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鄙人學問未必深厚,但自認眼光還算夠高。雖未曾與李先生深談過,但只看那些紙面文字,便知李先生胸中丘壑,吾不及君也。”
屋內安靜了,每個人都喫驚不已,不曾想到李明夷竟能獲得秋立人如此之高的評價。
雖說其提及的學問,似乎並非四書五經一類,而是相較不算正統的算術範疇,但也足夠令人喫驚。
也終於解釋了秋立人爲何這般尊敬地迎接。
童行書院山長求賢若渴,禮賢下士的故事早不新鮮。
文允和、柳景山等故園成員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不對了。
“秋山長言辭過譽了,”李明夷也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禁哭笑不得。
他在此之前,的確沒有意識到這點。
因爲在他的記憶中,童行書院與這個世界傳統的書院不同,是一所更具“近現代性”的學府,無論辦學理念,還是教授的內容,都相當離經叛道。
十年後,他也曾進入其中求學過,在他的記憶中,算術、物理的基礎知識,是存在於童行書院內的。
可看秋立人這副模樣,在當前這個時間點,書院似乎並沒有研究到這一步一般。
這讓他有些意外,按理說,只是十年跨度,基礎學科知識不該有飛躍性的進展才對。
“原來如此,看來我對李小友的瞭解還遠遠不夠。”文允和笑道,“天色不早了,莫要乾坐着了,妙依,吩咐廚房上菜,邊喫邊說。”
話題就此被岔開,屋內氣氛才得以鬆動。
李明夷與幾人分別打招呼,等看向徐茂時,笑意盈盈:“徐將軍,我們又見面了。”
徐茂心亂如麻,他方纔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不是李明夷的學問如何,而是……
今日這場飯局,除了秋立人與自己,其他每個人都與李明夷,乃至其背後的滕王府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那是否可以理解爲,這是滕王府派系的一次聚會?
徐茂如坐鍼氈。
……
……
既來之,則安之。
徐茂沒法離場,只能硬着頭皮將這頓飯喫下去,只是難免顯得心事重重。
飯局上,文允和這個主家穿針引線,時而聊起李明夷的學問,時而聊起秋立人過往與這片土地的牽絆,時而聊起童行書院中的“軍事科”,好讓蘇鎮方、徐茂二人能加入話題。
飯局氣氛還算愉快,等幾碗酒下肚,外頭天色徹底黑了,氣氛便更快活了。
然而李明夷終究不是爲了一頓飯來的。
飯局過半,李明夷假意如廁,起身離席,徐茂眼珠轉動了下,稍晚些,同樣也以相似藉口離開。
已過了中秋,夜晚氣溫漸冷,今夜的月亮十分明亮,如玉盤懸於高空。
夜色中,李明夷不急不緩地朝茅廁走,徐茂跟在後頭。
二人都沒說話。
文家的茅廁十分講究,有專門客用的,且是聯排着的,頗有點公廁的感覺,兩個位置中間有半牆隔着。
李明夷與徐茂各自佔了一個,面朝牆壁,二人開始緩緩解開腰帶的時候,徐茂終於忍耐不住,率先開口:
“人是你帶走的吧。”
“是啊。”
“在哪?”
“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直來直往的問答,明快的讓徐茂想起戰場上雪亮的刀子。
徐茂嘆息一聲:“蘇鎮方看錯了人,你這種心思深沉之輩,果然不該交往。”
李明夷說道:“將軍說錯了,我這人呢向來講究真心換真心,若將軍待我以眨易匀煌瑯哟龑④姟!�
徐茂:“……其實你可能對我有點先入爲主的誤……”
“嘩啦——”
李明夷一側的坑位傳開開閘放水聲。
徐茂被打斷了,鬱悶的也悶頭開閘,只是因爲年歲上來了,無論速度還是力度,都遠不如一旁年輕的身體。
一邊是洪水決堤,黃河之水天上來。
一邊是涓涓細流,天街小雨潤如酥。
李明夷抖了抖:
“其實我對將軍沒有惡意,而且你也該明白,這件事我也擔着風險,幫你藏着人,本就是一樁大罪。”
徐茂過了一會後才咬牙切齒地道:
“你想要什麼?錢財?官職?女人?”
李明夷看着面前灰黑色的牆壁,忍俊不禁:
“我要什麼,將軍不知道麼?”
