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阿威聽不懂南疆話,拽一拽黎香寒,發現她渾渾噩噩。
半晌。
“兩尊妖王,放任作亂?寨子裏爲什麼不攔?”
“聖女,不好攔啊。”黃叔無奈,“咱們現在畢竟不知道什麼情況,那兩尊妖王,都有穿梭之能,行蹤不定。而且老祖宗說,情況特殊,它們兩個是狗咬狗。
不攔還好說,興許從頭上一下飛過去就算。攔下來了,大家交上手,反而會造成餘波損失,土司沒有下令,也來不及下令,現在各大寨子只當作無能爲力,不想摻和。”
兩頭水妖,鬧得寨子雞飛狗跳。
黎香寒咬緊嘴脣。
“兩個妖王是誰?”
黃叔抬手遮雨:“一個是江淮大澤裏的蛟龍,另一個不清楚,老祖宗說是突然冒出來的,看蛟龍動作,懷疑是去年年中晉升的白猿,死而復生,去年和今年都是因爲它。
現在已經不太確定它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不是大順聯手做局。如果不是,那白猿就是故意來南疆,想讓我們插手,意圖把水攪渾,更不能如它所願。”
黎香寒咬牙切齒。
“禽獸詐變,自古……”
“噓,聖女,這些話可不興亂說。”
靜默。
林間晦暗不清,棧道震動,孩童哭喊,雨水模糊人的交談。
樹冠遮住棧道,再有雨幕,粗略一看,幾乎難以發現。
人潮像是血液一樣環繞山體,汩汩流動,旁人踩濺的泥水落上桃花絹絲鞋面,暈開黑點,黎香寒厭惡地皺起鼻樑。
向外望。
小溪股股,自山體沖刷而下,匯聚谷間,幾成大河。
“快,前面就到了,去到了老祖宗身邊,聖女就安全了,咱們就當今天受個累,睡一覺,明天就好。”黃叔喊喝。
侍衛推車往前。
皮箱上的阿威突然轉頭。
黎香寒眼利,看到老祖宗從山洞裏出來,立足棧道,她意識到什麼,跟着回頭,豪雨傾瀉而下,打在芭蕉葉上,繼而滑上斗笠,沿成一圈,散作雨簾。
又一道閃電劃過,黎香寒轉頭,看清了山林中的晦暗,不知何時,山間水流闔然暴漲,漫過兩岸山峯,又被透明屏障阻隔在外。
洪水壓迫,砂石渾濁,無數銀白氣泡雜亂浮動,兩點金瞳刺破白汽,徒留龐大輪廓,露出尖利犬牙,居高臨下。
瞳孔緩緩放大,黎香寒停滯了呼吸,呆呆地望着,小小心臟揪成一團。
白汽中,金瞳轉動,猛然下探。
兩點精光貫穿識海,心臟粗暴地跳動到喉嚨口。
黎香寒覺得自己被看了一眼,絕大的恐懼當頭徽帧�
譁。
猿影消失,未待洪水迴旋填充,長龍再浮,金目耀陽,前後幾乎沒有空檔,好似從猿乍變成龍。
電光黯滅。
林間陷入黑暗,死寂無聲,洪水回落,龍猿都消失不見。
“轟隆隆……”
小腹淌出熱流,像一條纖細小蛇,順着大腿渾圓蜿蜒,爬落棧橋,滲入縫隙。
大雨滂沱。
“真嚇人啊,還好有老祖宗,不然洪水都把咱們淹了,聖女,走吧,來了一趟,應該沒事了,咱們等着就好。”
呼吸暫停的黃叔回過神來,抓緊斗笠,喚醒黎香寒。
“哦,好,好……”
腦子裏金目久久不散,直似晴天直視烈陽,再看其它視野裏總留一塊亮斑,黎香寒連連點頭,走出一步,腳踝痠軟錯滑,幸得黃叔一把托住,拉停半空,沒有摔倒。
老鼠跳出皮箱,避開人羣踩踏,左右橫跳,叼回滑出的繡鞋。
暗洞入口,青紋谷老祖負手,目視聖女黎香寒失魂落魄地進入山洞,身後侍衛驚恐來報。
“老祖宗,寨子裏的三縷天地長氣不見了!”
靜默一瞬。
“知道了,就當……”老祖轉身入洞,“破財消災吧。”
離開青紋谷,白猿、蛟龍一前一後,距離不斷縮短。
千里之間騰挪,像兩條魚缸裏糾纏的小魚。
二者穿梭,皆需藉助河道水流,如此行蹤便有大致方向判斷,距離長短而已,只要在同一片天地中有短暫共處,蛟龍即可封鎖空間,發起進攻,然而蛟龍發現,重活一次,白猿不僅實力更強,騰挪水平更是大漲。
“左、右、左、左、左,轉圈,直衝……”
渦宮內,肥鯰魚長鬚當繮繩、腦袋當馬鞍,老蛤蟆豪放箕坐,岔開蛙腿,策魚奔騰。
梁渠閉上雙目。
全憑河流感知和老蛤蟆指揮,在南疆部族中“橫衝直撞”。
【獲寒溟氣一縷,若與一萬水澤精華匯融,生得靈魚一條,可昇華垂青。】
【獲朝元氣一縷,若與一萬水澤精華匯融,生得靈魚一條,可昇華垂青。】
【獲甘露凝氣一縷,若與一萬水澤精華融匯……】
澤鼎內,八縷長氣交相流轉,顏色各異,渾似理髮店前旋轉的三色柱。
甘露凝,又見甘露凝。
盤峒大覡欽州屍坑製造兩縷甘露凝氣。
梁渠闖過三個南疆大寨,又得三縷甘露凝氣,一寨一縷,合起來他已經收穫有五條甘露凝。
怎麼會有如此多,且同一種水屬長氣?
