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
西市人頭漸多。
知曉有熱鬧可看的百姓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一片黑黑壓壓,兩側高樓酒招飄搖,窗欄內亦有不少公子哥來湊熱鬧。
堂堂宗師。
大人物啊。
當場轟殺多刺激。
“幾時行刑?”
“午時三刻,尚有一刻多鐘,人快上來了。”
“我來時聽人說,殺宗師要用五雷轟頂,什麼道理?”
“雷克邪嘛。”蒙強習以爲常,“用雷性神通轟殺,死後留下的宗師殘餘比較乾淨,身軀比較完整,用處就比較多,以前一般是修行道家雷法神通的欽天監宗師來幹,今年換了個人,換成了寧王孫子。”
“寧王孫子……”梁渠莫名耳熟,稍作回憶,“我有印象,前年天舶拍賣會上拍了驚雷氣,食氣成宗師了?”
“對對對!”蒙強連連點頭,“就是他,今年年初入的宗師,我猜他使了銀子,來顯擺威風的。”
龍娥英環顧四周,修行《眼識法》,能體會到不少目光黏來。
“爲何犯人皆殺於鬧市?如此……熱鬧?”
菜市場。
大街上。
城樓前。
一個簡單的木製高臺便可開始,同其它活動的莊重完全不同。
“刑人於市,與袟壷!泵蓮姷馈�
“看過唱大戲嗎?咿咿呀呀的,把行刑流程與地方舞臺化,借舞臺化的公開處刑,形成隆重的律法展演,百姓也能看個樂,硬要說的話,和殺雞儆猴似而不同。”
蒙強咀嚼:“你倒劍走偏鋒。”
“時間快到了吧?”
“差點忘了。”蒙強看了看日晷,站起身拍拍屁股,“得,我幹活去了,你和弟妹留這看吧!”
托熟人的福。
梁渠和龍娥英不用和別人擠,自刑場裏尋了個好位置,同羽林衛混到一塊,有兩張小板凳坐。
整個法場讓數百名馬步軍嚴密包圍,中間夾雜少許羽林衛,法場的東北角搭建一個土臺,用大油布圍起來。
“油布裏是什麼?”龍娥英頭一回見人族行刑。
“閻王神龕,香爐還有祭品。”
“人來了!”
百姓大喊一句。
人潮自行分開。
簡天遠讓天羽衛押送上前,手腳有鐵鏈捆縛。
許是以死替還的緣故,簡天遠衣衫整潔,並未受太多折磨,依舊能看出曾經世家老祖的氣派,只不過凌亂的頭髮和迷茫的眼神中,驚惶和恐懼潮水一樣漫漲出來。
堂堂大宗師,竟然在發抖!
初時人羣驚詫。
這麼厲害的大人物,怎麼會抖呢?
他不能,也不該抖啊。
可轉念一想。
哦。
大宗師一樣是人。
兩個眼睛一隻鼻,有想不到的,有看不到的,有做不到的,會喜,會怒,會怕。
“沒什麼不一樣嘛!”
“以爲會更硬氣點……”
“丟份了啊,去年秋後砍頭,好幾個漢子頭掉了,碗大個疤,一聲沒吭,單單奔馬、狼煙呢!”
“聽你能耐,你怎麼不上去試試?”
“我本本分分好吧”
“簡大人,喫些吧?”
樹墩前,吏員拎着酒肉上前。
簡天遠恍若未聞,渾渾噩噩。
眼看時日來不及,監斬官出言催促,吏員直接拿起雞腿往簡天遠的嘴裏硬塞,奈何一個吏員也撬不開大宗師的嘴,哪怕事先餵了軟骨散,只弄得一臉油光。
百姓哈哈大笑。
龍娥英知曉簡天遠扒灰之事,沒覺得有何不忍,拉動梁渠衣袖好奇:“我知曉有斷頭飯一說,可爲什麼硬要餵給他喫?”
“因爲這樣不會成餓死鬼。‘餓死鬼’一多,世道會亂,算習俗吧。”
法場西南角的高臺上,寧王孫子早早站立,環抱雙臂等待。
“午時已到……”
“嗚啊!”
嘹亮的啼哭壓住了監斬官的話語。
簡天遠忽地嚎啕大哭,以頭搶地。
然後更爲劇烈的雷鳴之音爆震全場!
晴天白日。
一陣刺眼強光劃破瞳孔,筆直的雷柱自長空貫穿而下。
轟隆隆!
“嗬!”
