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來如你的願。”
“什麼?”
白經綸坐在高背椅中,竹節一般嶙峋的手骨輕輕搭在椅子扶手上,語氣複雜:“太子殿下是來送休書的。”
白芷愣住。
她難以置信地看了眼祖父,完全不敢相信。
太子休妻,這是足以引發朝野波瀾的大事,哪怕二人的關係早已名存實亡,但太子始終不曾鬆口,若說目的,除了噁心她,不想讓她如願外,更大的因素還是在乎名譽。
休妻這種事,會給人一種太子十分不穩重的負面印象,進一步拉低頌帝對他的印象分。
吳所爲事件中,白芷當写蹬趵蠲饕模参磭L沒有故意噁心太子的想法。
可今日怎麼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既驚且喜:“真的?”
看到她嬌媚臉蛋上的欣喜,太子如同喫了蒼蠅般難受,他懶得廢話,從袖中取出一封寫好的休書,丟給她,起身就走。
休書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像是屋外的一片葉子。
這個年代,太子休妻也不需要她簽字畫押,不過休書上寫的理由終究還是比較體面,只寫了夫妻感情不和,倒沒有惡意地抨擊“不守婦道”一類。
一來是多少要在乎白經綸的臉面,二來也是不想給自己撿帽子戴。
太子寧肯被全天下人罵他爲了權力而拋棄原配,也不願被人說是太子妃主動離他而去。
太子妃慌忙跪在地上,捧起休書,看清字跡後竟是喜極而泣,淚流滿面。
“記得,是本宮拋棄了你!今日休妻,全天下再也無人敢娶你!”
太子走出廳堂時,冷酷地拋下最後一句狠話。
……
……
李明夷身爲白家的座上賓,府內的下人不敢絲毫怠慢,通報的同時,就已經請他進入前院的前廳休憩等待。
李明夷關心局勢變化,索性失禮一次,厚着臉皮跟着家丁一起往內院走。
他就是這個時候,與走出廳堂的太子迎面相遇的。
府邸內長長的石板路上,二人狹路相逢,彼此都生出些許意外。
“見過太子殿下。”李明夷心中嘆息一聲,明白來晚了一步,只怕休書已經送到。
不過其實早來了也沒多大區別,休書送到,白經綸不想結束也沒用。
這又不像上輩子,還有個強制冷靜期。
“李明夷,”太子目光幽冷地盯着他,似乎明白了他的來意,脣邊略帶一絲笑意:
“是滕王讓你來的吧,回去替本宮轉告他一聲,識趣些,就主動向父皇表示拒絕,本宮念在與他兄弟一場,過往諸事,可既往不咎。”
李明夷維持着拱手行禮的姿勢。
太子沒等他回覆,便與他錯身而過,朝外走去,腳步瀟灑。
李明夷緩緩直起身子,他忽然微微側身,朝太子的背影說道:
“太子妃……不,應該說白姑娘她其實很……”
太子腳步減慢,沒有回頭,但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李明夷故意咬着最後一個字不說出口,但拉長的語句本就會令人遐想。
他笑了笑,閉嘴,大步往裏走。
太子袖中雙拳緊握,額頭青筋微隆,發出一聲重重的“哼”聲,邁步往外。
……
……
廳堂的門還敞開着,屋內白經綸坐在椅中思索着什麼,曾經的太子妃滿臉淚痕,捧着休書看了又看。
“老爺,娘娘,李先生求見!”家丁看到屋內景象的時候愣了下,但還是如實地通報。
話音落下的同時,李明夷已經邁步從他身旁掠過了。
“李郎……”
白芷抹了把臉,仍維持着跪姿,婆娑的淚眼中李明夷的面孔清晰起來,她這才慌忙在丫鬟攙扶下站起來,欲言又止。
丫鬟看了她一眼,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的情緒,她是府裏祖孫兩個外,知道李明夷早成白芷入幕之賓的唯一第三者。
畢竟每一回李明夷留宿,那被糟蹋的不像樣子的,溼淋淋的牀單總得有個人去處理,白芷沒力氣,老尚書不合適。
李明夷神色轉柔,笑着說:
“恭喜白小姐重獲自由。”
白芷眼中淚花閃爍,當初李明夷曾說過會幫她掙脫樊唬皇切枰稽c時間,但她也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樣快。
“帶小姐回去洗洗臉,”白經綸朝大丫鬟吩咐說,“老夫與李先生有事商談。”
白芷是知道輕重的,雖說眼睛儼然有了拉絲的跡象,但還是躬身退下,今日恢復自由身。
來日方長,不急一時。
……
等房門關閉,隔絕秋風與屋外風景,鬚髮皆白的老者才神色嚴肅道:“發生了什麼事?”
李明夷在太子方纔的椅子坐下,將自己掌握的情報說了一遍。
“果然如此……”白經綸喃喃,睿智的眼神中並沒有太多意外的情緒。
“老大人早猜到了?”
“大差不差吧,”白經綸冷笑道,“除此之外,也想不到他突然急匆匆來下休書的可能。”
李明夷虛心請教:“老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白經綸沒急着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想替滕王爭一爭?”
