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連文允和都情緒低落,他雖樂於見到頌國丟臉,但今日之戰,涉及兩國儒林,身爲文人領袖,他豈會不想贏?
只是一來,文允和並不擅長辯論,二來,他的輩分太高,根本沒法下場。
此刻只能搖頭道:
“戴祭酒也盡力了,連孫兒都派上陣了……只怕今日只能認了,倒沒想到,王琅的這女婿,竟有此等辯才。”
戴祭酒面露猶豫,忽然看向人羣前排的知微,命人將其叫了過來:
“知微公子,你可敢上去,與胤國人一戰?”
知微有些猶豫。
她雖覺得這是個揚名立萬的絕好機會,但鬼谷派擅長的不是此道,贏了好處固然大,可輸了於名聲損失同樣巨大。
她一時舉棋不定。
而就在知微一咬牙,準備答應下來,硬上的時候,突然,人羣外圍有些騷亂起來。
這會,丁言終於擠開人羣,引着秦元元走進庭院中央。
“啊,元元殿下來了。”
有人喊道。
戴着眼鏡,一副民國文人氣質的秋立人趕忙起身:“參見殿下。”
坐在蒲團上喝水的陸平津也驚訝地起身:“殿下。”
而在場諸多學子則是眼睛一亮:好俊俏柔美的少年!
秦元元有些不自在,勉強笑笑,正要回頭招呼大師也跟上,突然只聽對面滕王驚喜地喊道:
“李先生!你也來了!太好了!快來滅了這胤國人!咦,你怎麼這身打扮……”
唰——
一道道目光聚集而來,落在道人打扮的李明夷身上。
昭慶公主一怔,眼神一時古怪至極,不知李明夷爲何跟在秦元元身後。
文允和捋着鬍鬚,眸光微亮。
知微也猛地回頭,嘴裏答應的話噎住,目光飛快在他與秦元元間遊移,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莫非被這傢伙偷家了?怪不得不見他蹤影,竟是去直搗黃巢了。
“李先生?”
“啊,是滕王府的李先生!”
國子監學子中,也有不少人認識李明夷,比如剛下場的戴公子,便是大爲喫驚。
胤國人一方,同樣驚訝地看向他。陸平津與秋立人對視一眼,有些疑惑。
他們都聽過李明夷這個人,但不曾見過面。
更不明白,此人怎麼跟在皇子身後?
“大……大師!?”
最爲震驚的是秦元元,他圓如杏子的眼睛瞪大,更近乎女子的柔和麪孔上寫滿了茫然,“他們認識你?”
丁言趕忙附耳,對秦元元一通解釋,旋即眼神冷淡:
“殿下,我就說這人不懷好意吧,什麼大師?根本就是騙子,是頌國人故意接近您!”
秦元元糾結道:“大師算的可準了……”
丁言:“……”
面對腥艘暰�,李明夷絲毫不慌,他跟隨秦元元來這裏前,就預料到了這個場面。
或者說,他接近秦元元的第二個目的,就是順勢進入這裏。嘗試改寫歷史。
不是爲了趙晟極,而是爲了大周。
今日陸平津若橫掃國子監,丟的是頌國的臉麼?不,丟的是大周的臉。
一個才建國不到一年的政權,完全可以甩鍋給文武皇帝,給“南周”。
當然,這於他而言,也是個增加聲望,立功增加滕王府聲勢的機會。
他先朝秦元元笑了笑,然後才施施然走向滕王姐弟,拱手行禮:
“見過王爺、公主殿下,諸位大人。”
昭慶身體前傾,小聲問:“你想做什麼?”
李明夷故作茫然:“什麼做什麼?”
“我說你……”昭慶正要問,就聽陸平津忽然開口:“你就是李明夷?”
李明夷轉身,看向這位宰相女婿:“正是在下。”
陸平津饒有興致地道:
“我在胤國也聽過你,據說頗有才華,方纔滕王爺說你要與我辯論?”
李明夷笑了笑:
“在下本來只是來湊個熱鬧,更不曾與人辯論過,只怕貽笑大方。不過……”
他話鋒一轉:“若無人應戰,倒顯得我國無人了。”
陸平津哈哈一笑,抬手指了指蒲團對面:“請。”
昭慶不禁有些擔憂,她咬了咬脣瓣,小聲道:
“你行不行?若無把握,不要勉強,實在不行讓那個知微去,她上去丟的是太子府的臉。”
知微:“……”
李明夷朝她輕輕一笑,不做回應,只是走向空地中央,盤膝而坐。
……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盯着場中二人。
陸平津問道:
“李先生想與我辯何題目?家事國事?還是……”
李明夷打斷他,微笑道:
“在下不曾入仕,與諸位學子一般,只是個沒見過戰火的讀書人,便不談國事了。嗯,見陸學士這般打扮,效仿古人,那不若,我也效仿一次古代名仕,你我……談玄如何?”
