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秋立人的出身其實很一般,但卻有一個類似“孟母”的,狠狠卷教育的母親。
十七歲中秀才,次年喪母,守孝後一年中舉,鄉試的考官評價他的文章“語無泛設,引證宏博,詞意整飭。”
之後面臨兩個選擇,要麼繼續科考奔着進士、做官這條路去。
要麼去童行書院,進行更長久的學習,以期被舉薦、選拔。
秋立人選擇了後者,並於書院中被上一代院長讚賞:“年少通經,文極古藻。”
而更難得的是,他對教育別有一番看法,且對經義之外的學問同樣毫無輕視,反而更在意些。
上代院長有意提拔他接班,這纔有了後來“公費”派他來大周“遊學考察”的事。
秋立人與林春生,就是在這場遊學路上相遇的。
“那一日,我趕路途中,入破廟躲雨,恰好一羣同樣躲雨的人議論學問,頗有偏頗,我那時身處異鄉,不敢開口,卻不料同樣孤身一人的一名行腳僧人站了出來,口若懸河,將一羣人辯的啞口無言,羞愧不已。那僧人,便是春生兄。”
自此,二人相識。
秋立人得知林春生同樣是在行走四方以修行,二人脾氣相投,索性結伴而行。
一個遊學,一個修行,日漸熟絡。
而林春生的學問之好,見解之妙,眼界之高,乃至胸中一腔豪氣都令秋立人頗爲佩服。
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二人都不過問對方來歷。
秋立人對林春生的印象,只有這是個會飲酒,會喫肉,才華逼人的“花和尚”,不禁起心動念,在他即將遊學結束,返回書院的一場酒醉後,開諄压砻魃矸荩胍垖Ψ脚c自己回童行書院。
“春生兄當時的神色很玩味,他說,他一早就看出我來自胤國,出身書院了,但他回不去。”秋立人說道。
李明夷問:“爲什麼?”
秋立人:“因爲他也是胤國人,而且是胤國一個因罪而抄家滅族的官員的子嗣,爲了避禍逃難,才改名換姓,假扮成了遊方僧人,逃到了大周。
所以,他既沒法回去胤國,也因爲身份問題,沒法在大周揚名。
他是我生平所見,最爲聰慧之人,且有滿腔熱血,若能出仕入相,必可青史留名,春生的學問更不是我能匹敵,乃至我學到的許多,都是他教我的。”
李明夷點點頭:“但他死了。”
秋立人沉默了下,只說了四個字:
“天妒英才。”
林春生的死並沒有任何轟轟烈烈的故事。
他雖名爲修行,但實際上並不是有法力在身的修行者,至少據李明夷所知,哪怕有修爲,也只在入門水平。
秋立人得知他身份後,答應絕不透露,然後背起行囊返回胤國。
林春生則留在了當時大周京城,靠着秋立人贈予的銀錢過了人生最後一段好日子。
直到某一日居住的草園衚衕某片區域失火,林春生爲了救人,一次次衝入火海,最終再沒能出來。
因爲不是真正的僧人,所以無法入護國寺的僧侶墓地。
最後,是幾個被他救的街坊湊錢,纔將他安置在了這塊畝地中。
……
“我在書院裏收到信的時候,春生兄已經下葬許久了,是他平常很關照的一個孩子,也算他半個學生寫來的信。
那孩子知道春生沒有任何親人,只有一個好友,幸好春生的遺物中還有我留下的地址,否則怕是連他的墳頭都瞧不見。”
墳塋旁。
老人一邊燒着紙錢,一邊自嘲地道:
“我後來每次來這邊,都會來掃掃墓,給那商賈一些錢,讓照看着,但……”
他後面的話沒再說。
李明夷卻已經懂了。
秋立人繼任山長後,不再是可以輕易出國的人了,何況近處無人照看,商賈又怎會盡心?
至於兩人的關係,其實用“知己”二字形容最好,以至於幾十年過去,一個骨頭都腐爛了,一個人都老了,秋立人來此後,仍沒忘記前來掃墓。
而李明夷知道的內情則更多一些,事實上,林春生這個背景人物同樣有豐沛的劇情線。
在胤國,哪怕十年後都還有人在持之以恆地尋找他的下落、蹤跡。
光李明夷自己知道的,就有兩個人,且地位身份都不低。
一個同爲僧人,一個更是個婦人。
只要將林春生的下落告知二者,都可以獲得對方的幫助。
不過,這條劇情線他暫時用不上,或許等哪天,他得到機會前往胤國時,可以嘗試使用。
故事講完了,秋立人也燒完了紙錢,他拿起那一壺瀘酒,擰開,將酒液均勻地灑在墓前,說道:
“瀘酒價格可不便宜,春生兄自逃難起,就十分拮据,最後一次喝,還是我臨走時請他的,每一口他都飲的十分珍惜。”
“所以,雖然你們這樣做,想必也是有目的,賣我個好也好,順手爲之也罷,總之,老夫欠你們一個人情,若有不太麻煩的事情,直說就好,老夫好還上這份人情。”
沒錯,在天下潮的設計中,替春生掃墓,可以大幅拉昇秋立人的好感。
這也是玩家想要從籍籍無名之輩,拜入童行書院的途徑之一。
李明夷笑道:“那若是麻煩的事呢?”
