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祕密滿朝皆知吧 第487章

作者:十萬菜團

  錢唯愕然抬頭,身體也僵硬了一瞬,而後,一股巨大的驚喜感從心底炸開,令他有了短暫的失態:“陛下,您……知道我!?”

  果然!

  李明夷心中一嘆,徹底印證了心頭的猜測。

  閒雲,這個代號聽起來,彷彿是某個文人給自己起的雅號,可事實上,它卻是類似間諜的代號。

  駕崩的先帝在生前幾年,雖因疾病折磨,徹底斷送了中興的心氣,因疏於上朝,對地方的把控力也下滑很多。

  但這不意味着,他就對趙晟極、吳珮這些手握兵權的人物毫無提防。

  事實上,在文武皇帝昔年締造暗衛組織的時候,就想過要在邊關將領身旁安排眼線。

  只是這個難度極大,總共也沒成功幾人。

  “閒雲”便是少數成功的之一。

  其很多年前,還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時,就被派往奉寧府做小官。

  趙晟極力圖將奉寧府打造爲大本營,對於朝廷官吏自然多加拉攏,腐蝕,逐漸轉化爲自己人。

  “閒雲”就是通過這個途徑,用了十幾年,才一步步取得了趙晟極的信任。

  成爲了奉寧派的一員。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閒雲都沒被啓用,只在極少數幾次,給文武皇帝傳遞了情報。

  而作爲先帝親手安排的人,連裴寂都不知道閒雲的存在,更遑論真實身份?

  李明夷同樣不知道閒雲就是錢唯。

  但他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也曾懷疑過,那個內鬼有可能就是閒雲。

  只是直到如今,才確定其真實身份。

  “父皇走的突然,許多事未來得及與朕交代,但過往與父皇相處時,朕也得知過一些密事。”

  李明夷以唏噓的口吻道,“只是朕也不曾想,如今改朝換代,趙贍懶戮笾芙醺矞纾火N下這一些殘黨,閒雲依舊肯爲大周做事。”

  聽聞先帝二字,錢唯情難自抑,這位模樣很是精幹的中年人竟眼圈紅了,喃喃道:

  “先帝於臣有大恩,臣只恨位卑力輕,臣在奉寧得知先帝駕鶴時,趙僖讶徽l,傳信已然來不及,況且,臣也不知先帝故去後,新君是否知曉我的存在。

  轉眼功夫,大周淪陷,等再收到趙倜睿缶忠讯耍紵o力迴天,亦無力殺伲荒軠啘嗀S其餘人來到京城,稀裏糊塗被封了侍郎。

  臣本以爲再無報效大周的機會,直到得知故園的存在,得知保皇黨的位置,這纔想着,可以職位之便,爲大周延續些香火……”

  他喃喃地說着,開始講述自己如何與保皇黨聯絡,甚至講述當年在奉寧府,如何給自己打造“官迷”人設,來獲得趙晟極的信賴,往上爬。

  錢唯不是個很有傾訴欲的人,但他實在憋的很了。

  這些話,他曾以爲這輩子都再無機會與人說。

  他不能暴露身份,只能以“奉寧派反佟钡纳矸荽媸溃蛟S直到死去,也都無法正名。

  直到今日,他面見了先帝指定的繼承人,大周真正的最後一位天子,他恨不得將一切都說出來,免於被埋葬在心底。

  李明夷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這個激動的男人。

  直到錢唯回過神,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惶恐歉然地道:“臣君前失儀了……”

  李明夷握着他的手,微笑道:

  “錢卿……受苦了。若你不棄,今後無須再孤軍奮戰,朕與故園,再不會讓人陷入兇險。”

  錢唯激動不已,就要起身再拜,被李明夷再攔住。

  一番君臣拉扯下,錢唯總算冷靜了下來,隨之也拋出了心中疑問,詢問起故園如何得知與自己交往的暗號,是否是太后轉告?

