兒年歲相仿的少女。
秦幼卿渾身上下依然幾乎沒有半件首飾,白色的長裙,烏黑的長髮,清雅如畫的眉眼,膚色也依舊白皙,只是似乎睡得很不好,少有光澤,一頭柔滑的長髮也黯淡下來。
“公主說哪裏的話,是我來打擾了你們姐弟團圓纔是。”
羅貴妃眼中流露出一絲母性,以及不加掩飾的憐惜,她嘆道:
“我當年也是遠嫁去奉寧府,與兄長遠隔千萬裏,難以相聚,本以爲雙方還能活許久,終有團圓的時候,可直到我得知兄長死訊的那天,才明白相聚是多麼值得珍惜的事。”
秦幼卿有些驚訝:“貴妃娘娘的兄長……”
羅貴妃便拉家常般,說起了自己曾經的故事,只是隱去了一部分,只挑着與秦幼卿相似的那些說。
果不其然,胤國公主聽完心有慼慼,對這位貴妃的敵意也大爲削減。
羅貴妃說完自己的故事,話頭一轉,嘆道:
“上午時皇后來見你,應該與你說了太子想迎娶你的事了吧。”
秦幼卿沉默了下,點點頭,又苦澀道:
“我知道,娘娘也是替滕王……”
“不,”羅貴妃打斷她,在秦幼卿不解的目光中說:
“滕王是個小孩子心性,別看年歲也不小了,但依然是個擔不起事的孩子。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應該也能想到,陛下……心中其實早有計較。
最後娶你的,幾乎板上釘釘就是太子了,若非如此,面對這幾日滿朝文武的勸諫,陛下也不會毫無動靜……”
羅貴妃忽然牽起秦幼卿那雙晶瑩剔透的玉手,憐惜地說:
“陛下有了決意,我這個做妃嬪的,便只能聽從。
你是個好姑娘,可惜滕王沒這個福氣,我也沒這個福氣。今日來這裏,並無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可憐。”
秦幼卿彷彿笑了下,微嘲的語氣:“可憐?”
羅貴妃道:
“不然?你被父親遠嫁而來,結果未婚夫景平卻……不見了。
連累你這位公主被禁足在這個清冷的地方,好不容易等來家人,卻依舊沒法迎回家去,又被那位胤國皇帝拿來與‘仇人’和親……
那上一任太子妃便是個苦命人,如今被急匆匆休了,又輪到了你……”
羅煙輕輕說着,越說越悲慼,越說眼圈越紅,彷彿想起了昔年的傷心事。
秦幼卿一直沉默着,臉上的笑容也再難維持。
羅煙忽然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珠,懊惱道:
“瞧我這張嘴,都說的些什麼,分明是喜慶的事,不說了,不說了。”
她伸手從一旁的禮盒拿起一個,輕輕推到了秦幼卿面前:
“多好的一個美人胚子,怎麼就不戴些首飾?這些本是當初給昭慶準備的,她那個剛烈的性子,死活不嫁,鬧死鬧活的,那吳世子也傷重的要死,怕是也難以用着了,便給你吧。”
說完,羅貴妃看了眼天色,起身告辭,並謝絕了秦幼卿的相送。
秦幼卿默默坐着,等到羅煙下樓去了,她才抬起雙手,緩緩打開了面前的首飾盒。
裏頭果然擺着好幾樣漂亮的釵子,戒指,以及……她拿起一個沉甸甸的謇C荷包。
“嘩啦啦”,一粒粒沉甸甸的金豆子傾瀉般落下,於木盒中蔓延成一灘。
……
……
當夜,秦幼卿又一次失眠了,她獨自一人坐在樓上看秋風與明月。
今天,是與李明夷約定的,又一次於護國寺見面的日子。
但不出意外的,她不被准許出宮。而下次二人再見面,她大概已成人婦。
……
……
次日,故園武裝入京第二日,傍晚。
滕王府內。
廂房門的突然被推開了,瘦了一小圈的滕王走出來,在熊飛詫異的目光中道:
“備車,本王進宮一趟。”
……
與此同時。
李明夷默默走入距離皇宮並不遙遠的一處巷弄,紅牆外,一身陰陽道袍的絕美國師正靜靜等候此處。
“決定了?”李楨凝視着他,朱脣輕啓,眼神複雜。
李明夷下意識想雙手插兜,擺個酷酷的姿勢,但沒有褲兜,所以失敗了。
他便雙臂環抱,轉身,背靠夕陽下極爲美麗,殷紅如血的紅牆,眯着眼,望着西天邊一點點沉沒的太陽。
“決定了。”
今晚,他將行動。
536、大內宦官小李子
紅牆下,風姿綽約的大美人看着少年的日漸堅毅的面龐,目光柔和溫暖:“陛下長大了。”
這不是李無上道第一次發出類似的感慨,當初二人在丹樓裏初次相見,她就意識到了這點。只是當親身參與故園的行動之中,那些感慨纔有了實感。
李楨輕聲說:“放心,有我在,陛下不會有事的。”
李明夷笑着寬慰道:
“其實也沒那麼嚴重,雖然闖皇宮救人這種事聽起來蠻嚇人的,好像什麼龍潭虎穴一樣,但我又不是冒失鬼,已經做好了很多準備。而且,這次救人也不只是救人,更是一種表態。”
李楨好奇地看向年輕的天子,只見他臉上露出一絲有些“陰險”的笑容:
“小姨,試想一下,在和談的這個關口,我們故園大鬧一回京城,只要成了,會發生什麼?