秋立人淡淡道:“那就免開尊口。”
他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就掃個墓,你莫非還想老夫爲你故園賣命不成?”
李明夷笑了笑,搖頭道:
“山長誤會了,我們並無冒昧請求,只有一句話想說。”
“放。”
“景平陛下託我給您帶個話,說這次談判,希望山長可以出力,盡你所能,將秦幼卿公主帶回去。”李明夷道。
秋立人愣了下,他眼鏡片後目光閃爍了下,萬萬沒料到竟是這樣一個請求:
“爲什麼?”
李明夷平靜道:
“自然是因爲,胤國公主也是我大周名義上的皇后。哪怕還未大婚,被困在僞朝廷的深宮中,豈有長久之理?”
沒錯!
這就是李明夷今天折騰這一圈的真正目的,無論是通過秦元元提醒,建立聯繫,還是此刻賣秋立人的人情。
甚至包括與陸平津的辯論,來令兩國的氣勢不至於失衡。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增加變數”!
兩國談判,此等大事,是他如今的力量難以插手的。
從理智上分析,李明夷也知道,自己難以改變這場談判的大方向,只能接受。
但……大方向難以更改,不意味着細節必須一致。
熟知歷史的他知道,若自己毫不干預,秦幼卿必然面臨自殺的結局。
而無論從復國的利益上考慮,還是個人的情感上出發,他都不能坐視這件事的發生。
他必須改變歷史!
這也是他過往幾次大事件中反覆驗證過的:歷史的修正力會讓事情不斷朝着符合歷史的方向發生。
但只要他施加干預,在很多細節上,都能真切地改變。
所以,他選擇增加變數,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增加一些改變,只要變數夠多,就有可能改變秦幼卿既定的命摺�
……
“原來如此。”秋立人緩緩點頭,並不意外。
站在景平皇帝的角度,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若只是這件事,你們不必如此,”秋立人扶了扶眼鏡框,說道:
“公主是我大胤的公主,如今既然聯姻不成,自然該帶回。這本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之一。”
李明夷搖頭道:
“我相信秋山長的話,但時局變換,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僞帝趙晟極此人喪心病狂,做出什麼事都不意外。”
秋立人心中一動:
“你們莫非知道了一些什麼?”
李明夷猶豫了下,說道:
“沒有,只是以防萬一。”
秋立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認真道:
“好,我答應你們,此次談判,會盡我所能帶回公主殿下。若發生意外,也會告訴你們。”
至於怎麼告訴,不用說,肯定是通過密偵司的渠道。
李明夷微微鞠躬:“我替陛下謝過山長。”
秋立人擺擺手,見李明夷要走,他忽然叫住他:
“對了,關於滕王府那個李明夷,你們知道多少?”
李明夷身體微微一僵:“山長問他做什麼?”
秋立人神色自然道:
“你或許不知,此人上午在國子監,竟辯論擊敗了我們的正使……嗯,此人很有趣,若非身份不合適,還真想與他聊聊。”
呼……李明夷無聲吐了口氣,暗忖:看來老秋並不知道‘李明夷’也是故園的人。
不意外。
當初他與戴终勁械臅r候,就要求過,密偵司必須將李明夷的身份列爲絕密。
戴诌@人雖然不是個好東西,但答應人的事,還真很少反悔。
“此人……我們瞭解的情報,你們大多也肯定知道。”
李明夷想了想,道,“秋山長若對此人學問感興趣,或許可以去戶部尚書府看看。這李明夷乃是李家二小姐的授業恩師。”
“哦?是瓔珞那丫頭的老師?”秋立人真的驚訝了,點頭道,“多謝。”
李明夷拱拱手,迅速消失於遠處。
秋立人收回目光,在墳前又與林春生說了一陣話,這才起身離開墓園,乘車返回城內。
……
回城時,已是日暮。
秋立人返回驛館,與陸平津碰頭,得知元元殿下入宮去了,還沒返回。
還恰好遇到了個意料之外的人。
“李尚書?”秋立人詫異地看着在驛館中的李柏年,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懷疑這貨聽到了自己的心聲。
怎麼前腳剛提到,後腳就出現了。
搞得彷彿李柏年也是故園的人一樣。
李柏年笑道:
“秋山長,好久不見!使團進京後,便想邀請,只是前兩日你們安排太多事,脫不開身,今日特來邀請諸位,晚上來我府上如何?小女前段時日還在唸叨秋先生。”
秋立人心中一動,看向陸平津,後者笑呵呵道:
“秋山長就過去吧,李尚書親自邀請,豈能拂了面子?至於我,雖也想去,可惜早已有了約,只能遺憾了。”
秋立人這才點頭:“也好。”
……
晚上,李家爲秋立人準備了豐盛的宴席,李瓔珞也盛裝打扮,裝的像個淑女一樣,強忍着不耐煩,裝得特別的大家閨秀。
宴席間一派融洽,末了,趁着還沒太晚,秋立人主動提出,要單獨檢查下李瓔珞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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