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坑道里的岩漿失去了補充,慢慢就黯淡了下去。
商象語走到了藥爐不遠處的那方大石上,盤膝坐下,長吁了一口濁氣,自語道:“等了這許多年,這穢血神功第四層終於要到手了。”
丁澤走出了石壁,黑夜中,抬眸一望,便施展身形向寨子的另一頭而去。一路上巡邏的隊伍,他自然輕鬆躲過,翻躍過柵欄,便躥入了黑魆魆的野林子裏。
丁澤在山林岩石間縱躍,很快便出了山坳,躍過了山頂上一棵松樹,沒入了茫茫的夜色裏。
就在丁澤的身形,躍過山頂後不久,黑暗中,山頂的那棵松樹,忽然一陣模糊抖動,下一刻,段融的身形便浮現了出來。
黑夜中,段融的眼眸清亮透徹,他望着丁澤身形消失的地方,目中冷芒閃動。
只不過數息遲疑,段融便施展身形,向丁澤消失的追索而去了。
通過方纔在洞穴內這位丁親使和商象語的那一番對話,是可以確定,那瓶血食丸就是獻給穢血教的教主傅易的。
也就是說,他只要追索着這位丁親使,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在青州銷聲匿跡多年的傅易了。
段融方纔之所以略有遲疑,是因爲這裏面還是有些風險的。
因爲傅易修煉穢血神功,是已經凝結出血嬰了的,血嬰雖然並不是元嬰境的修士,但境界基本是和洞冥境後期大圓滿相當的。起碼是可以輕鬆碾壓他這個洞冥境中期的修士的。
他的追索一旦被傅易發覺,很可能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
但段融最終決定追出去,也有兩個原因的。
第一原因,是他身具神通,也就是得自於神魔烙印的傳承,血光神影遁。
而且他成就了洞冥境中期,胎藏經也修煉到了第二十二層,無論是神魂強度還是修爲境界,都足以讓他施展出血光神影遁的第二階遁術,也就是神影遁。
第二階的神通遁術的施展,雖然對神魂消耗頗大,但速度已經完全可以媲美元嬰境的修士,也就是在百里內的速度上,他是要超過傅易的。但若是超過百里,他的神魂強度,未必能承受第二階神通遁術的持續施展。
但段融覺得,超過百里的速度碾壓,就算被發現,也應該足夠他逃命了。
除此之外,還有第二個原因。
那就是胎藏經的因素,傅易一定也有全本胎藏經的真傳,但他的年齡還比褚無傷要小些,胎藏經的修煉最多也就十二層上下。也就是說,從胎藏經的角度看,傅易是很難發現他的。
很難發現他,而且就算發現他,他也有手段逃命,這些條件重合起來,段融才決定跟着那位丁親使追索下來。
若非如此,一路上沿着那株血靈芝追了下來,已經鎖定了多處據點,其中就有一處分舵,還有商象語的煉藥之處。
僅僅這些就已經可以重創穢血教,堪稱乃是宗門對穢血教,百年以來,未有之大勝。憑藉功績,他已經足以在宗門內揚名,甚至長老院內,也穩壓楊思鉉一頭。
但是,傅易爲何叛出太一門一直是段融的一個心結,若有機會,他很想探知其原因。因爲段融總覺得這裏面似乎藏着關於呂蔭麟的某種祕密。
丁澤雖然是真氣境第四重的修爲,但在段融的境界和神識鎖定之下,他幾乎無所遁形。
段融若鬼魅一般,遠遠跟着他,兩人翻躍了兩座山頭,來到了山嶺外的一處官道旁。
一彎冷月,倒掛天際,夜色的官道上空無一人。
丁澤來到了官道旁的野地裏,從一棵大櫸樹旁,牽出了一匹黑駿馬。月光下,那馬的毛色泛着淡淡的冷光。
丁澤跨上黑駿,一鞭子死命抽在馬屁股上。黑駿喫疼,揚蹄狂奔,沿着官道而去。丁澤自然沒注意到,他身後數丈外的官道旁的野地裏,一道黑影,如影隨形一般……