不只是會影響和談的天平,還可能讓胤國使團重新評估我們的分量。
雖說使團看樣子以姓陸的爲主導,或者說,是他背後的宰相王琅所代表的‘鴿派’主導,但我不相信整個使團都是一派的人,裏頭肯定有代表胤國其他派系的成員,比如我舅舅代表的‘鷹派’……
所以,我冒險救人不只是救人,也是在展示力量。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密偵司的戴终娴姆艞壛伺c我們的合作了嗎?還是在權衡,旁觀?
而旁觀的人還有多少?
胤國對僞朝廷的態度,必然也取決於他們對這個新的朝廷是否穩固的判斷,使團中‘鷹派’聲音弱,未必是真的弱,只是缺少一個讓他們發聲的契機。
而今晚的行動就是讓胤國那些人看到,聽到,意識到,大周還沒亡,依然有足以在這座古都中向着僞帝衝鋒的勇氣和力量。”
李楨愣住了,她怔怔地凝視着少年臉上的笑容。
身爲極爲純粹的異人,她對朝堂權制鋵崄K不太理解,但並不影響她做出判斷。
如果說在此之前,她還擔心陛下是衝冠一怒爲紅顏,那此刻李明夷便是用一番條理清晰的話,讓她心安。
“陛下長大了。”李楨笑了起來,又說了一遍,但意思已經大爲不同。
這時候,太陽漸漸要熄滅了,而皇宮內傳來了沉悶的暮鼓聲。
李明夷迅速蹲下,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小包袱,在李楨面前完成更衣。
一轉眼,他就成了個身穿暗青色衣裳,頭戴無翅濮頭的低等級小太監。
他又在臉上揉搓了下,連樣貌都變化了。
“勞煩國師在外等候,咱家去去就回。”
李明夷嬉皮笑臉地作揖拱手,惹得李無上道一個大大的白眼。
入宮救人,按理說由李無上道完成最爲簡單。
但這也意味着,一旦她被察覺,便等同於撕毀協議,情況會變得複雜麻煩起來。
所以,李明夷的計劃中,是由自己潛入,李無上道只作爲絕境時不得不用的保命底牌而存在。
至於潛入本身倒是並不難,至少外圍十分簡單,皇宮外牆臨近市井,威嚴大氣與煙火氣比鄰而居。
至於宮中的防衛則是外鬆內緊的格局。
“陛下小心。”李楨擔憂地望着少年的背影。
李明夷頭也不回,微微屈膝,而後縱身一躍,靴子於紅牆外皮上連續踩踏,人已飛上高牆。
“知道,朕只是回家一趟。”
……
……
就在李明夷潛入皇宮的時候,暮鼓聲裏,滕王的馬車也緩緩來到了宮城大門外。
“王爺。”守門的羽林甲士剛把大門關上,看到滕王到來,趕忙停下動作躬身行禮。
宮門前立着下馬碑,除了少數得到皇帝恩寵,特意吩咐過人外,其餘甭管是王爺還是公主,到這裏都只能步行。
滕王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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