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算了,沒事,你喫吧。”
李立波納悶,但也沒管,大口吃肉。
梁渠搖搖頭,他本想鎖住消息,可轉念一想,完全是多此一舉,太把自己當回事。
江淮澤野。
一艘小舢板靜靜地停靠在湖面上,張鐵牛躺在裏面,一頭的疣子疤分外醒目。
原本一臉兇惡相的癩頭張,此刻卻像拔光毛的雞,神色懨懨,眼眶上的淤青更是令人發笑。
“他媽的,昨天還好好的,怎麼可能突然活過來呢?嘶,狗日的鄭向,下手也忒狠些,我的腰子......”
張鐵牛捂着腰腹,滿面愁苦。
平時缺德事做太多,他都不敢留在家中養傷,生怕被人趁機報復,只能划着自家小舢板,躲到湖面上。
張鐵牛嘆了口氣:“也就只有這裏安全了。”
“倒也不見得。”
張鐵牛心臟驟停,他剛想起身,便被一團清水糊臉,那水似有生命,拼了命的往肺腔裏鑽,猝不及防下張鐵牛猛吸一口,頓覺肺部灌滿了水,難以呼吸。
緊接着他看到船邊扒上來一個人影,散着頭髮翻身進了船,隨後迅速起身,照着他下體狠踹一腳,難以言喻的劇痛襲來。
面對漲成豬肝色的癩頭張,梁渠不敢停歇,握住石頭的手青筋畢露,鉚足了勁對着那疣子頭就是一下。
嘭!
張鐵牛兩眼一翻,暈了。
見之不動,梁渠丟下石頭,石頭碰撞船板,咕嚕嚕的滾到角落。
就......就這麼簡單?
略微出手,橫行鄉里,去過武館的癩頭張,就倒下了?
梁渠大口喘着粗氣,凝視着自己的雙手,還有那從癩頭張臉上漸漸散去的水團。
來之前他做足了計劃,可沒想到實施起來如此輕鬆,只找人花了不少時間,他甚至還做好負傷的打算,掰了塊蓮藕放在懷裏,也給“不能動”澆了熱水熱身,悄悄埋伏在水下。
結果,通通沒用到!
控水能力,對普通人簡直是特攻!
只要趁對方不注意,用水糊住口鼻,任你有本事通天也沒用。
望着躺屍的癩頭張,梁渠從腰間取下麻繩,將這傢伙雙手雙腳捆縛起來,搜一搜身,發現居然還有二兩銀子,着實是意外收穫。
理了理舢板,梁渠把尖銳的東西都收起來,又找出一根繩索,便用來二次加固,最後他把舢板劃到一片人跡罕至的蘆葦蕩。
等在蘆葦蕩休息上一陣,啃過幾口蓮藕,恢復好精力的梁渠再度控水潑在癩頭張臉上。
“唔......”
張鐵牛悠悠然醒來,視線中搖晃着幾根蘆葦葉,更遠處,夕陽將天空燒得通紅。
他咳嗽了幾聲,嗆出了不少水,似是牽扯到了傷口,劇烈的疼痛從下體處傳來,完全蓋過了之前所有傷口的痛,腦子懵了好一陣,張鐵牛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轉頭望去,雙目充血。
“是你!”
被瞪了一眼,梁渠對着癩頭張小腹就是一腳,踢得對方險些閉氣。
腹部劇痛的張鐵牛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這裏明顯就是蘆葦蕩,人跡罕至,對方把自己殺了都沒人知道,趕忙換了副嘴臉:“水哥,水哥我錯了,您打我是應該的。”
“我還是喜歡你剛纔桀驁不馴的樣子。”
“水哥您開玩笑呢麼不是。”張鐵牛臉上尬笑,心中怔怖。
他怎麼都沒想到,襲擊自己的居然是梁渠!
一個飯都喫不飽的廢物,到底發生了什麼纔會變化如此之大?
明明前天去看還是一副懨懨欲死的模樣啊!
還有那活水,莫不是妖法?
梁渠坐在船頭,鞋尖踢着癩頭張腦袋:“說吧,我的烏篷船呢?哪去了?”