  李明夷聞言,嘆息一聲,大略講述了下西太后拋棄自己,山中自立爲王的事。

  錢唯大爲震驚,這是他不曾知曉的絕密,一時間,又是羞愧,又是憤怒:

  “無怪乎,陛下尚在,端王卻自立爲君,委實可恨!我竟還幫過她……”

  李明夷搖搖頭,笑着表示保皇黨中還是忠臣多,只是被老妖婆誆騙而已,理應幫助。

  之後,他又簡略說了下,裴寂、赫連屠等人在錢塘活動,從而得知聯絡暗號。

  錢唯聽到裴寂時還不意外,得知赫連屠也參與其中,又是一驚,待聽聞赫連屠修爲已在恢復時,面色振奮不已。

  然而這還只是震撼的開始。

  接着,李明夷告知了他謝清晏、文允和、柳景山等人悉數爲故園忠臣。

  錢唯一臉難以置信,旋即卻是陡然明白了什麼:

  “怪不得,那孫行舟能那般快‘認罪’,也是謝大人暗中出手?”

  李明夷微笑頷首。

  錢唯恍然大悟,後知後覺地笑起來,他一直以爲自己在孤軍奮戰,不想身旁早已存在戰友。

  可隨即,他又神色低落地苦澀道:

  “只可惜,當初中興君子中,譚大人、康大人等君子不在了,只剩下謝大人一人……”

  李明夷:“哦,譚同他們在各地領導故園分舵。”

  錢唯:(ΩДΩ)

  而等李明夷輕飄飄地,彷彿隨口一說般,告知了他,滕王府首席門客也是故園的人,代號“隱官”,且其正是這次陷害孫行舟,掩護他存活的真正指揮時,錢唯已經麻木了。

  是啊,在得知文允和、柳景山等人是自己人時,他就該猜到的。

  可……

  這委實太過不可思議。

  “告知錢卿這些,是爲了之後你們方便彼此聯絡,合作。”李明夷旋即正色說出了“絞殺榕”計劃,末了補充道:

  “如今趙賷Z權不過一年,大周雖仍是星星之火,卻已初成氣候,甚至還有尚不便告知你的力量殘存。

  我大周氣呶磾啵K有一日,朕會將趙晟極趕下龍椅,還天下於周。

  而那時候,錢卿可願做個堂堂正正,天下人皆知的大周重臣?”

  錢唯動容,猛地攥住天子的手,顫抖着說:“餘願爲陛下肝腦塗地!”

  成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故園再收下一員大將,至此,在兵部中也有了自己的觸手。

  君臣再次寒暄一番,李明夷也解釋了之後要下鎖心咒的問題,錢唯欣然應允。

  而後,李明夷招手示意溫染帶他離開,等人走了,他才揉了揉臉,切換回自己的面容,又看了眼一直沒動靜的魚竿:

  “又是空軍……”

  而後,李明夷更換衣服,繞了個彎子,與許了匯合,鑽入馬車,等待溫染帶着錢唯過來。

  以李明夷的身份與他見面,短暫寒暄,佈下鎖心咒,再將他送回大鼓樓。

  一番折騰,纔算結束。

  ……

  ……

  等李明夷與溫染返回她的小院的時候,已經快到傍晚。

  戲師與畫師兩人在院子裏沏了一壺茶,等候着。

  見二人返回,他們站了起來,好奇地問:“拿下了嗎?”

  李明夷翻了個白眼,什麼叫拿下?搞的好像自己是壞人,拉人上梁山一樣。

  他一屁股在桌旁坐下,端起茶碗一飲而盡:“嗯,拿下了。”

  溫染在他對面坐下。

  “太好了,這下咱們在兵部裏都有人了。”

  戲師咧嘴笑道,一屁股坐下:

  “以前覺得陛下說的那個什麼絞殺榕挺離譜的,但沒想到,纔不到一年,竟然就有點眉目了。你們說,若是哪天那趙晟極上早朝,坐在龍椅上往下一看,整個金鑾殿上的朝臣都是咱們的人,嘖嘖嘖,那得多有意思……”

  畫師在他對面坐下,用手絹擦擦嘴,瞪眼道:

  “少說兩句,莫要妄議陛下。”

  戲師不甚在意:“陛下又聽不見……李先生,您不會打小報告吧?”