李明夷點頭道:“總不能坐以待斃。”
白經綸輕嘆一聲,伸手入茶杯,蘸了幾滴冰涼的殘茶,仔細塗抹於眉心之上,以刺激頭腦清醒,增添精神:
“你以爲,陛下這回將二位皇子召集到一起,是真的要二選其一麼?還是你覺得,在這兩國和談的大背景下,陛下當真會寧肯冒着朝野動盪,給胤國人可乘之機的兇險,更換儲君?”
老人冷笑道:
“咱們這位陛下,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人。他年少時被義父所輕視,飽受冷眼,卻能蟄伏多年,一朝奪權復仇。
那還是少年心性的時候。
到後來,在文武皇帝手下又低頭蟄伏着許多年,等人沒了才上位……你覺得,這等人物真會因爲一個女人,便左右決定?”
李明夷搖搖頭。
趙晟極當然不會。
事實上,他當初之所以處罰太子,也根本不在於後者染指了個妃子。
真正讓頌帝憤怒,無法接受的,是太子的僭越舉動背後透出的,對他權力的貪婪。
老人嘆道:
“陛下的確不再恩寵太子,但哪怕盛怒之下,也沒有剝奪太子的儲君身份。
爲何?因爲這新朝初定,因爲太子一方還押了太多官員,貿然廢太子,於大局有弊無利。
如今同理,若將秦幼卿許配給滕王,只會憑白滋生出許多麻煩,相較之下,即便陛下不喜太子,他也仍是更適合和親的對象。”
老人凝神道:
“至於將二人召過去,無非是在敲打,並非敲打某一個,而是兩個一起。
於太子而言,是一種警告,就算和親成功,太子的位置也不是穩如泰山。
陛下龍體還健康,而胤國虎視眈眈,多年來一直在增強兵事,只怕遲早還有一戰,到時候這公主也不會影響儲君的更換。”
“於滕王而言麼……”
他有些遺憾地看了李明夷一眼:
“你太心急了,逼迫徐茂站隊這一手的確漂亮,可難免讓陛下不悅。”
李明夷苦澀道:
“如老大人說來,我們莫非要退讓麼?此次若退了,好不容易打下的局面,只怕一朝回退。下次再撼動儲君位子,只會難上加難。”
老人用力一拍扶手,聲音抬高了幾度:
“退?如何能退?!你這少年人,在芷兒身上衝撞的勁頭哪裏去了?遇到點挫折便軟了?!”
李明夷啞口無言,雖說話糙理不糙,但您這也太糙了……
“您不是說,陛下已經有了決定……”
老人冷聲道:
“老夫只說沒有二選一,並沒有說此事毫無法子,總之,我的建議是,不要全然想着爭取,也可以嘗試破壞!
老夫打算召集王爺這一邊的幾位大臣議事,一同嘗試阻攔和親。文允和不是也給你拉過來了麼?
替我約他一次,歸附派的力量可以借用。”
李明夷“喫驚”道:“這……能行嗎?”
老人嘆氣一聲,神情無奈:
“機會渺茫,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老頭子我已經將全家都押在你們身上了,哪裏還有退路?”
李明夷肅然起敬,起身行禮:
“此事就仰仗老大人了!”
老人擺擺手,李明夷當即就要告辭,只是剛要推開門,就聽身後的白經綸忽然道:
“你也不要壓力太大,京中不希望和親成功的人不只我們,或許等待就有轉機。”
李明夷腳步一頓,明白對方所指的是誰,心頭苦笑一聲。
雙手用力,推開屋門,秋風湧入,李明夷頭腦一清,他眼神冷靜清澈。
哪裏還有方纔無能晚輩求教的樣子?
白經綸的反應全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本就是要推動其與文允和一同阻礙和親進程。
……
房間中,白經綸揹負雙手,面無表情地望着李明夷的背影遠去。
他喃喃道:“其實若到了不得已時,還有一個法子,和親,和親,總得人活着才能和不是?”
說話的時候,這位已經壽元無多的老人眼神冷酷至極,他大聲招呼門外的下人備車。
“老爺您要去衙門?”
“不,去宮裏。”禮部尚書平靜說道,“該去拜訪下貴妃娘娘了。”
……
……
李明夷並不知道白經綸全部的心思,他的時間不多,一切需要儘快。
離開白府,李明夷改道去了西斜大街,準備前往密偵司據點妙手閣,嘗試能否從胤國這一邊下點力氣。
然而在他距離妙手閣還有一段距離,拐過一個街角的時候,“嗚”的一聲,一隻酒盅突兀從側方破風襲來。
李明夷抬手一抓,將酒盅攥在掌心,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茶樓的二層,窗戶敞開着。
一個附庸風雅的男人靜靜坐在窗邊,朝他看過來。
李明夷調轉馬頭,直奔客棧。
不多時,他邁步蹬蹬蹬來到二樓,推開對應的包間,步行到窗旁,坐在了那個男人的正對面。
“黑旗統領,別來無恙。”李明夷意外地說道。
密偵司駐京城的總負責人,六大旗座之一的“黑旗”玩味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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