張鐵牛支支吾吾,直至梁渠抬起腳作勢要踹,他才吐露:“賣...賣了。”
“賣了?”梁渠趕緊詢問,“賣給誰了?”
“漁欄......”
壞!
梁渠恨不得直接將張鐵牛溺死在水裏,但凡賣給任何一個漁民,那都好說,偏偏是漁欄,說難聽點,那地方就是癩頭張這樣的人成了組織!
漁欄,就是一個專門租賃漁船,漁具的地方,但租賃的價格都異常高昂,許多租了漁船的,一輩子都要給漁欄打工,受其盤剝,可若是不租,那沒生計,幾天就要餓死。
義興市還算好的,其他地方,那漁欄簡直就是漁霸,你租也得租,不租也得租!
見梁渠火冒三丈,張鐵牛趕緊求饒:“漁船不好出手,我又急着使錢喝酒,只能折價賣給漁欄。”
“賣了多少錢?”
“四......四兩。”
“你媽的,烏篷船賣舢板價!?”梁渠又猛踹兩腳。
甜腥的味道沿着氣管泛了上來,張鐵牛很想說些什麼,可梁渠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等被打完,才喘吁吁的出了聲。
“還......還餘下二兩......在我的...我的褲子口袋裏。”
草,原來那二兩銀子本來就是我的!
梁渠想到之前在癩頭張身上搜到的銀子,氣鬱至極,敢情羊毛出在羊身上。
“趙府那邊又是怎麼回事?”
“也...也是我說的......”
梁渠猜的果然沒錯,真是張鐵牛透露的消息!
原來那張鐵牛搶完船,又發覺梁渠長得不賴,素來聽聞趙老爺好男色,覺得又是一筆好生意,便徑直告訴趙府的管家鄭向。
隨後便發生了鄭向登門的事,親自一見,鄭向覺得張鐵牛說得果然不錯,但梁渠卻說要考慮考慮。
事沒成,張鐵牛也沒賞銀,可鄭向不想白跑一趟,話裏話外皆是暗示,讓張鐵牛“幫助”梁渠早做決定。
張鐵牛爲了拿到賞銀,直接上門奪走梁渠僅剩的幾鬥米,算好日子,又稟報了一次。
結果......鄭向自覺上當受騙,當夜便找到張鐵牛,一通亂打。
鄭向雖只是個普通人,體格也不壯,但他可是趙府的人啊,張鐵牛哪敢還手?
事後他只好划着舢板避人養傷,讓梁渠抓到了機會。
第七章 報仇
梁渠咬牙切齒。
鄭向,癩頭張,沒一個好人!
昨晚鄭向走的那麼幹脆,黃魚都沒要,他真以爲對方單純的想做個買賣,哪怕涉及人身自由,但大順也不是人人平等的和諧社會,結果最後一根稻草就是那狗奴才放上去的。
“水哥,水大哥,該說的我都說了,欠的銀子我今後一定還,您行行好,就當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張鐵牛好不容易鼓足力氣,說出了一句連貫話,見梁渠看過來,趕緊仰頭擠出笑臉。
梁渠面露猶豫,一副於心不忍的模樣。
張鐵牛心中暗喜,剛想再添把火,哀求一番時,卻發現身邊人影突然消失不見,自己頭頂反倒多出一片陰影。
他茫然的仰起頭,突然放聲驚叫起來,他看見一張倒掛的人面猛靠過來,那雙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他,亂髮披散間,人面咧開嘴無聲地笑着,兩行森然的白牙貼在他的臉上,像是要咬斷他的脖子!
“水哥,水哥!這是作甚?莫要嚇我!”
張鐵牛心臟都停跳了,他驚恐的往後挪去,一腳踩進水裏。
梁渠緊盯着頭破血流的癩頭張,收斂起笑容:“你剛剛...看到我控水了吧?”
“控水,什麼控水,我不知道啊,我什麼都沒看見!”
