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快,快揹我去!”
陳同民眼疾手快,將陳兆安託到背上,順着自己老爹的指路,衝到喊打喊殺的巷子裏,大喊一句:“老族長來了!鄉老來了!還不住手!住手!”
老族長兼鄉老,更是年年主持大祭,獨近兩年因年事已高不再主持,陳兆安威望猶在,嘈雜的巷子很快安靜。
陳兆安落到地上,快步穿過人潮,見到巷子裏徵糧的三位胥吏。
平陽府乃一等一的繁華地,來鎮上收糧的胥吏都有四關水平,然而義興鎮今非昔比,年年有少年拿着補貼入淮陰武堂習武,幾個胥吏愣是被打到頭破血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同民同民!”
“爺爺!”
“快,快把人送到醫館,不,先別動彈,當心骨頭戳了肺,你去請長春堂的醫師來,快!”
“是!”
陳兆安捂住胸口,緩了又緩,手中柺杖顫顫巍巍指向人羣:“梁爺在帝都封王,被天子皇帝接見,你們就在這裏爲了幾石糧給他丟人!丟人啊!”
“老族長,您不能不分青紅皁白,是這狗日的先罵人!”
青年話沒說完,黃花梨柺杖當頭砸下。
陳兆安追着揮舞柺杖,全往腦袋上招呼,怒罵:“咱們鎮子叫什麼?梁爺封號叫什麼?義興,義興啊,
‘道之將行,人將爭稱。人將重名,人將傳聲,人將與榮’,書院的話,我都知道、記得。
梁爺掏錢送去你讀書,送你去學武,你就是學的這個。學偷奸耍滑,學故意逋欠等勾銷?這件事誰帶的頭?站出來!”
青年摔倒地上,不敢反抗。
餘者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好,好啊!翅膀硬了,老夫年事已高,管不了你們,行,我不管,等梁爺回義興治你們!”
人羣頓時慌亂,七手八腳的指認。
“他,是他!”
“還有他!”
“他們幾個不想交!鄉老,我是看他們不交纔不交的,憑什麼他們就能少交半年?”
腥酥赶蝾I頭的幾個漢子,陳兆安見到其中一位,眼睛一眯:“梁六!我就知道有你!你跟你爹一個模樣!一個德行!”
梁六縮了縮頭,支支吾吾,但還是嘴硬:“我家就是交不起糧,有什麼辦法?他們要學,關我什麼事?我能怎麼辦?哦,習武、讀書,平日裏好處全沒我的份,導致我家窮,交不起糧,怎麼就來找我茬?沒這麼欺負人的。”
“對,沒錯,就是交不起!”
“要糧沒有,要命一條,拉我去挖吆影桑 �
人羣激奮,有便宜不佔王八蛋,竟一時被梁六帶出了聲勢,裹挾着小半人,倒逼向陳兆安,聲浪蓋過怒罵。
餘下大半人看着兩波人馬對沖、相互指責,靠住牆壁,既不想交糧,又覺得事情確實不光彩,好好的免稅,鬧成這樣。
陳兆安眼前一陣接一陣的發昏,未料自己竟會壓不住這羣年輕人。
忽然。
場面一靜。
嘈雜的巷子偃旗息鼓,所有人都看向巷子口,梁六更是縮頭,往人堆裏鑽。
“咔咔咔……”
石子跳動。
車輪碾壓青石磚的聲音滾滾而來,陳慶江趕着驢車送糧到上饒埠頭,恰好經過巷口。
“老族長,這搞什麼事?鬧那麼大?”
“咳咳咳,咳咳咳。”
陳兆安劇烈咳嗽,陳慶江緊忙跳下車給老族長拍背:“怎麼了?都聚在這?不是今天交糧嗎?改了地方?”
陳兆安擺擺手,心裏清楚怎麼回事,梁廣田是樣子貨,有實無名,這纔是梁渠的“叔”,放眼整個義興鎮,現在也只有陳慶江能壓得住這幫子人,他衝向人羣揮舞柺杖:“交糧,都去交糧。”
沒人動。
陳慶江納悶:“收糧的沒來?大家怎麼不去啊?”
陳兆安柺杖重重頓地:“交糧!”
人羣挪動。
陳慶江摸不着頭腦,剛纔這裏不挺熱鬧?自己一過來還沒聲了呢?
……
“……義母楊門許氏婉,既爲淮王師母,恩同慈母。昔與將軍共撫遺孤,育英雄於草澤;勵壯志於寒窗。今義子成龍,慈暉堪慰。特封‘貞懿夫人’,賜鳩杖金冠……
梁父……追封……
梁母……追封……
梁祖父……追封……
梁祖母……
於戲!蒙天眷命,實由德馨。爾等宜各遵禮度,永光恩榮。淮王當謹守人子之道,雖居聖位,毋忘椿萱之恩。欽此。”
以功授封,榮及先世。
積雲飄移,金光萬丈!
天辰殿宣罷,禮奏《中和韶樂》。
“傳!”
“傳!”
“傳!”
詔書接捧,三字連傳,內侍雙手高擎過頂,端舉雲盤,循御道中階疾步而下,轉至皇城午門。
天羽羅列,鴻臚寺官員北向跪接詔書,奉於詔案,再行宣讀,昭告天地。
宣畢,詔書納入雲盤,另由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奉持。儀仗簇擁,華蓋遮頂,沿中軸御道而出,直抵皇城左門,京畿父老、各國使臣、士農工商,皆伏地聽詔,聞達於萬民。
禮成,謄寫官恭錄於黃帛之上,謂之“謄黃”。
帝都之外,驛站緹騎喫飽喝足,備好快馬,接受“謄黃”,揣入懷中,蹬上馬背,傳向天下。
投石濺漪,頓起波瀾,自帝都中央擴散到大順每一省,每一府,每一縣,波濤洶湧。
江淮興,梁渠王!
