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祕密滿朝皆知吧 第491章

作者:十萬菜團

  更知道,其中着墨最多之事有二,一個是秦幼卿之死,另一個,便是“國子監辯論”。

  而其中,更以“鹽鐵之議”爲最重要。

  二十年前,兩國戰勝結束後。

  自己的便宜老爹,也就是文武皇帝登基時,面臨的是一個百廢待興的國家。

  因爲戰爭,導致許多緊要物資價格飛漲,對老百姓造成了沉重負擔。

  爲了迅速恢復經濟、國力,文武皇帝下令准許民間經營鹽鐵等重要生意,從而壓低價格,藏富於民,朝廷只收對應的稅。

  而胤國那邊,因爲動兵導致國庫虧空,於是皇帝爲了緩解赤字,反而加強了專賣,從而搜刮百姓錢財,民間叫苦不迭,而朝廷財政卻緩和了過來,且一直持續了這個策略。

  轉眼二十來年過去,這兩種政策的不同,導致兩國的國力也大爲不同。

  在頌國,或者說大周,民間經濟十分活躍,百姓更富有,商貿更發達,但朝廷國庫相較就空虛了些。

  也因爲藏富於民,導致文武帝時期,朝廷缺乏足夠的銀子,去投入類似邊防的建設。

  只能讓渡權力給駐守邊關的官員、將領,實現一定的自給自足。

  這也間接導致了朝廷虛弱,養出了趙晟極、吳珮這兩個“軍頭”。

  而在胤國,民間百姓更窮一些,商貿也不太發達,但朝廷國庫卻十分充盈,藏富於國,胤帝對地方的掌控力極強。

  因而,這場辯論,其實就是兩種路線的辯論。

  陸平津主張專營,國子監的讀書人們則認爲,專營乃是“與民爭利”。

  而這場辯論的結果……

  ……

  庭前空地上。

  學子代表戴公子氣定神閒,沉聲發問:

  “聖人云,治國應抑末利而開仁義,朝廷專營,乃與民爭利,致使仁德不存,人心離散,久而久之,王朝焉能存續?”

521、李明夷的哲學三問

  來了!

  李明夷望向人羣中央,滕王、昭慶、文允和等人也都豎起了耳朵,現場烏泱泱的人羣,卻並無議論聲,一道道視線,整齊劃一,投向“名仕風範”的陸平津。

  陸平津微微一笑,盤於蒲團之上,朗聲開口:

  “萬事萬物,皆有利弊,爲官爲政,亦當權衡利弊而後行事……總一鹽鐵,通山川之利而萬物殖,亦爲安邊足用之本。如戴公子所言,久而久之,王朝不存,可若國庫不豐,兵甲不利,亡國只在旦夕,何談長久?”

  不……事實上,兵甲利不利的,不是關鍵,關鍵在於地方強,而朝廷弱……所以大周涼了……

  李明夷心中嘀咕。

  在他看來,這辯題陸平津想贏,只要一句話就行了:文武帝倒是仁義,結果不還是被奪了權?

  可問題在於,這個角度是不能說的!

  一個字都不能提,否則頌帝怎麼想?談判還沒開始,就要崩。

  所以,戴祭酒這個老登也蠻陰的,拋出這個辯題,等於封死了陸平津的一個駁斥角度。

  同時,與民讓利,符合聖人觀點,極適合國子監這幫讀書人輸出。

  只要一句句“聖人云”不斷引用,就能佔據道德制高點。

  果不其然,戴公子聞言,侃侃而談道:

  “聖人曰:‘有國有家者,不患貧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

  故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喪。畜仁義以風之,廣德行以懷之。是以近者親附而遠者悅服。

  故善克者不戰,善戰者不師,善師者不陣。修之於廟堂,而折衝還師。王者行仁政,無敵於天下,惡用費哉?””

  一番話拋出,語調激昂。

  評委席上,滕王聽的一愣一愣的,不禁壓低聲音,看向右手邊的昭慶:

  “姐,他囇Y咕嚕說啥呢?是不是罵人了?”

  昭慶今日一身得體清雅長裙,外套暖色小褂,聞言瞪了他一眼:

  “少說幾句。生怕對面不知道你不學無術?”

  滕王就很委屈,心說你平常不就說,敏人好學,不恥下問麼?

  我聽不懂,問人咋還不行呢?

  滕王左手邊的文允和輕咳一聲,低聲道:

  “王爺,戴公子的意思是,只要皇帝施加仁德,讓利於民,普天之下的百姓都將心悅辗瑺幭嗤犊浚绱艘粊恚瑹o人與我爲敵,又何必打仗?不用打仗又何必籌措軍費?消耗錢糧?正所謂‘仁者無敵’……”

  滕王直瞪眼睛:“這特麼不是扯淡麼……唔,我不說了。”

  他被昭慶目光狠狠剜了一眼,閉上嘴巴。

  對面,秋立人朝滕王看了眼,似乎笑了笑,等與文允和目光對上,二人皆微笑致意。

  人羣外圍,秦元元學識比滕王強點,起碼聽懂了,有些氣惱道:

  “這人怎麼一口一個聖人云,陸學士還能當蟹瘩g聖人不成?大師,你怎麼看?”

  李明夷冷不丁被問到,他想了想,公允地說:

  “戴公子這番話,多少有些曲解聖人言論了。但既是辯論,也未必是爲了論個對錯,總是要贏的,便也並無不可了。”

  仁者無敵對不對?

  不戰而屈人之兵對不對?

