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過往的追究無非是爲了幫她,可倘若自己獲得幸福的代價是建立在滕王不幸福之上,那將是不公平的。
“姐,我……”
滕王還想說什麼,忽然屋外傳來了熊飛的聲音:
“李先生?您回來了?”
昭慶精神一震,趕忙站起身來,示意滕王在屋子裏歇息,她快步走出房間,看到了院子裏的李明夷。
“你們都先出去,本宮要與李先生說些事。”昭慶說道。
……
……
雙胞胎與熊飛默默退走。
等院子裏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李明夷走過來:“殿下,你知道了?”
“嗯,”昭慶點頭,“你……”
“我下午去了一趟白家,”李明夷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太子去退婚了。”
昭慶並不意外,這是她早料定的事情。
她示意李明夷繼續說。
李明夷走過來,轉了個身,與昭慶一同站在屋檐下,背靠着王府裏半人粗木柱。
烏雲邊緣的金色的夕陽剛好打在他的臉上,如同鍍上金箔的佛像。
他將白經綸的話轉述了一番,昭慶聽完點點頭:“白尚書說的有理,那就這樣辦吧。”
腹黑公主的反應意外的平靜淡然。
李明夷略顯意外地看向她:
“我必須提醒一句,這種勸阻極大可能無效,白尚書的話也未必全然正確。而若爭一爭,也許還有機會。”
昭慶同樣扭過頭,明亮的眸子與他對視:
“我知道你的意思,母妃的意思也是想要我們爭。但我的弟弟不是和親的籌碼,我尊重他的意思。”
李明夷追問:
“即便代價是過去這一年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違背貴妃娘娘的意志?也在所不惜?”
昭慶忽然嫣然一笑:
“但吳所爲已經廢了,不是麼?”
李明夷迎着她的目光,讀懂了她的心意,他轉回頭,又捏了捏眉心,這次眉峯舒展了開來:“好。”
昭慶也轉回頭,望着遠處的屋檐,輕聲說:
“對不起。讓你白忙一場了。”
她指的是這次若失敗,李明夷扶持新皇儲的難度將會大增,時間也會延遲,這對质慷裕^不是好消息。
“沒關係,”李明夷語氣輕鬆,甚至憊懶地朝家走去:
“萬一有轉機呢?我這就去安排,對了,之後的會王爺就不必出席了,我們會辦好。”
二人身後的廂房內,窗子並沒有關嚴實,而是留有一條縫隙。
屋內,滕王蜷坐在臥榻上,背靠着窗子,手裏捧着剝了皮的黃澄澄的秋柿子,將屋外二人的交談收入耳中。
他默默地低下頭,大口啃食着柿子,甜滋滋的味道卻有些發苦。
滕王忽然理解起吳所爲來求親的那段時日,姐姐將自己關在家裏不出去的心情了。
天塌下來的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
好沒用。
……
……
當晚,滕王陣營的重要官員陸續收到了消息,不出所料地大爲震動。
徐茂在其中最爲難受,沒想到剛上船,船就要沉了,但也已再無退路。
消息被侷限於小範圍內,沒有擴散開,李明夷又安排了文允和與白經綸約見的時間地點。
接下來便是這一羣臣子想法子去上奏阻攔,李明夷無法參與,也不準備參與。
第二日,他先在王府處理了一些事後,便再一次單騎出門,直奔護國寺。
習慣性地在寺廟中上香,爲自己與親愛的家人祈福後,他熟門熟路地來到了後院禪房外。
名爲大頭的小沙彌守在禪房外,雙手合十:
“施主,今日不是約定的的見面日子。”
“我知道,”李明夷揉了揉小沙彌的光頭,笑着往屋子裏走,“我來看看大師。”
……
護國寺外,上午正是香客雲集的時間,整個寺廟門口百姓往來不絕,其中也不乏京中達官貴人。
一輛華貴的馬車緩緩停靠在寺廟大門外,駕車的家丁搬了腳凳放在地上,車廂中一名丫鬟先鑽出來,然後白芷才慢條斯理地準備下來。
白芷今天是來燒香還願的。
她曾在護國寺上香,祈求脫離苦海,昨日終於如願以償。
雖然眼下失去了太子妃的身份,來上香時也只能與其他香客一般無二,不再有大排場,可白芷卻反而覺得十分幸福輕鬆。
可就在這時候,後方另外一輛格外闊大的車子硬生生擠了過來,搶佔了位置。
“欸?你們長沒長眼?我家貴人可是……”丫鬟面露怒容,朝着插隊的香客發難。
白芷急忙抬手攔住她,笑着搖頭:
“我已不是什麼貴人了,佛門重地,莫要爭吵,且讓一讓吧。”
說是這樣說,可白芷多少還是有些許不悅的,只是在看清那車子時,她不禁愣住了。
對方車廂比正常的大了一圈也就罷了,關鍵是拉車的牲畜並非馬匹,而是一頭健碩的水牛。
水牛毛髮漆黑,骨架頗大,頭上兩隻彎刀般的牛角上拴着一些五彩繩,蹄子修的十分規整,兩隻碩大的牛眼格外溫柔。
水牛自然可以拉車,只是這種牲畜以力量耐力見長,速度卻委實不敢恭維,也就比常人散步快一些,何人用水牛拉車?