從今穩步上天霞。休誇水系三千里,且歌笙歌十萬家!
……
玉璧爲光照,耀耀反光。
“給興義侯封了十三個港口,且僅收七成利益,聞所未聞,如此一來,淮王的封地豈不是‘支離破碎’?”
“不止,此間大半港口本官甚至不曾耳聞,獨一個義興知曉,還是因爲興義侯的封號,莫非都是些什麼小港?”
人潮散出皇宮,三兩交談。
勤政殿內,薰香嫋嫋。
宮女候立,梁渠抓握住王璽,對着分封地圖發愣,神情恍惚。
圖上一共圈出十三個紅點,既在南直隸,又不在南直隸,既在淮江,又不在淮江……
“對這封地,梁卿可有意外?”
“陛下!”梁渠回神,見聖皇從偏殿進入,恭敬行禮,坦言承認,“意外。”
完全沒想到,封地居然能這樣給,尋常封王,封地便是一府範圍,按方位各有不同,在西北邊關封地就大,在中原富庶之地就小,如越王,封地在寧江府,屬於偏小一類。
因此封地大小和富庶水平,往往便是一個封王的實力直觀體現。崇王換到南海郡,就是一次“升格”,一個封王強不強,也能從封號上直接看出。
但再怎麼分,從來沒有如此“破碎分”的先例!
淮江上下游合計一十三處口岸,從地圖上看,一個口岸連同其附屬地方合併爲一縣,組合起來,正好等同一府之地。
這“共計”一府之地,就是梁渠的封地!
換個人定要罵娘,普天之下哪有這麼分封的,支離破碎,從東跑到西,地方還不大,十三個縣城,然而在梁渠眼中,十三處封地,十三個紅點,實際上和淮江連在一塊,是一個顏色,全藉由淮江水道,變成整片。
如此論起來,這個“淮王”當真有些名不副實,西北有,東南也有,恐怕是因爲分部太散,哪裏都有,叫什麼都不合適,蹭個淮江的淮名。
“那是意外多,滿意多?”
“意外之後,只剩下滿意!”梁渠眉飛色舞,“可惜,陛下當日若能早告訴臣第三個選擇,臣就能多高興一月。”
總管故意頑笑:“淮王總不能一直高興下去,早先高興完了,今天豈不就沒那麼高興了?”
梁渠搖頭:“大總管此言差矣,多知曉一月,是期待之喜,好比家中寄來書信,信在路途中時,到手了那就變成收穫之喜,這可是兩種歡喜。”
“有道理。”總管點頭作應,“如此說來,淮王確因陛下少上一份歡喜。”
聖皇哈哈大笑。
“梁卿可知道,朕爲何這麼封嗎?”
“自是對臣偏愛,寵至益驚,恩深弗知所報。臣不敢忘。”
“朕知曉你想法,也知曉你不願離開江淮,然而,南直隸內分封絕不可能,朕便將義興獨立而出,不劃府,單作一碼頭劃給你,如此阻力便小了大半。
可內閣的大臣還是說着祖宗之法不可變,朕就再割,把稅收共分,如此方纔同意下來,平陽建江川,並瀾州前,縣目也是十三之數,就劃與你十三口岸。”
“萬謝陛下!”
梁渠滿心激動。
封王最大的好處自然是治理的獨立性,以及封地內一切收益都歸封王本人。
現在的情況是,治理權有,經濟收益劃出去一大半,但劃出去又如何?
有碼頭,再憑自己本事,怕剩下三成掙不到錢?
奶奶的,什麼叫人格魅力,這特麼的就是人格魅力。哪天有人跳出來爭奪皇位,自己能不出來據理力爭地支持?
“有一事,朕要提前告知於你。”
梁渠躬身:“陛下請講。”
“這一十三處口岸,尚需從地方上獨立,重新劃定縣域,並鎮並鄉,此事非旦夕之功,要多部考察,全部完畢,少說數月之久,且口岸並非現成,乃溗兀同F狀而言,實際不適宜建設港口,只是勝在地方人多。”
“這有何難?無非‘建設’二字而已,遇山開山,遇水架橋!陛下若真給臣十三處天下第一港,那才無趣,做些實事,半點收穫感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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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斬蛟下去就深,絕對適合泊船,最關鍵的,【渦流遁徑】!
這纔是真正的大殺器,河泊所裏租借的水蜘蛛將有大用。
龜王、蛙王、海坊主去南疆,水道之事已經暴露,時至今日也沒有遮掩必要,同時,沒有玄黃氣,無法傳輸武聖,也是一種變相的條件信任。
梁渠迫不及待想要大展宏圖搞建設。
這都將是他的地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八百年,都能開星際戰艦了。
瞧出梁渠的迫不及待,聖皇沒有留人,放他去和親人共慶。
“待會自行去御馬監挑選駿馬,三日之後,謁廟、告祖,同朕去見武仙,這三日內,照舊焚香沐浴。”
“是!”
腳踩白雲靴,步出勤政殿。
天寬地闊,白雲徜徉。
梁渠鬢角飛揚,他看到廣場上站着許多人,默默等候,“淮王妃”龍娥英、“昭武先生”楊東雄、“貞懿夫人”許氏、一袔熜謳熃恪ⅰ熬覆ú碧K龜山、“安襄伯”徐嶽龍、徐文燭、柯文彬、項方素……
俱是來時路。
拾階而下。
無數感動醞釀其中。
梁渠佯拭眼淚,徐徐上前,幽幽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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