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此刻,瓷瓶敞開着,裏頭的丹丸正壓在昭慶掌心,她另外一隻手端着一杯水,似正要吞服。
“你……”
李明夷箭步上前,見紫黑色的藥丸仍未服下,緊繃的心絃才終於舒緩下來。
沒有猶豫,他劈手奪過藥丸,打翻水碗。
“砰!”
水碗掉在地上,碎了一半,流水四溢。
昭慶一個踉蹌,急了,她此刻神情憔悴,臉蛋晦暗無光,眼珠裏滿是血絲,見狀忙來奪:“你做什麼,還給我,誰讓你闖進來的……”
李明夷站在原地,如同一棵大樹,任憑她如何撼動,都紋絲不動,只是冷聲道:“這是什麼藥?”
昭慶搶奪失敗,踉蹌着後退,正要開口,就見門外雙胞胎飛奔過來:“殿下!”
她們聽到撞門聲,急着趕來。
李明夷頭也不回道:“沒事,你們先退下。”
“這……”雙胞胎看不懂,但怎麼瞧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豈料昭慶也朝她們吼道:“出去!”
吼完這一句,她才意識到情緒失態,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本宮與李先生有話要談,你們,守着院子,莫要讓人進來。”
“哦,是,是。”雙胞胎驚疑不定地退下了。
……
陽光從廂房外照進來,光束中塵糜浮動。
地上的碎瓷片還在輕輕搖晃着,屋內氣氛卻壓抑死寂,令人喘不過氣。
昭慶頭髮凌亂,毛躁,面容憔悴,與往日裏精緻妝容的貴女氣質反差極大。
這絕對不是單純的一夜未眠能導致的,更多的是某種精神上的煎熬所致。
“李先生,”昭慶閉上眼睛,又睜開,她微微仰頭,凝視着面無表情,闖入她閨房的男子,冷漠道:
“注意你的身份!這裏是本宮的宅子,你可知,單你這闖宅之舉,便可送你下獄?”
這種話,她往日絕不會說。
李明夷冷笑道:“殿下可以試試。”
這種態度,他往日也不會有。
昭慶氣笑了:“你以爲本宮不敢!?”
李明夷眼神鄙夷:“不然?你若有這個膽氣,也不會躲在這裏行此懦弱之舉。”
“懦弱?!”
這兩個字,似乎一下子將她刺激到了。
昭慶如同一隻炸毛的貓,眼神變得很兇,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
“你說本宮懦弱?你可知……”
李明夷冷漠地道:
“面對吳王世子,不敢與之周旋對抗,而是躲起來喫藥,想要讓自己病倒,以此躲避,這不是懦弱是什麼?”
昭慶被噎的啞口無言,眼中更多的還是驚愕,意外於李明夷竟連自己要做什麼都知道。
是的!
這就是歷史上,昭慶躲過這一次求親的方法。
沒有什麼精妙的算計,簡單而粗暴。
她想辦法弄到了一種可以讓人患上重病的毒藥,在期間吞服,以至於一病不起。
更爲了杜絕被皇室治療的可能,這毒藥極爲特殊,乃是直擊人之精氣根本的兇物。
太醫署束手無策,連鑑貞大師也都無法逆轉。
正是這一味毒藥,讓昭慶在病榻上足足躺了一年,才逐漸好轉,再加上後續的長達數年的調養恢復,將這起婚事一拖再拖。
而也正因爲這一味大藥,昭慶傷了本源,身子比尋常人都更孱弱一些,乃至於也幾乎喪失了懷孕生子的可能。
而這,也進一步掐斷了聯姻的肯定性——連孩子都生不了,聯姻的穩定性也無從談起。
在李明夷的記憶中,昭慶大病應該是在與吳王世子見面後,才做出的決定。
而沒想到,這次竟然也提前了!這讓他微微後怕。
“不愧是神機妙算的李先生,”昭慶似乎在笑,但也似乎在哭,她眼睛裏有淚花在閃爍,笑着與李明夷對視,“連這個都瞞不過你。”
如果說初見時的昭慶,是一隻優雅的黑天鵝。
那如今的她,就像一隻羽毛被打溼的醜小鴨。
李明夷擰緊眉頭,俯瞰着她:“爲什麼要做的這麼絕?都沒提前與我說?”
昭慶搖了搖頭,神色悽苦,她側開頭去,一步步坐在了椅子裏,望着房間一角的插花,輕聲道:
“我與母妃談過,她說,她希望我能嫁過去。”
李明夷一怔。
他記得,歷史上,羅貴妃對昭慶不願出嫁的態度是較爲支持的。
當然,這裏有幾分真情實意並不好說,很可能是爲了安撫女兒,才故意表達支持。
站在羅貴妃的立場上,昭慶的出嫁其實是有很大好處的,就是可以將吳珮這股勢力拉入滕王的陣營。
須知,吳珮可是掌握着兵權的大柱國,至少在其被頌帝削弱前,仍是極強的勢力。
也是朝廷中許多官員,之所以願意押寶滕王的一個原因。
可爲什麼,這次卻明確攤牌,表達了相反的態度?安撫都不肯安撫?