  李明夷平靜道:“不會。”

  戲師笑了:“你看,李先生不會,溫護衛這個性格更不會,所以你怕啥。”

  畫師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行了,”李明夷潤了喉嚨,平靜道,“錢唯的存在要高度保密,這個不用我說,你們也該都懂。今天讓你們來這裏等,是爲了另外一件事,我已收到消息,胤國的使團距離京城不遠了,過不了多久就會抵達。”

  戲師眼睛一亮:

  “咱們是要提前動手?幹一票?破壞兩國和談?要是讓這幫人死在這邊……”

  畫師惱火道:

  “你少出餿主意,陛下好不容易與胤國談判結盟,你這麼搞,不是把人往趙晟極那邊推?”

  溫染點頭:“確實。”

  李明夷說道:

  “畫師說的對,對於使團,我們不要亂動,哪怕要做什麼,也是由我親自來做。如果我猜測的沒錯,這次使團中最重要的人物有三個,分別是陸平津、秋立人、秦元元。”

  他並沒有拿到頌帝手中的名單,之所以做出這個判斷,是因爲在原本的歷史中,使團中就是這三人爲首。

  李明夷認爲,自己折騰的範圍主要在大頌,胤國那邊應該影響不大。

  所以,在“歷史慣性”下,極有可能還是這三人領頭。

  “當然,具體有誰也不好全然確定,只暫時先做分析。”李明夷簡單解釋了下這三個人的身份,旋即迎着三人的目光,沉聲道:

  “以上是他們最表面的身份,但實際上,我們掌握的情報要更多一些。”

  “比如這個主使陸平津,看上去,是憑藉岳父宰相王琅的關係進來的,但實際上,此人在胤國是個極厲害的‘辯士’!”

  畫師詫異道:

  “辯士?研究辯論口舌學問的那類人?據說北周時文人間流行清談,便是一羣機敏之人聚集一起來辯論,談一些極爲玄妙奇怪的事,被稱爲辯士。

  後來北周覆滅,皇室南渡後,前十幾年也還流行,但漸漸的,無論在周國,還是胤國都越來越少,被批駁爲無用之學,很久不曾光大了。”

  李明夷點頭道:

  “沒錯,這個陸平津可爲胤國第一辯士,這次來談判,由他帶隊,想來也是看重了他口舌才能。”

  ……

  北方。

  一條官道上,使團的車馬拉成一整個車隊,隨着前方縣城的城牆近了,車隊也開始減速。

  有隨行的護衛騎兵率先前去與大頌地方官府接洽,其餘人在原地暫時整頓,避免直接入城引發誤會。

  爲首的一輛車中,一人走出。

  陸平津頭戴遠遊冠,着上襦下裳加蔽膝,衣袖寬大,腰繫紳帶,腳踏笏頭履。

  分明只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容貌也還年輕,卻故意扮成一副老成模樣,衣着主打一個“褒衣博帶”,換言之,就是衣袖寬大鬆垮,按他的說法,這叫名士風流。

  是古代名士最愛的穿着,陸平津甫一落地,眼見前方蒼茫大地,不禁揚起脖頸,“嗷”的一嗓子,氣息悠長綿密,胸腔共鳴、口腔共鳴,腹腔共鳴。

  周圍的胤國將士對此見怪不怪。

  有人嘀咕:“陸學士又開始鬼叫了……”

  另一人小聲道:“噓,這叫‘嘯叫’,何妨吟嘯且徐行聽過沒,我估計就是那個‘吟嘯’,是名士風流。”

  前者木然點頭:“好好好,淫笑就淫笑吧。”

  ……

  李明夷說道:

  “至於秋立人,也就是童行書院的山長,最喜歡稀奇古怪的學問,據說少年時便做的一手‘奇八股’,旁徵博引,知識面極廣,只是爲人卻更喜歡一些上不得檯面的奇技淫巧學問,也算是個雜家。

  以前來大周的次數不少,與咱們這邊許多讀書人都是老相識,文大儒更與之算忘年交,這次前來,明面上估計是因爲他名望高,熟悉兩國,可以作爲中間人,避免談判衝突,不過據我所知,此人加入使團,另有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