丁澤就這樣騎馬狂奔,足足跑了三日,穿過了兩縣一府,沿途跑死了三匹馬,每到一處他都要到馬行,重挑一匹神駿。
此日深夜,丁澤亦是在官道上狂奔,馬鞭子不時抽在馬屁股上,頭頂的冷月已經比三日前更圓了一些,寒輝遍灑,照得無人的官道白亮亮的。
那馬鼻子的噴氣聲越來越粗重,嘴裏已經開始淌出白沫子,丁澤依舊用馬鞭子死命地抽打着。
那馬又狂奔了一段,前腿陡然一折,便整匹馬斜倒下去,砸在了官道上。
在馬匹斜倒的瞬間,丁澤兩腳一踩馬鐙子,整個人便斜飛出去,他飄然落地,看了一眼那倒在不遠處抽搐着吐白沫子的馬匹,扔下馬鞭子,便施展身形繼續沿官道而去。
冷月銀輝下,能看到官道不遠處有隱約起伏的山嶺,看着黑魆魆的,似乎不遠,但自來望山跑死馬啊。
丁澤身形全開,在官道上呼嘯而過,比他騎馬時還要快了許多。
大約一個時辰後,丁澤忽然躥下了官道,斜插入一片野地裏。
段融站在樹影裏,望着那片野地後面連綿起伏的羣山。
“難道傅易就一直躲在這山中嗎?”
此山雖然隱祕,但宗門高手如雲,數十年間,就無一人發現他躲在此處嗎?
段融如此思慮着,如鬼魅般躥入了野地,追蹤着丁澤向那連綿起伏的羣山中去了。
一入山中,段融心念一動,將徽衷诙缮砩系纳褡R,化爲一縷宛如菌絲一般纖細的“神識絲”。
只以此一縷“神識絲”牽引在丁澤身上。
因爲段融不知道傅易到底是藏身於這連綿起伏的羣山的何處,他以大面積的神識徽肿哦桑m然丁澤發現不了,但萬一驚動了傅易呢。
故而,段融僅以一縷“神識絲”牽引在丁澤身上。這一縷“神識絲”探知的範圍很是有限,只能感知丁澤身體的狀況,包括他的聲音,但對於他周圍的情況就無法知道了。
但這樣卻最安全,而且僅僅憑藉丁澤的身體的狀態變化,包括他的聲音,段融就能確定傅易的藏身之處。因爲丁澤若見了教主,總是要跪拜磕頭的。
在確保自身安全的情況下,探查到傅易的藏身之處,就是段融此行追索丁澤的目的。其餘之事,皆爲枝蔓,越少攀扯,越安全。
比如瞭解傅易的狀況之類的,段融不會去進行,因爲一旦他想探查傅易,危險指數就會成倍的放大。
段融和丁澤拉開了百餘丈的距離,這也是“神識絲”探知真切的臨界範圍了,畢竟就只有一縷系身,若是距離再遠,探聽監察就會模糊了。
而且百丈的距離,段融以爲應該是安全的,也就是若有異動,他來得及逃跑。
段融就這般,以一縷“神識絲”鎖定着丁澤,遠遠地跟在他身後,在山野間穿梭。
連翻躍數座山嶺後,段融站在一處山頭的巨石的黑影,看着一片冷月銀輝中,丁澤躥入了下方的山谷裏。
此山谷四面絕壁,丁澤躥入其中,就說明這山谷很可能就是傅易的藏身之處。
段融不再追入,因爲傅易很可能就在這山谷的某處,他只以一縷“神識絲”系在丁澤的身上,遠遠探查即可。
丁澤已經沒入了山谷的黑影裏,段融站在那座山頭的巨石陰影裏,已經看不到他了,只能以那縷系在他身上的“神識絲”感知着丁澤的身體狀態。
段融站在那巨石的陰影裏,忽然心念一動,一瞬間,他的身後陡然浮現出一抹模糊的神影。
那神影不斷擴大,最後足有兩丈多高,只是輪廓很是模糊,但仍然給人一種猙獰威壓之感。
第二階的神通遁術,便是以此神影觸發。
段融提前將此神影調出,就是預備着若有危險,第一時間便能遁走。
丁澤一路狂奔,也常注意着周遭的情況,但他自然不曾發現過段融,此時,他更不知道有一縷“神識絲”就係在他的身上。
丁澤施展輕功,沿着峭壁而下,很快便落在了谷底的某處。此谷頗深,月光斜照入谷,只照到峭壁的中間,在那裏隔出陰陽一般。
山谷底部便是漆黑一片。
丁澤站在那裏,眼睛適應了會兒黑暗,約略能辨識後,他便看到不遠處的峭壁底部有一個山洞。
丁澤緩步走了過去,在洞口處跪倒,叫道:“屬下丁澤拜見教主!”
