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可當他“接通”的下一刻,錢唯只覺視線先是模糊,而後周圍的景物迅速褪去色彩,變成純粹的黑白。
再然後,黑白的界限也模糊了,周圍呈現出了水墨畫般的光景。
他恍惚間,彷彿靈魂出竅,來到了一處神祕的空間,這裏應該也是一個房間,只是模糊不清。
他發現自己盤膝坐在地上,而不遠處還坐着一個模糊的黑影。
“李先生?”
錢唯驚疑不定地嘗試呼喚,接着,讓他喫驚的一幕發生了,只見水墨構成的世界中,天空上突兀降落下一團團的灰氣。
像是一顆顆大滴的墨點。
墨點均勻地排布在地上,與自己和黑影人一同圍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圈。
接着,墜落的墨點擴散成大坨的墨汁,墨汁又逐漸形成一個立體的墨色人影,沒過一會,連帶自己,有足足八個墨色人影圍坐成一圈,每個人幾乎都一樣,只是位置不同。
並且,每個黑影出現後,都是驚疑不定地四下打量着。
錢唯心頭突然明悟:
這些人,都是與自己一般被拉入這處地方的,極大可能是其他的故園成員。
他低頭打量自己的雙手,發現自己果然也變成了一個“墨人”。
“諸位卿家。”
這時,坐在主位的李明夷開口,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此刻同樣以黑影的形式存在着,只是顏色明顯比其他人深了不少。
在他的視角下,方纔隨着自己身周的那些猩紅的心臟光團陸續響應,每一位成員響應,其對應的心臟上方都會有墨點墜落,並圍繞心臟形成一個人影。
只是與其他成員不同的是,作爲“施法者”,他可以看到那一顆顆心臟,且能模糊分辨每一個人的樣貌,也可以隨時“禁言”或“踢出”任何人。
這就是術法進階後的新形態,不只可以針對具體的人“附身”,還可以真正意義上的“拉羣”。
而正因爲這層隔絕的存在,他今日打算以景平皇帝的身份出席。
……
……
“陛下!?”
這一刻,錢唯等人精神一震,皆意識到今日主持會議的竟是陛下本人。
只有人羣中的溫染默默看了他一眼。
“臣等,參見陛下!”
一時間,谐冀曰琶φ酒鹕恚蠲饕墓硇卸Y。
霎時間,就好似一場小朝會當真在召開一般。
“諸卿不必多禮。”李明夷欣然受了這一拜,雙手抬起,示意腥寺渥岷唵谓忉尩溃�
“這處空間,乃是由李卿家以術法構造。”
腥嘶腥唬幢惚队X新鮮。
同時,他們也發現了,每個成員說話的聲音都是失真的,這意味着只要他們不主動表明身份,旁人無法知道自己是誰。
文允和等人微微驚詫後,便適應了,畢竟有過上次的經驗了。
而新人錢唯心頭的震撼則無以復加,暗暗驚歎:
怪不得故園一直潛藏着,讓僞朝廷難以追溯,竟是用這種手段彼此聯絡的。
溫染、戲師、畫師三個修行者位置挨着,身爲修行者,對這種神妙手段倒是沒那麼喫驚。
在最初的驚訝後,很快意識到情況的嚴重——這麼多人聚會,必然是發生了大事件。
“陛下,此次急召我等,可是發生大事?”謝清晏投來問詢的視線。
李明夷點頭道:“此次召集諸位前來,是爲僞帝試圖重啓和親一事。”
李明夷將掌握的情況描述了下。
不出預料,聽到這個爆炸性的消息,每個人都十分驚愕,連帶黑影都劇烈搖晃起來。
“狗皇帝要和親?把陛下的皇后再嫁一遍?”戲師震驚不已,第一個炸了,“這狗幣……”
李明夷抬手丟了個禁言,冷冷道:
“罵的很好,但李卿家能維持術法的時間不多,莫要廢話。”
戲師的黑影變成了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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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細膩,頭腦精明的錢唯不禁詫異,好奇方纔發言的這位成員究竟是誰,在陛下跟前這麼勇?
文允和恨聲道:
“此事臣也剛聽到了風聲,不過尚未確認,故而未及時上報陛下。
更並不知僞帝尋兩個僞皇子一事,如今看來,兩國和談只怕已是板上釘釘,胤國人當真寡顏鮮恥,違背與我大周盟約便罷了,竟還肯答應一女兩嫁,此有此理?!”
錢唯好奇地看向發言者,暗道此人竟能早一步得知消息,也不知是故園中的哪位,文大人還是謝大人?
聽起來不像是李先生的語氣。
是自己知道的,還是未知的?
柳景山眉頭緊鎖,冷聲道:
“胤國與我大周和親在先,幼卿公主雖尚未與陛下舉辦婚典,可卻早已簽了婚書,便等同於我大周皇后,豈能嫁予旁人?!此事於情,必須阻止!絕不可姑息!”
錢唯又看向他,心想這位說話如此直接,直接就下了論斷,連“以臣之見”四個字都沒說。
有三種可能。
第一,此人心中無陛下,但這並不合理。
第二,明此人是個憤怒中年,言語魯莽,有可能。
第三,此人與陛下關係足夠親近,所以纔不必太拘泥言辭。
他默默在心中給“二號黑影”打了個標籤:陛下近臣!
