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丁言一愣,眼神有些異樣。
他的確自幼失去雙親,被師父收養,甚至到了後面,連師父也幾乎斷絕了往來。說句“失親”,再準確不過。
可這個江湖騙子如何得知?
這一晃神的功夫,李明夷已繞過他,抬腿往車上走,丁言見狀,又不敢阻攔,只好一咬牙,也握着刀柄往車裏鑽:
“少爺,我來盯着他!”
……
車廂頗大。
容納三人本來綽綽有餘,但因堆了一大堆喫食、玩具,反倒有些侷促了。
而掀開簾子後,李明夷也終於,看到了這個時間線裏的小舅子。
少年年歲尚小,身子遠不如十年後高挑,黑髮披散着,頭頂編織一圈髮辮,穿着一身銀紅撒花大遥弊由洗髯艂�項圈,掛着寄名鎖,正好奇地看向他。
有點賈寶玉的意思……
至於樣貌,面如敷粉,脣若施脂,鬢若刀裁,眉如墨畫;
轉盼多情,語言常笑。
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
雖時隔近十年,但樣貌已初具美人風采,猛地看過去,頗有點雌雄難辨了。
“呀,你怎麼也進來了……我要請大師卜卦。”
秦元元瞪了丁言一眼。
後者厚着臉皮坐下:
“少爺,這人就是個騙子。身爲護衛,我……”
李明夷施施然坐下,三人座位呈個“品”字形,他看向端坐對面的丁言,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呵呵,在下的確才疏學湥贿^這‘騙子’二字,卻委實過分了些。”
秦元元惱火地道:
“你閉嘴!聽大師說話!大師,莫要與他一般見識,您且再看看我的面相,可能看出我性情如何?”
這是在出題,也是在考驗這道士的本領。
李明夷端詳片刻,說道:
“貴人命中有大富貴,但年幼時多有波折,因原生家庭緣故,導致貴人多愁善感……”
原生家庭?秦元元愣了下,雖覺得這詞陌生,但大概能聽懂。
接着,只見道人神色一正:
“你希望旁人喜歡、尊敬你,你也會時常自我批判與審視。
你喜歡變化、新鮮,討厭被規矩束縛。
你是個會獨立思索之人,旁人的主張若無充分證據,你不會輕易接受。
你與陌生之人相處往往會較爲冷淡,與友人在一起則十分放的開,不過,也有例外,若遇脾性相投之人,亦可一見如故……
你自信又自卑、做事卻時常一炷香熱度,且遲遲不肯開動。
你是個重情義之人,即便偶爾看似冷漠,實則內心卻柔軟溫柔,特別好哄,不記仇……”
秦元元瞪大眼睛,越聽呼吸越急促,越聽眼睛越亮。
只覺這位大師雖看上去年歲不大,但每一句話都說到自己的心坎裏。
“準!太準了!”
秦元元一把握住李明夷的手,興奮的臉色潮紅:
“我以爲神京中的曹天元,曹大師已是相術一等一的高人,不想頌國奇人輩出……”
丁言也被唬的一愣一愣的,他陷入沉思,總覺得大師說的這些條,自己也挺符合的……
李明夷笑而不語,心說準就對啦,這都是星座話術,十個人裏九個吻合……
接着,他又搬出星座寶典,各種稀奇古怪的術語丟出來,沒一會,秦元元已五體投地,對大師只剩下崇敬。
連丁言都動搖了,莫非真遇到高人了?
秦元元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鼓囊囊的錢袋子,塞給李明夷,正色道:
“大師,今日有緣與你相見,我還有一事要問。我此次遠道而來,是爲了接一位親人回家,只是頗多阻礙,敢問大師,此事順遂否?”
他問的是接秦幼卿回國一事。
也是秦元元此行的最大目的。
這兩日,他嘗試提出這個要求,但朝廷一方態度曖昧,儼然有將秦幼卿當做談判籌碼的意圖。
這讓元元殿下十分不安。
李明夷掐指一算,眉頭逐漸緊皺,於秦元元忐忑的目光中說道:
“貴人所問之事,撲朔迷離,難度極大,恐難實現。然……正所謂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貧道隱約窺見,此事若要成,需有隱遁於暗中的強者出手纔有轉機……嗯,貴人身旁,可有此類幫手?”
秦元元臉色陰晴不定,聞言幾乎要哭出來:“我沒有……”
李明夷眉頭微皺。
他喬裝衣服來見小舅子,並非玩樂,而是兼具多個目的。
其中之一,就是打探春江夫人是否到來。
他不曾忘記,數月前,秦幼卿曾與他說過,收到過春江夫人的信,說可能到來。
但據他所知,使團中並無這位老牌大宗師。
秦元元並無高超演技,所以可以確定,春江夫人的確沒來,至少沒有隨使團而來。
出了什麼意外?
“大師!”秦元元泫然欲泣,雙手抓住李明夷的胳膊搖晃,“大師可還有別的法子?我可以加錢!”