數息後,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從洞穴深處傳來。“進來。”
丁澤起身,緩步走入黑暗的洞穴內。
洞穴深處,盤膝坐着一個黑影,那黑影忽然指尖一彈,一道法則之力便打在石壁上,那裏一盆長明燈的捻子,隨即燃起火苗來。
微弱火光映照下,只見那洞穴深處盤坐的,是一方臉,蠟黃臉皮之人,下巴線條堅硬,有一種刀刻般的凝重感。
此人就是傅易,他的下巴和嘴脣上都留着濃郁的鬍鬚,頭髮也亂蓬蓬的,這是長期苦修、無暇自顧的緣故。
丁澤緩步走了進來,一見傅易再次匍匐跪倒。
傅易面無表情地冷道:“血食丸呢?”
丁澤將瓷瓶捧出,道:“商藥師不負教主所囑,不過一個月間就煉出了九粒上品的血食丸。屬下特取來,獻於教主。”
傅易聽到上品兩個字,目色微微一動,丁澤捧着的瓷瓶兀自飛起,落入了他的手中。
傅易打開瓷瓶嗅了一下,道:“果是上品。做得不錯。”
丁澤附和道:“商藥師的確有功。”他正在遲疑着,找話頭兒說那穢血神功第四層之事。
但這時,傅易心念一動,他周身的毛孔裏忽然湧出大片的纖細的血絲來……
那些血絲,鮮紅欲滴,散發着濃郁的血氣,如螞蝗般地蠕動着,從他袖口、衣角、頭髮還有耳朵、鼻孔裏躥了出來……而後便如野草般瘋長,兩息間便如藤蔓般爬滿附近的巖壁……
丁澤的目色微微一動,這種場景,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
下一刻,那些血絲如從傅易身體剝離了一般,在他頭頂上的巖壁上,不斷交織虯結,如毛球團般結成了一個血繭。
而後,血繭陡然爆開,一個渾身赤紅的血色嬰孩,陡然飄落,落在了傅易的頭頂上。
此血嬰,渾身如鮮血般鮮豔欲滴,連眼珠子也是赤紅之色,而且散發着濃郁刺鼻的血腥味……
血嬰以赤紅之目看向丁澤,丁澤的身體不由地戰慄了一下。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血嬰,但血嬰的眼眸宛如惡鬼,再加上那濃郁的血腥味和血嬰的靈壓,繞是丁澤也兩手沾滿鮮血,此時也有些心神失守。
丁澤的那短暫的戰慄,在山谷外的某處山頂的巨石陰影裏的段融,明顯感受到了。
雖然不知道丁澤感受到了什麼,爲何忽然戰慄,但他知道,能讓真氣境第四重的丁澤戰慄的東西,絕對非同小可。
而且他分明已經聽到了丁澤拜見教主,傅易的藏身之處,顯然已經確定,此時正是撤離之時。
段融心念一動,那縷“神識絲”便從丁澤身上剝落,迅速潰散消弭……
也就在那縷“神識絲”剝落潰散消弭的瞬間,那血嬰忽然輕“咦”了一聲,血目中閃過一抹疑惑。因爲方纔那一刻,它感觸到一抹極細微的神念波動,而且瞬間就不見了。
那血嬰陡然化爲一道血影,射出了洞外。
而幾乎在同時,山谷外的山頂上,段融身後的那兩丈高的模糊神影,那神影的眉心處陡然湧出一片詭異的紅光閃動,下一刻,段融的身影便兀自消失不見了。
幾乎就在段融消失的瞬間,那血嬰的身影便懸停在山頂的高空處,它周身靈壓擴散,掃過周遭山野……
第696章 山谷裏的邪異
那血嬰混身赤紅,懸浮在那山谷上方,此時冷月銀輝灑落,更是照得它如惡鬼邪祟一般。
其靈壓遍佈四野,目中湧現出一抹淡淡的疑惑。
這時,一道身影也自谷底的幽暗中飛了出來,懸停在血嬰的身側不遠處,來人正是傅易。
傅易那身皺巴巴的、滿是污穢的衣衫,隨着夜風飄逸,他看向血嬰,問道:“可是有什麼異常嗎?”