談玄!
便是“世間玄妙事理”,往往涉及話題極爲抽象,會涉及宇宙人生等形而上的題目。
在李明夷看來,其中一部分話題,完全就是哲學的範疇。
此話一出,周圍略有騷亂。
國子監一方人人變色,戴公子焦急道:
“糟了,李先生莫非是剛來,不知前因後果?此人最擅長的便是談玄,我等正是不敵,才選了鹽鐵之論,他這豈不是……唉!”
滕王也懵了下:“完了,李先生選錯替題了呀。能不能改?”
昭慶搖頭,冷靜地觀察場間:
“心款ヮハ拢绾文芨目冢坎贿^,本宮瞭解他,他沒有把握,絕不會胡亂出手。”
戴祭酒卻一個勁搖頭:
“李先生雖有才學,但此人談玄本領,乃老夫生平僅見……”
秦元元愣了下,扭頭看向秋立人:
“山長,陸學士談玄輸過麼?”
秋立人扶了扶眼鏡,道:
“平生未嘗一敗,這個小後生真是初生牛犢,要撞破頭了呦。”
秦元元有點遲疑,大師那麼厲害,會算不到自己輸贏麼?
……
“談玄?”
陸平津也愣了下,然後玩味地道,“自然可以,不過……你不後悔?”
李明夷微笑道:“辯論而已,何必後悔?莫非陸學士不敢接題?”
陸平津笑了:“好,那便請先生出題吧。”
李明夷微笑道:
“我方纔在底下,聽到陸學士問了戴公子三個問題,嗯,那我也只問你三個問題,若你能答上一個,便算贏。”
陸平津擺手道:“這不公平,自然是全答上纔算我贏。”
“……也行,”李明夷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他豎起一根手指,“我的第一個問題,世間有異人,異人有神奇術法,其中便有幻術,可令人置身其中,誤以爲真實。”
“我的問題是,人該如何確定,自己生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之中,而非置身於一個強大無比的異人構造的幻夢之內?”
不等陸平津反應。
李明夷豎起第二根手指:
“我的第二個問題,我聽聞,古時有石之門,可變換時空。假若,你擁有無上法力,可回到過去,殺死你年輕時的祖父。那你理應不會降生,可既然你不會降生,又如何能殺死自己的祖父?”
李明夷豎起第三根手指:
“最後一個問題,據說東海之中,時常有商船來往東陸,船隻受損,便要更替其上木板、部件。我時常在想,若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換,直至再無原本船隻上任何部件留存,那這船是否仍是原來的船?能否繼承原船的名字?”
說完這三個問題,李明夷於一片安靜中,徑直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看着陷入沉思的陸平津,說道:“我的問題問完了。”
旋即,他不再等陸平津回答,便自行返回了滕王姐弟身旁。
而所有人也都沒有在意他的舉動,而是咀嚼着這三個問題。
陸平津在低頭思索。
秋立人扶了扶眼鏡,也緩緩皺起眉頭。
秦元元愣了愣,扭頭看向其他人,發現不只是使團一方的人,包括周圍一大羣國子監學子,乃至知微,也都皺眉苦思。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問題……”滕王一臉懵逼,吐槽道,“我在夢裏就掐自己唄,疼就是真的。殺祖父?大逆不道啊,那可是長輩。還有什麼船,愛叫啥名字叫啥唄……本王都能答上。”
“你住嘴吧!”
昭慶瞪他,美眸極爲複雜,“這三個問題……很難!”
李明夷笑了。
難嗎?
難就對了。
“缸中之腦”、“祖父悖論”、“忒修斯之船”……這在他上輩子的哲學史上,也是留下了赫赫威名的三個問題。
當然,類似的問題還有不少,他只取了幾個。
每一個,都是一姓軐W家爭辯不休的問題。
若是普通人聽了,可能還察覺不到其中玄機,或者會覺得自己肯定能答上。
但若是真正的談玄高手聽到,必然會很快意識到這幾個問題的難度。
李明夷不懂辯論,但他懂得什麼問題能把人難住。
這就夠了。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不少人已經放棄了思索,有人還在苦思。
而放棄思考的人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場中孤零零盤坐的陸平津。
陸平津額頭上沁出一滴滴汗珠,身子在寬大的衣袍內微微打着擺子,他的臉色漲紅,額頭滾燙,那是大腦高強度思索導致的。
如何證明?是啊,如何證明真實?證明我的存在?不,什麼又是真實?
我若殺人,則不存在果,不存在果則前因不成立,不對……不對……
船的名字意味着什麼?剩下多少還是原本?身份?形式……如何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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