“看沒看到,都沒關係。”
梁渠站起身,夕陽斜照,在舢板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江風照拂,結籽蘆葦搖晃着,蘆花飄散。
張鐵牛見那張可怕的面孔離開,緊繃的心臟微微舒緩,可隨着時間推移,陰影徽窒碌乃l不安,他使勁仰頭,只能瞧見被金邊包圍的黑色人影。
他又往下挪了挪,好更大角度的仰頭,恍惚間,卻看到了一張戲謔的臉,以及那更上方,高高舉起的石塊!
張鐵牛瞳孔猛縮,喉嚨震顫,可還不待泛着腥味的氣息上湧。
嘭!
嘭!嘭!嘭!
嘩啦!
蘆葦蕩中掀起巨大的水花,白色的浮沫中,間或夾雜着一絲暗紅。
船底黑影遊動,豬婆龍搖身擺尾,拖拽上綁着兇器石塊的屍體往深水處游去。
處理完一切的梁渠癱倒在舢板上,心臟劇烈跳動,唾液粘得像是膠,他舉起手,看到自己的手在抖,指甲裏滿是血沫。
平生第一次,一連串的殺人動作,在他手中行雲流水。
怕癩頭張掙扎太劇烈,自己制不住,梁渠甚至不敢溺死,只能用石頭砸碎他的腦殼。
“張鐵牛欺人太甚,要是不趁他病要他命,就算我靠着捕魚攢出錢,等他傷好了還是會盯上我,嘔額。”
梁渠趴在船邊乾嘔,只吐出了點胃酸。
哪怕做足了理由,下定了決定,真到動手時,腦子還是一片空白,一連砸得後腦完全塌陷才罷手,血肉模糊。
江淮澤野食肉兇魚數目卸啵苎任段涣硕嗑茫瑥堣F牛的痕跡就將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乾嘔完,梁渠坐回船上。
事到如今,烏篷船變成小舢板不說,還平白無故被趙府盯上,不知道其中有沒有趙老爺參與。
整件事聽起來只是鄭向和張鐵牛兩人的主意,但全是一面之詞,鄭向是自己要討好趙老爺,還是得了趙老爺指示纔行動皆不得而知,各種關竅一位管家也不會向一個癩子說。
前者還好,後者就麻煩了。
趙老爺都六十多了,噁心,噁心吶!
梁渠前世今生加起來小四十都是處男,有的老東西已經玩膩了想整點變態的了。
唯一值得寬慰的就是袋中那二兩碎銀。
趙府開罪不起,那就只能儘快攢夠七兩銀錢,去平陽鎮上的楊家武館習武,賺個好身份。
只是這舢板,要怎麼光明正大的拿來用?
......
時間飛快。
薄霧徽值牟侯^上,人影聳動。
夜半,魚類集羣出來活動覓食是捕魚的絕佳時機,有經驗的漁民都會趁此時間解繩出船。
澤野中,卻有一少年撐着杆,逆着船流回到埠頭。
一漢子解開繩索就要撐船出發,瞧見了來者是誰:“阿水?你家不是一艘烏篷船嗎,怎麼變成小舢板了?而且怎麼這個點回來?”
梁渠抬眼一瞧,笑道:“是陳義叔啊。”
此陳叔並非初來時送餅的陳慶江,義興市有許多陳姓人家,眼前是另外一位,僅是相識。
梁渠望見周圍還有三三兩兩的漁民,知道氛圍到了,便面露愁苦,神色悲傷,望之似要垂下淚來:“義叔你也知道,月前我父......”
幾句憤慨之言摻和着一兩聲哀嘆,梁渠斷斷續續將“父親”死後,癩頭張欺壓自己的事情全說出來。
只不過他在個別地方略作修改,例如癩頭張本是直接搶了烏篷船,變成了癩頭張強行用自己的舢板交換。
聽完故事,在場漁民皆沒有懷疑,甚至覺得合情合理。
強搶漁民船隻,如同殺人父母,癩頭張沒有大肆宣傳,爲此知道的人不多,且知道的也不會清楚到底有沒有“交換”這件事。
癩頭張欺軟怕硬,很少去惹大姓者,更不敢把事做絕,也就是梁渠這樣的孤兒,無依無靠的同時還有一艘好船,財帛動人心,張鐵牛纔會如此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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