李明夷心中一動,霍然開朗:
最大的變數,無疑是東宮倒臺。
如今太子半廢,滕王的勢力比歷史上同期要強大太多,這無疑也讓羅貴妃看到了衝擊儲君的希望。
所以,她更心急了?想要趁着這大好機會,儘快拉攏吳家?
擔心女兒鬧幺蛾子?
李明夷不知自己的猜測真假,但他意識到昭慶爲什麼提前服毒了。
顯然是羅貴妃這個生母的態度,令她遭受了巨大的衝擊。
歸根結底,她如今也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女,遠不如後來心志堅定,難免情緒化。
“就因爲羅貴妃表態,所以你就要傷害自己?”李明夷怒其不爭的語氣。
昭慶側坐在椅子裏,抱着膝蓋,將自己縮成一團。
這一刻,她不再維持貴女的人設,許是破罐子破摔,不再在意形象,任憑兩行清淚滑落臉頰,在這個男子面前暴露出自己的不堪:
“母妃不支持我,父皇也要逼我,乃至朝中那些心向滕王的朝臣,也都希望我出嫁,即便是敵對的那些臣子,出於大局考慮,同樣樂於見到吳家歸附……即便天下的百姓,爲了不陷入戰火,也樂於如此……”
昭慶失魂落魄地慘笑道:“所有人都希望我嫁給吳所爲,我不這樣,還能怎麼辦?還有什麼辦法?”
李明夷默默地走到少女身旁,走到她對面,俯瞰着她,身影擋住了屋外的光:
“誰說所有人都希望?王爺不希望,冰兒、霜兒不希望,在下……同樣不希望。
事情還沒到絕望的地步,連上岸的魚都還能撲騰幾下,嘗試跳回大海,殿下莫非連魚也不如?”
昭慶怔怔地看着他,因爲眼眶中蓄滿淚水,所以李明夷顯得十分模糊,卻又莫名很讓人安心,彷彿值得倚靠。
她輕聲道:“我們力量太小了,我知道你聰明,可這不是朝堂內鬥,這是大勢……”
昭慶並非沒有想過找李明夷商議,但這件事太難了。
與以往與東宮的鬥爭截然不同。
與東宮斗的時候,至少還有許多人可以用,許多人可以信賴。
頌帝也在放縱兩個皇子爭鬥。
可這一次,整個朝堂沒有人可以相信,即便滕王的號令,旁人也不會聽從。
因爲這是大勢,是頌帝與整個朝堂的意志,沒人願意看到聯姻出現意外。
這一局,她與他,加上個滕王,幾個護衛,大貓小貓兩三隻,能怎麼贏?
憑他們幾個,對抗一座京城?
天方夜譚。
“我們能贏,”李明夷忽然蹲在她面前,二人湊得很近,他黑亮的眼眸幽深如一座寒潭,聲音也壓低了:
“誰說只有我們幾個在對抗他們?我們還有人可以用。”
昭慶茫然:“還有誰?”
“東宮內部不希望我們更強大的人,南周餘孽,故園那幫反伲�有胤國密偵司的間諜,以及一些不在乎大局,不在乎自身安危,只想搞個大事的人。”
李明夷正色道,“只有敵人,纔不希望聯姻成功。”
昭慶瞳孔微微收縮,眼中既藏着驚駭,又伴隨着一點點光亮。
是了,這座京城中,只有敵人才會幫她。
可這個念頭,何等駭人?
“你要做什麼?”昭慶忽然緊張起來,她隱隱意識到,李明夷要搞事,搞大事。
李明夷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手絹,輕輕擦拭少女的淚痕:“殿下只要相信我,給我一點時間。”
頓了頓,他幽幽道:“容我,戰一座京城。”
——
ps1:再次感謝看不見的風景style的盟主賞,主要上一章一開始忘記答謝,補一下。
ps2:454章之前刪掉的幾百字曖昧段落放在書友圈了。
457、約見
無論從哪種角度,破壞這起聯姻都是李明夷必須要做的事情。
因而,他在很久前就在思考這件事的解法。
正如昭慶判斷的那樣,有太多人想要促聯姻,但這世間越是複雜的局面,往往越難有絕對的死局。
昭慶最終還是被李明夷安慰到了。
她點頭同意不再服毒,不過李明夷爲了保險,仍將毒藥帶走了。
他明白,以昭慶的決絕的性格,最多撐到出嫁的日子,若到時局面仍無轉機,她依舊會選擇走這條不歸路。
否則,一旦乘船南下,哪怕在路上她丟了半條命,吳家抬也會把她抬去大雲府。
一切將再無法挽回。
“你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對吧?”
李明夷走出房間,站在屋檐下,看向等在院子裏的雙胞胎。
他沒有“推門而出”的動作,因爲門沒了。
霜兒抱着胳膊,習慣性反駁:“我們又沒瞎沒聾……嗚嗚!”
冰兒捂着她的嘴,平靜道:“確實。今日李先生只是來求見殿下,彙報公務,但殿下將李先生拒之門外。”
“聰明!”李明夷滿意頷首,抬腿往外走,而後停了停,說:
“我承諾了殿下會想辦法,就會盡力去做。情況還沒到最糟糕的時候。”
丟下這句話,他衣袂飄飛地走遠了。
霜兒掰開捂嘴的手,納悶道:“他最後這話什麼意思?”
冰兒說道:“大概是讓我們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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