謝清晏神色相較最爲平靜,道:
“幼卿公主婚事,非但涉及我大周榮辱,更直接關乎我等復國大計。
一旦胤國與僞朝和親成功,雙方結盟,邊境穩固,僞朝必然會愈發堅固難攻,密偵司與我故園的盟約只怕也要作廢!此事於利,亦決不能視而不見。”
錢唯扭頭,又看向身旁的這個黑影,心想此人頗爲理性,拋開顏面不談,這纔是故園必須阻攔的最核心理由。
一旦和親成功,結盟穩固,那就糟糕了。
於情於理於利,三名大臣先後發言,態度明確,立場鮮明,絕對不能忍!
“臣也附議!這狗比皇……”戲師的影子剛恢復黑色,說了一半,又變灰了。
坐在他旁邊的畫師與溫染同時扭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簡略地表明瞭態度:
“臣附議。”
“附議。”
身爲大內高手,三人沒文臣那麼高的視角,好的口才,就是覺得這樣不對。
錢唯默默觀察,暗暗將三人劃分爲一類,心道:
這幾位可能屬於武將,一個十分粗鄙,另外兩個不知性情如何。
倒是不知那大名鼎鼎的封於晏是否位列其中。
他心中明白,今日參會的只是故園成員中的一部分,術法也沒法召集太遠的成員,那這些就大體是故園總壇的核心了。
若是當初塗山徹沒有死,這裏大概還會多一位。
可惜……也不知若干年後,在座之人還有幾人能活着看到大周重回正統。
思量間,在奉寧府做了十幾年高級間諜的錢唯默默感嘆,一時心情百轉。
而包括李明夷在內的其他所有黑影,則同時將視線投向了他。
“卿家,你爲何沉默不語?莫非不認同諸位愛卿看法麼?”李明夷忽然問道。
錢唯猛地一驚,纔想起來自己光顧着分析每個人的性格,猜測身份了,竟忘記表態。
他趕忙張開嘴:
“臣……也贊同!十分贊同!涉及國體,皇后絕不可失!”
看到腥艘暰�紛紛挪開,錢唯鬆了一口氣之餘,不禁內耗起來:
完了,第一次“朝會”我就留給陛下這般模樣,陛下會不會懷疑我的忠眨�
……
……
錢唯的內耗沒能持續多久,因爲景平皇帝已經拋出了新的問題:
“諸卿所思,亦是朕之所想。只是此事困難,諸卿有何想法?”
小朝會上,腥讼仁浅聊罱K仍是文臣之首文允和率先道:
“陛下容稟,此事確乎極難,但依臣之見,想要破局,無非在‘前’、‘中’、‘後’三處用力。”
“所謂‘前’,便是設法破壞和談的前提,對使團下手也好,嘗試與胤國接觸也罷,只要和談不成,和親自然不攻自破。”
錢唯有心想彌補,主動發言道:
“此策恐難成功,據我所知,胤國這些年雖軍費日高,兵強馬壯,可打仗打的是錢糧,僞朝廷竊取我大周疆土,又趁着政變狠狠宰殺了一遍大周時的富戶,竊得錢財不少。胤國應也知道難以速克,開戰時機既不成熟,趁機索要好處就是必然。
至於我們……只怕難以付出讓胤國滿意的條件。
倒是刺殺使團相對更容易些,但即便成功,也只能拖延一些日子,卻只怕反而會促使兩國愈發緊密。”
腥藖K不意外,也都知道這不現實。
文允和又道:
“所謂‘中’,便是在僞朝廷內部爆發阻力。
臣可以嘗試發動朝中部分人,乃至鼓動輿論,勸諫僞帝收回成命。
至於理由,便從禮法上入手。
甚至……也可以嘗試利用僞帝兩個皇子,兩方勢力的爭鬥,做做文章,讓他們內鬥,基於自身利益,一同反對此事。”
李明夷不意外,輿論戰這個思路他也想過。
再娶胤國公主這件事,無論怎麼美化,都是不大光彩的。
在一些帝弱臣強的朝代,朝臣們集體駁斥,是可以反向限制皇權的。
“此法雖具可行性,只是成功可能性依然不高,”柳景山皺眉道:
“僞帝乃是篡位之奸臣,雄霸一方多年,朝中大部分官員依然是對其唯命是從的,只有少部分朝臣反對,難以撼動其意志,反而可能遭來彈壓。
至於兩個皇子內鬥,雖有李先生可出手挑撥,但無論哪個僞皇子,即便不想對方迎娶,只怕也不敢公然忤逆僞帝。”
謝清晏說道:
“的確如此。我以爲,此法可以嘗試,盡力而爲,但不能全然依仗。”
李明夷微微頷首。
文允和並不意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最後的這一個‘後’,便是武力奪取了。
胤國公主在深宮之中,禁軍高手層層護衛,恐難救援。但若真要和親,她遲早要出來。
我們可以伺機組織高手強搶!此乃一勞永逸之法!但也最爲危險!”
“我同意!”
戲師剛解除禁言,便一拍大腿,叫嚷道:
“早就該跟他孃的幹!要我說,早就該搶了!把人搶走,看他們還怎麼和親!?”
這一次,戲師沒有被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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