徐茂面色與面前的牆壁一樣黑:
“今日的飯局,是你暗中促成的吧。”
李明夷沒有否認:
“沒錯,你可以理解爲,今日飯局上的人都與王府更親近些。”
徐茂嘆息:
“白經綸和老蘇與王府走得近,我是知道的。柳景山與王府有生意往來,我也知道。但文允和與李柏年……是我沒想到的。”
李明夷坦盏卣f:
“李尚書尚且還未明確表態,但也只是遲早的事。至於文掌院所代表的歸附派……呵,東宮手下幾乎都被奉寧派填滿了,歸附派想要長久求存,選擇不多。”
徐茂覺得自己自始至終被壓了一頭,側頭看向他,不忿地擡槓:
“謝清晏也是歸附派的二號人物,但他沒出現。”
李明夷遺憾地說:
“謝大人對我有些成見……不過沒關係,上一個刑部尚書周秉憲起初也對我抱有敵意,但後來也沒了。”
徐茂看着少年月光下的側臉,沒來由地感受到一縷鑽心的寒意。
……
……
上士殺人用筆端,中士殺人用語言,下士殺人用石盤。
但還有一種人殺人於無形,善用陰衷幱嫛�
李明夷此刻在徐茂心中,儼然就成了這種陰暗的形象,但他並不在意。
“將軍好好想想吧,”李明夷提起褲子,輕聲勸道:
“將軍兵書看的必然比我多,但史書卻未必了,其實很多時候,除了開國之君要銳氣逼人有大氣魄外,守成之君卻未必要多有本事。
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歷史任務,就需要不同性格能力的人來完成。
矛盾重重的時候,上天要的是善於鬥爭之人,一盤散沙的時候,要的又是意志堅定之人,而若沙聚成塔,鬥爭也流了一地的血,就到了該休養生息的時候,要換一位仁君上來。
這時候若繼續鬥,眼裏不容沙子,流血就會止不住,人就要死了。
所以雄才大略的人未必就永遠都好,無能放權之人也未必永遠都不好。
所謂士人治國,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只要搭好了朝堂的架子,有才能的人各司其職,其實坐在龍椅上的那位是否雄才大略並不重要,甚至……於臣子而言,主君太聰明,底下人活得也很累不是?”
徐茂怔了怔,陷入沉思。
李明夷又幽幽補了一句:
“太子殿下頗肖其父,而我聽古人云,一山不容二虎。將軍以爲呢?”
徐茂心頭一震,就像是一道天光,突然打在他的心間,昨晚錢唯與他講述的密辛此刻浮上心頭,許多事似乎豁然開朗起來。
李明夷悄悄離開了,留下對方茅坑悟道。
該做的鋪墊都做了,只剩下最後一步,成與不成就看今日。
等徐茂回過神的時候,才察覺到茅坑裏只剩下自己一人,他莫名一慌,急匆匆塞好鳥,折返飯局。
腥司茻嵴ǎ灰誀懶烀谴蟮模u回來晚了,當即舉杯欲罰,徐茂微笑着剛舉起杯,外頭便傳來隱約的馬蹄聲。
然後文妙依再次急匆匆走進來,面色有些驚慌:
“父親,外頭……太子府的首席幕僚來了。”
太子府?
腥司埔舛忌⒘藥追郑烀切念^一驚。
而不等腥朔磻忸^一襲白衣身影已經帶人闖了進來。
……
知微是臨時收到消息,急匆匆從東宮趕過來的,而當他踏入屋子,看到在座的李明夷,以及徐茂等人的時候,面色明顯有些異樣。
“諸位大人,”知微拱手行禮,“冒昧打擾,還望見諒。”
文允和不悅道:
“知微首席,你也知道冒昧?當我文府是什麼地方?連通報這會功夫都等不及,便闖進來了?這便是東宮下人的教養麼?”
知微硬抗着文允和的火力,不卑不亢道:
“在下也是心急完成太子殿下的命令,故而唐突。”
“太子殿下?”
知微看向秋立人:
“今晚,不只秋山長來文府有飯局,陸平津學士與貴國皇子殿下也受太子殿下邀請,於東宮有飯局。”
秋山長點頭,這是他知道的。
兩國談判期間,頌帝出於維護“國體”考慮,又一次暫時解除了太子的禁足令。
知微又看向徐茂:
“太子殿下之前便差人邀請徐將軍一同前往,但底下人做事出了岔子,竟沒有將請柬送上。因而,命令我前來邀請徐將軍去東宮喫飯,我跑了一圈,才得知將軍來了這裏。”
李明夷心中呵了一聲,他無比確定知微在撒謊,真相是太子壓根沒邀請徐茂。
因爲在這個節骨眼,太子不敢貿然與掌握兵權的將領接觸,生怕被頌帝誤會。
直到今日宴席中途,其收到了一些消息,才臨時派知微來截人。
徐茂面色微變:“太子殿下請我?”
知微頷首:“還請徐將軍莫要讓我們爲難,太子殿下與楊臺主等大人,都等着呢。”
同一個夜晚,兩個飯局,去還是留?
二選一。
徐茂猛然看向李明夷,恍惚間,彷彿從他古井無波的嘴角上看到了一閃而逝的弧度。
最後一步棋,落子。
將軍。
530、朕欲重啓聯姻
屋外明月高懸,稀枝掛在屋檐一角,秋風吹,微微晃,如同此刻屋內腥说男那椤�
在座中除了少數人隱約知曉內情者,餘者都被太子的邀請打的措手不及。
文允和沉聲開口道:
“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太子殿下固然尊貴,可也沒有將人從桌上中途帶走的道理。”
知微沒有回應白衣大儒,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牢牢盯着徐茂,只說了三個字:“徐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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