血嬰道:“方纔在谷底的洞中,隱隱有一抹極其細微的神念波動,只是一晃神就不見了。”
血嬰的聲音並不是孩童,反而是一種妖媚至極的女聲。
在這冷月荒野之地,這種聲音從一個惡鬼邪祟的口中傳來,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神念波動?!”傅易目中閃過一抹凝重。他自然沒有發覺,在六識方面,他遠不如血嬰敏銳。
血嬰道:“許是我的錯覺。可能是一個多月前,你我練功,行氣出了些差錯,我血體受損,雖將養了一個月,還是未能恢復。”
傅易望着夜色茫茫的山野,眼神中的凝重稍緩。他深知血嬰的能力,不僅速度遠超過他,六識的敏銳和探知的範圍,更不是他能比擬的。
此時,血嬰說是它的錯覺,可見四周山野並無異動。
若是洞冥境的修士,哪怕是洞冥境後期的修士,也絕不可能逃得過血嬰的探查。若是元嬰境的修士,青州只有一位元嬰境的修士,就是太一門老祖呂蔭麟。
但若是呂蔭麟在這裏,他還會逃嗎?
這些年,他能輕易地躲過太一門的諸多搜查,就在於這血嬰。
而一個多月前的那次合體練功,血嬰的確有些受損,這也是他緊急讓商象語煉製一批血食丸的原因,就是爲了給血嬰將養恢復元氣用的。
此時,在傅易看來,血嬰在洞穴中,感覺到的那抹極細微的神念波動的錯覺,亦是因爲其受損所致。
傅易看着血嬰,目色關切,道:“這批血食丸火候掌握得甚好。等會兒回洞中,你吞了血食丸我助你行氣恢復。”
血嬰可怖的臉色上竟閃過一抹羞赧,道:“該是最近血體受損,纔有些過於緊張了。而且,方纔洞穴的那抹神念波動極爲細微,我也是隱隱覺之,並不真切。想來不過錯覺罷了。”
傅易道:“那我們回去吧。”
血嬰道:“好。”
血嬰一聲軟音的好字吐出,便緩緩落在了傅易的頭頂上。傅易施展身形,飛回幽暗谷底的洞穴內。
洞穴內,丁澤兀自跪在那裏,不敢亂動。他見傅易和血嬰倏忽出去,沒多大會兒又返回洞中,丁澤不知發生了何事,目色有些疑惑不定。
“拜見教主!拜見血嬰大人!”丁澤見兩人入洞,再次恭敬叫了兩聲。
傅易道:“丁澤,你且去吧。有事我會給你傳書的。”
丁澤聞言,猶自長跪不動。
傅易目色一動,道:“是還有事?”
丁澤道:“教主曾囑咐屬下,要提醒您賞罰馭下之事。現商藥師煉藥頗有功績,以屬下愚見,當賞穢血神功第四層功法了。”
傅易聞言目色微動,問道:“他煉藥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