晃神的功夫,牛車上車廂門對開,一名體態略微豐腴的婦人走了出來。
她頭上有帷幔垂下,遮掩了容貌,身上長裙墨綠色爲底,描繪一片片暗金色的花葉,莫名給人一種大氣出塵之感。
白芷本就是氣質卓絕的大家閨秀,很少有同性可以蓋過她的風頭,可面對這個連面孔都不曾暴露出的陌生婦人,她卻莫名地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這情緒來的極爲突然,以至於她甚至沒注意到,這牛車連車伕都不見一個。
“小姐?小姐?”
直到白芷回過神,才意識到婦人已經消失在了佛寺門口。
她看了丫鬟一眼,定了定神,才道:“走吧,我們也進去。”
……
……
李明夷推開禪房門時,看到一身玄色僧袍,眉毛如臥蠶的老和尚正盤膝坐在小桌旁喫山楂。
山楂沒有什麼特殊,是寺廟內樹上結的,好大一盆,紅彤彤一片。
“來了?一起坐下喫點。”
鑑貞老和尚頭也不抬地說:
“剛摘下來的,酸甜可口。”
李明夷也沒客氣,堂而皇之在老僧對面的蒲團坐下,卻沒喫,而是說:
“趙晟極要和親,想將秦幼卿許配給太子,以換取兩國和談的保證,胤國使團也有這個意向。”
鑑貞咀嚼山楂果的老腮停頓了下,然後繼續喫了起來。
李明夷說道: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而沒有轉機,我們只能嘗試武力救人。”
鑑貞吐出幾粒山楂籽,又抓了一把塞入口中:
“好喫,嗯,好喫。”
李明夷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着膝蓋:
“潛入皇宮不難,帶人出來也不是毫無可能,怕就怕在會引來宮裏那羣高手的注意。
我們無法確定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但如果遇到最糟糕的情況,國師不會袖手旁觀。”
鑑貞咀嚼山楂的動作一點點停下,他嘆息一聲,含糊地說:
“貧僧清靜無爲,你來說這些是做什麼呢。”
李明夷盯着他的眼睛:
“當初大師做出過承諾,一旦國師對僞朝廷出手,大師不會袖手旁觀。”
他不認爲這件事可以瞞過鑑貞,索性提前來挑明:
“我想知道,大師的態度。”
鑑貞平靜地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貧僧答應的事,理應遵守。”
李明夷嘗試說服他:
“我也給大師很多錢了啊,你看這寺中佛像的金身……”
鑑貞沒好氣地說:“你還真好意思貪功。”
李明夷也知道自己有點過分,他轉而認真道:
“什麼價錢,大師肯稍微放一馬?”
鑑貞深深嘆了口氣,他終於不再逃避,抓了一大把山楂塞到李明夷手裏,勸道:
“貪慾之壞滅、嗔恚之壞滅、愚癡之壞滅,此稱爲無爲。”
“修無爲,證涅槃。”
“施主既已告別過往,又何必執着此相?”
這是在委婉地勸他,不要行動。
而這勸告,也表明了鑑貞的立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不會放水。
李明夷捧着一大把山楂,苦笑一聲:“我明白了,叨擾大師了。告辭。”
他沒再糾纏,站起身往外走。
走出禪房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聲“阿彌陀佛”,而後房門無聲關閉。
……
……
李明夷抱着山楂行走於古剎之中,內心一片寧靜。
他求助白家,白經綸毫無辦法。
他求助密偵司,對方同樣袖手旁觀。
他來到了護國寺,鑑貞也勸他放棄。
“果然,到最後一切外力都靠不住,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眼神平靜清澈,不知不覺走出了佛寺大門,回首望着香火鼎盛的古剎,他嘗試拿起一顆山楂放入口中。
“嘶……”
李明夷酸澀的五官扭曲,他氣憤地就要將山楂丟掉,卻突然聽到耳畔一聲“哞——”
一頭漆黑的大水牛徑直靠了過來,大眼睛無比溫柔,如同一汪江水。
李明夷詫異於佛寺門口還有這玩意,他好笑地道:“你想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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