“南疆之地有異動,血祭黎民,欲造僞神,鬧得沸沸揚揚,其中被血祭者裏有近三百多人爲我大順子民,眼下局勢頗爲緊張,聽聞北庭也很關注……”
黃州大狩會時的消息浮現眼前。
沒時間多想,更沒精力多想。
東海之上,龜、蛙、魚儼然衝到南海,將至南疆。
南疆、北庭、大順、海島、雪山、天下勢力,莫不關注。
《眼識法》覺察不到十萬裏,百萬裏的目光,但梁渠知道天下夭龍在看。
“小心!”老蛤蟆大叫。
金目豁睜,如芒在背。
轟!轟!
水流擠開,白猿浮現,身後蛟龍同時跳閃,張開巨口。
蓬!
無數黑墨炸開,猶如烏賴娔埼顷P闔,白猿炸散成煙。
渦宮先後加持撤換肥鯰魚【水墨假身】、小蜃龍【化虛爲實】,水流化爲推手,託舉白猿疾馳,衝出封鎖天地,再度閃爍。
蛟龍陰晴不定,昔日煉化不對,喫個水飽,明明早做好了白猿未死的準備,然親眼看到白猿沒死,甚至更強,依舊超出意料。
九尾狐有九命,且看猿猴能活幾次!
龍尾抽水。
“哈呼,哈呼……”
彷彿春風化凍。
心臟最後一抹綠光盪漾消失無蹤,白猿閃爍停留之剎那,河底水藻暴漲,彷彿大地深處湧出碧綠的春水,沿着平坦河牀一直溢到天邊,無窮無盡的生命力噴薄而出。
咔咔咔。
筋骨爆鳴,全身酥癢難耐,像是在短短一瞬間,所有細胞都伸懶腰,將沉寂大半年的廢物全部排出,煥然一新。
梁渠險些趄趔,被蛟龍抓住機會吞沒,強烈的,極爲舒適的愜意從心中湧出,像一場春天下午的夢剛剛醒來。
始雷奮羣蟄,百昌縟春煦。
陽氣初驚蟄,韶光大地周。
白猿伴隨雷光跳閃,一個接一個河牀爆出盎然綠意。
水域之中,天地眷顧再降再臨!
身後蛟龍殺氣沖天,久違的熱血沸騰,緊張刺激,一切都鮮活無比!白猿咧開嘴,張露出猩紅牙牀,感受着心臟的劇烈搏動,江中大笑。
活着,太好了啊。
沒完!
綠光蕩盡,白光沖天。
靈魚天蠶繭徹底湮滅崩解,融入這具死而復生的軀殼。
恢復暴漲至一萬三千倍的氣海,陡然翻倍。
仙島下層層疊疊的雲海起伏鋪張,像是白色的波浪。
兩萬三千六百倍。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撐感、束縛感充斥心頭,脹滿丹田。
氣浪衝天,大江斷流。
梁渠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氣海極限。
其後,本擴張出去的逢春綠光盡數倒卷,集中於一點。
白猿所到之處,蒼綠的樹林灰敗成深秋,生機盡消。
《萬勝抱元》快速咿D,自行開啓第四境“罡煉”,再補先天!
“啪嗒啪嗒……”
梁渠抬起手,驚悚發現,自己手上的皮肉在潰散、融化,膿水一樣滴落,從皮到肉到骨,可是過程完全不痛,甚至略感舒適。
手指、手臂、肩膀、胸膛、大腿……全部從身體上脫落、融化、視野半黑,梁渠的右眼看到自己的左眼球脫落出來,後面拖着神經和血管,自手骨縫隙滑落江中。
進而一點綠光重新迸發,猶如蠶繭包裹,生長出全新的骨骼、血肉。
【蠶眠破繭,絲斷新生;飲露餐風,返本還形。】
甚至……
元陽回來了?
兩萬三千倍氣海之內,《陰陽靈種功》蘊養的淡金星果猛烈蛻變爲金黃月實,進而外殼生出十條裂紋,迸裂開來,暗金桃花旋轉。
江中瀰漫血肉,蛟龍心中駭然,親眼目睹追擊之下,白猿氣勢飛速暴漲,完全沒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莫非自己追殺行爲,實際幫助白猿達成了某種古怪的、需要死而復生的儀式,煉化了某種位果?
梁渠、白猿、自己、盤峒,所有的武聖,所有的妖王,全在這裏因果循環之中?
蛟龍不敢大意。
世上位果千奇百怪,煉化掌握條件更是苛刻。
同樣的,成功煉化位果的好處無與倫比,那是一方權柄,至高無上,倘若天地位果有死而復生之能,它絲毫不覺奇怪,以至有幾分遲疑,自己的追擊會不會造成白猿進一步蛻變。
身體越來越輕盈,強橫的力量源源湧出,感知範圍暴漲,在蛟龍的追擊中,梁渠徑直穿梭南疆,完成了一次史無前例的復生和蛻變,覺察到龜王、蛙王將至。
“蛙公,調頭,回去!”
老蛤蟆暴力拽須。
“右!”
【獲甘露凝氣一縷,若與一萬水澤精華匯融,生得靈魚一條,可昇華垂青。】
【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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