沒有雷下留人。
哭聲戛然而止。
簡天遠微微張嘴,冒出一縷青煙,渾身皮囊似被凌亂扒下,露出焦紅血肉。
半骨半肉的面頰上,焦黑瞳孔轉動。
轟隆!
雷鳴再爆!
第二、第三、第四……
接連五雷。
噗通!
幾成焦炭的屍體倒落,露出瑩瑩玉骨。
吏員們持拿鐵鉗,逐一將屍體裝入黃皮袋中。
死了。
第八百零九章 不負所托
譁。
撐扦撥開蓮葉,插入淤泥,順上阻力往前一送,輕舟漂漂晃晃地繞湖而行。
天朗氣清。
惠風和暢。
夏天的積水潭比冬天漂亮太多。
冬天萬物蕭瑟,樹、草、花,無不光禿,無不凋零。視野所及,除開人依舊是人,除開雪依舊是雪,個個蜷縮脖子,佝僂身子,腳步匆匆地行走,夜裏趨光蛾子一樣趨熱。
眼下浮雲流動,兩岸皆爲楊柳,青山環繞,數千數萬枝白色蓮花圍繞積水潭盛開,有風吹來搖搖曳曳,如象牙白色的裙襬盈盈舞動,深吸一口,盡撲鼻芬芳。
再抬首。
望不盡的小舟載着情投意合的男女泛舟積水潭上。
一派夏日風光。
“噗!”
四蹄如柱鼻垂雲,踏碎春泥亂水紋。
積水潭內巨象挪步,汲水噴出的清水霧彌散於陽光照耀下,染出近水虹彩,惹得橋上行人歡呼雀躍,一陣清涼。
“簡天遠死了,簡中義怎麼辦?”
“欸,大師沒交代啊。”
撐扦拔出淤泥,帶出連串水花。
梁渠挽上袖口,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嘆息間換個方向,繼續撐船。
龍娥英抱膝而坐,裙襬下探兩隻銀絲繡鞋,單手托腮,眸光映出流動的白雲,既看風景,也看梁渠。
自天生地養的重生一回,梁渠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子自然瀟灑,劃個木船,愣有幾分渾然天成的意味。
好看。
梁渠也非常享受娥英的目光,像燥熱中的一縷山澗清泉澆灌而下,劃得起勁。
除開輕舟之上,河畔行人莫不駐足,投來目光。
自樓閣、自街道、自滿潭畫舫……
藍葉鬱重重,藍花若榴色,少女歸少年,華光自相得。
年年夏天積水潭上輕舟無數,總有青年、少年載上自己喜歡的姑娘泛舟,姑娘們穿上新裁的裙子登船,有月白、有水粉、有杏黃,各盡芬芳,然一眼望去,全不如這一船詩情畫意。
就彷彿紅豆裏的一粒綠豆,綠豆裏的一粒紅豆,醒目非常。
只是舟上所論卻非風花雪月。
適才看過簡天遠行刑,五雷轟頂,殺落出一堆瑩瑩白骨,梁渠和龍娥英租了艘小船遊湖,話題自然而然落到簡中義身上。
木舟擦過一株蓮蓬。
龍娥英伸手去探,梁渠反插撐扦,停住小船,續上話茬。
“不過大師證得羅漢,去懸空寺給他的徒子徒孫講經,估計一時半會不會再回來,看這情況,是把事的線頭傳給我了,讓我自行處理。”
“會麻煩麼?”小船漾出波紋,龍娥英探身剝開蓮蓬裏的蓮子。
“有什麼麻煩?他橫豎比我早一年多入宗師罷,等大雪山的事擺平,沒用了直接祭天。”
“莫要大意。”龍娥英手捧蓮子,捏開一枚,高高抬手。
“害。”梁渠低頭咬住牙白蓮子,咀嚼中含糊道,“在戰略上要藐視敵人,戰術上要重視敵人嘛。到時候把你、炳麟、延瑞全喊上,咱們四打一,說來炳麟應該出關了吧?”
六月下旬蓮子完全沒熟,反倒清甜,苦澀皆無。
龍娥英喂一粒,他低頭咬一粒。
手中撐扦不停,撥開白蓮,輕舟又穩又快,飛梭一樣穿梭積水潭中,爭強好勝的少年郎抄起船槳意圖追趕,可既逐趕不上,又失了平衡,弄得小船左右晃盪,惹來女伴嗔怒。
曾經梁渠座駕尚爲烏篷船時,便聽聞江淮有技術高超的漁夫,能在烏篷船的船沿上放一碟茴香豆,邊喫邊劃,一豆不撒。
如今遠勝之。
“年輕真好啊。”
望月樓上。
聖皇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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