可惜,我不是居士……李明夷微笑安慰道:
“貴人不必着急,據我看來,貴人此行要滯留的時間不短,破局之人既隱於暗中,之後出現也不一定。”
“真的?”秦元元吸溜了下鼻子。
“自然。”
秦元元頓時高興了。
丁言無語道:“既然已經求卜結束,那……”
這時,突然有一名胤國護衛從遠處奔來,抵達馬車旁。
丁言聽到動靜,掀開窗簾往外看:“怎麼回事?”
“丁將軍,”那名護衛一臉詫異,但還是回答道,“國子監那邊出事了!
陸學士於國子監與頌國讀書人辯論,上了頭,一連橫掃了數名儒生,頌國國子監無人能與之匹敵,眼下已有些情緒激昂。
秋山長擔心陸學士鬧得太大,出亂子,不好收場,請殿下過去一趟。”
丁言面色微變。
這時,車廂中的秦元元也聽到了隻言片語,好奇道:
“出了什麼樂子?”
丁言轉頭,看了眼李明夷,欲言又止。
李明夷笑呵呵地說:
“我都聽見啦,各位果然是胤國使者,那想必這位便是元元殿下了,在下一介布衣,便不打擾,這就告……”
秦元元一把拽住他:“大師莫走,我還要宴請你勒。”
丁言見這人神色淡然,面對皇子都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不禁有些刮目相看,心中卻不願放此人離開,若不查清楚此人,他不放心。
秦元元:“不是要去國子監嗎?大師不妨與我同去!”
李明夷:“好啊好啊。”
然後,在丁言懵逼的目光中,他頭從另一側窗戶探出去,喊道:“收攤了!”
頓時,另外那名王府門客立馬開始收攤,周圍百姓們不知所以,只好散去。
“走吧。”李明夷笑眯眯地道:“我還沒去過國子監呢。”
……
……
李明夷上次來國子監附近,還是勸降文允和,前往“文廟”。
但文廟與國子監尚且相隔一小段距離。
一行人離開北新橋,沿着正陽大街往南,又拐向東側,很快國子監的大門映入眼簾。
作爲頌國的最高學府,整座學府地處幽靜,用白牆黑瓦圈起來好大一片區域,裏頭栽種樹木,諸多學舍殿宇點綴其間。
今日,胤國使者來此交流學問,國子監主官戴祭酒一早就帶了諸多教師、學子迎接。
李明夷一行抵達時,已經快中午了,秦元元下了車,出示身份,便進了門。
丁言死死盯着李明夷,後者則一副閒庭信步姿態。
很快,腥送娏藝颖O中一座恢弘的金頂殿宇,殿前石坪開闊平整,只見一大羣人烏泱泱圍在此處,裏三層,外三層。
統一穿玄色衣衫的胤國一行使團、穿儒衫的國子監內讀書人與教師、以及,陪同接待使團的朝中官員權貴。
嗯,具體來說,就是鴻臚寺卿朱大人、大儒文允和,滕王姐弟,以及國子監戴祭酒。
這幾人面前擺放桌案,處於“評委席”。
而在幾人對面,另外幾張桌案後,最醒目一人,赫然是個頭不高,莫名有種民國文人風範,鼻樑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鏡的老人。
童行書院山長,秋立人!
李明夷從人縫中望去,更意外地發現了數名太子府的幕僚,一身白衣的知微赫然也在人羣中,咬着嘴脣,手握摺扇,死死盯着人羣中央空地上的辯論。
只是知微等人只能站着。
此刻,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盯着空地中央,相對坐於蒲團上的兩人。
其中之一,是面容俊秀,頭戴遠遊冠,褒衣博帶,一派名士風範的宰相駙馬,陸平津!
另一人,竟也是個熟悉的面孔:戴祭酒的孫兒,戴公子。
也是國子監內,名列前茅的俊傑。
李明夷初次與之相見,還是當初攻略莊安陽時,這傢伙曾出場,且向莊安陽的繼母告狀。
“元元殿下?”
人羣外圍,一名胤國侍衛看到秦元元過來,喫了一驚。
秦元元鬼鬼祟祟靠近,慌忙揮手,用食指抵住嘴脣:
“噓——別嚷嚷,裏頭幹嘛呢?”
侍衛只好壓低聲音,飛快解釋:
“起初,只是秋山長與戴祭酒討論辦學,還算友好。之後陸學士說國子監遠不如咱們的童行書院,並說自己便是就讀於童行書院,可以辯論,以比較兩國讀書人智慧。”
“接着,便有了這辯論,一開始只是談玄,頌國人無一可與陸學士一戰,連鬥五場,頌國五場皆大敗!戴祭酒便改了辯題,如今正在辯論……哦,鹽鐵之議!”
秦元元一愣:“啥是鹽鐵之議?”
丁言猶豫了下,說:“就是鹽鐵該由朝廷專營,還是可以准許百姓做這生意。”
李明夷心中輕嘆,果然!
歷史中曾發生的事,再次出現。
……
在頌國的史書上,對建興一年的這次使團抵達,記錄頗爲詳實,李明夷上輩子曾仔細看過這段往事。
上一篇:错练邪功,法天象地
下一篇:娘子,你不会真的给我下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