  李明夷認爲對,但這絕不意味着就不用擴充軍備了。

  在他看來,聖人這話的意思翻譯過來,是你把自己的國家經營好了,政通人和,國內的人凝聚力就強,軍費要有,但只用來防禦外敵,不必興師動腥ν膺M攻。

  這樣一來,敵人想跑來打你,一看你武德充沛,人人守土意志強烈,就知道打不動你。

  你這裏人人安居樂業,別國的百姓一看,就只會想着投奔你。

  同時,別的國家的統治者不當人,窮兵黷武,搞的民不聊生,國內百姓就會想着推翻它。

  甚至期盼你來接盤,這時,你只要略施援手,就可以不費多大力氣,讓敵國成爲自己的小弟。

  嗯,再通俗一點,就是:全靠同行襯托!

  一羣爛人裏,你只要當個人,就贏了。

  不過,戴公子在這裏,只取了字面意思,用聖人的話論證只要不與民爭利,朝廷就壓根不需要那麼多錢。

  ……

  場間,陸平津眉頭微皺,看破戴公子在高舉高打,他略一思忖,沒有爭辯聖人語句原意,而是反駁道:

  “戴公子口口聲聲,言必稱與民爭利,可專營之策,實乃利民之策。

  官府專營,統一調度,設倉於京,以回浳铩Yv即買,貴則賣。是以縣官不失實,商賈無所貿利,故曰平準……”

  李明夷微微頷首,陸平津不愧精通辯論,意識到戴公子佔據道德至高地後,沒有強攻,而是也開始扯大旗,講專營的好處。

  知微眯着眼睛,低聲喃喃:

  “這姓陸的開始避重就輕了,只提好處,不提壞處。”

  戴公子冷哼一聲,道:

  “陸學士莫要扯開話題,方纔,你說萬事皆有利弊,理應權衡。這些微好處並非不存,可危害卻更大!”

  “哦?”陸平津目光一閃,笑問:

  “我有一問,戴公子可曾做官?”

  戴公子一愣,皺眉道:“學生尚在求學,未曾入仕。”

  陸平津攏着袖子,望天嘆道:

  “聽聞戴公子書香門第,又不曾入仕,又是這個年紀,想必既不瞭解民間疾苦,也不知戰爭之殘酷。我陸某人虛長你幾歲,少年時,恰逢兩國交戰,曾跟隨父兄,整治地方……”

  頓了頓,他笑了笑,重新看向戴公子:

  “我這些年親眼所見,可說出諸多專營於民間所見的好處,你可否說出哪怕十個親身所見的,切實可察的壞處?”

  戴公子皺眉道:

  “陸學士此話不講理了,我國自二十年前,便已放開專營,我如何去見專營之害?”

  陸平津點點頭,說道:

  “好一個轉移話題,我說的,分明是你沒有體會,只空談大道理。嗯,不必反駁,這也不重要,我只問幾件事,你若能答上,便算我輸。”

  戴公子愣了愣,生出不安預感。

  陸平津卻已開口:

  “第一,既然專營害大,那二十年過去,爲何我胤國國力並不見衰弱,而是與之俱增?而你國國力未能遠勝我國?”

  “第二,你說罷黜專營,可仁者無敵,那南周文武帝可曾無敵天下?”

  “第三……”他微微一笑,“據我所知,頌國當今聖上在奉寧府時,可是極爲在意兵事,登基後,更是如此,你言稱仁政不必爲兵,那頌國皇帝所爲,可是仁德?”

  說完這三句,陸平津閉口不言。

  戴公子啞口無言。

  全場安靜了。

  李明夷嘆息一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戴祭酒沉聲呵斥孫兒道:“回來!”

  戴公子滿頭冷汗,赧然起身,拱了拱手:“我輸了。”

  人羣一下炸開了鍋,國子監學子們怒目而視,情緒有了失控跡象。

  “這……耍賴啊他!”滕王瞪着眼珠子,連小王爺都看出這問題裏的坑了。

  昭慶嘆息一聲,拽住他的衣袖:“你是皇子,要沉穩。”

  文允和搖了搖頭:“好一張伶牙利嘴。”

  知微眉頭緊鎖:“這個姓陸的一開始就在下套,他從第一句開始,就把專營與籌備軍費,投注兵事綁在一起。”

  這三個問題,前兩個倒還好。

  兩國國力對比,影響因素太多,專營與否只是其中之一,根本不足以作爲依據。

  文武帝……只要避開頌帝奪權,也能回答。

  關鍵是第三個,戴公子之前一番仁者無敵,無需動兵的話,直接與頌帝的方針違背。

  這就沒法答了。

  “大師,不好意思哈,陸學士他好勝心很重的,我等會批評他。”秦元元本來還挺高興,但看到“大師”沒有笑容,纔想起對方是頌國人,於是趕忙真召r禮。

  李明夷搖搖頭,並不在意。

  這一切,他早已預料到了。

  而且,如若沒有意外,今日這場辯論將會以陸平津的大獲全勝結束。這是大頌史書上記載的。

  這時候,胤國的人開始給陸平津送水解渴。

  國子監的學子們則一個個或義憤填膺,或愁眉苦臉。

  “還有人能與此人辯論麼?”

  “唉,諸位儒士、教習都輸了,如今戴兄也敗下陣來,誰還敢上?”

  “莫非我大頌無人了麼?若今日連一場都扳不回,豈非要天下人恥笑?”

  學子們議論紛紛。

  滕王也有點着急了,看向戴祭酒:

  “怎麼辦?好歹贏一場啊,要不再換個辯題?”

  昭慶緩緩搖頭,嘆道:

  “已換了數個辯題,本以爲此人只擅長談玄,這才換了個國策,不想也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