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但現在他那靈巧的手指，撥弄竹篾，開始變得時快時慢，變幻莫測，偏偏這種時快時慢的變幻中，卻又給人一種詭異的穩定感，就好似是蜜蜂的翅膀，快速扇動，但卻穩定在某種狀態。
那是一種動的、變幻中的穩定。是一種比褚無傷原本的穩定要更堅固的一種穩定。
段融知道，這並非褚無傷可以做到的，此時他已經進入了深參的狀態，這是一種深度覺知的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他彷佛進入了法則之力深化的狀態。
段融目光如炬地盯着褚無傷，生怕錯過了任何一個細節。
但不過數息後，褚無傷那時慢時快，靈活撥弄着的手指陡然就恢復到了之前那種固化的穩定中，褚無傷長吁一口氣，頹然一滯。
“每次進入，都是蜻蜓點水一般，一倏而過。”
段融目色也是一陣驚訝，時間太短了，他看着褚無傷，說道：“褚先生，這編制竹篾進入狀態的時間，只有走那條路時進入狀態時間的三分之一左右。”
“不錯。”褚無傷道：“一直是這樣。”
段融的目色一動，他一直以爲編制竹篾纔是褚無傷的第一參悟媒介，而且褚無傷也是在這個媒介上花得時間更多，但現在看來，也許並非如此。
段融道：“我一直以爲編制竹篾是褚先生的第一媒介呢。”
褚無傷看了段融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便說道：“確實如此。”
段融愕然道：“既然編制竹篾是第一媒介，那爲何進入狀態的時間會比在那條路上短了那麼多？”
褚無傷道：“時間的確短了許多，但兩種進入狀態的深度不同，編制竹篾是一種更深邃的進入。”
段融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這纔想到，方纔褚無傷進入狀態時，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氣質變化之大，遠超之前走在路上時的變化。
也正如褚無傷所說，他在參悟編制竹篾時，進入狀態更深。
進入狀態的深度，顯然比時長更重要。因爲鑽之彌深，入之彌堅。
這之後的十來天，段融就一直在褚無傷這裏，過着一種極致無聊的生活，白天觀摩褚無傷參悟媒介，晚上則一個人坐在屋頂上格月亮。
格了十天月亮後，他幾乎已經能確定，月亮並不是他的媒介了。
即便是媒介，十天也不能感應一次，也是無法參悟的廢媒介。
十日後的清晨，段融已經決心離開，這十日他看到褚無傷兩次參悟走路進入狀態，三次編制竹篾進入狀態。
他來這裏的任務，基本已經完成。
他原本說在這裏呆兩日，但卻足足呆了十來日，而褚無傷也沒有趕他，對於這一點，段融很是感激。
第660章 九幽獓 惑心青瞳貓
天方一亮，褚無傷就又坐在茅屋門前，開始編制竹篾籮筐了。
段融從屋頂上輕盈落下，這次他並未去拿靠在牆邊的馬紮，而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不遠處。
過了一會兒，褚無傷手指一頓，抬起頭來看向段融。
段融的眼眸微微一動。
褚無傷說道：“怎麼？準備走了？”
段融道：“是。”
褚無傷輕嘆了一口氣。這十來天的相處下來，他並不厭煩段融。相反，是更加認同這小子了。
“感謝先生教我十日。諄諄教誨，於我大有裨益。請先生受我一拜。”
段融忽然在不遠處，向褚無傷匍伏跪倒。
這匍匐跪倒禮，在九州乃是最高禮儀了。段融進入宗門，也就向兩人行過此禮。一個是他的師父朱鶴，另一個是宗門老祖呂蔭麟。
現在，褚無傷是第三人。
這十日來，褚無傷的確教他很多。
褚無傷平素冰冷孤僻，段融原本是想，能呆在這裏兩日略作觀摩就不錯了。但他一直在這裏呆了足足十日，褚無傷也不曾趕過他，而且他但有所問，褚無傷都毫不藏私，直言相告。
這十日下來，雖說他還未找到自己的媒介，但他對於洞冥境的修行方法，已經理解的很是透徹，特別是對於媒介的尋找和參悟，更是有了實地觀摩的直觀瞭解。
這些對於修行者而言，都是極爲寶貴的經驗。
故而，他對於褚無傷這一拜，乃是招囊詭煻Y拜之。
褚無傷看着匍匐跪倒的段融，目色一怔，他的嘴脣明顯顫抖了一下。
百年歲月，他孤居於此參悟媒介，早已經養就一顆鐵石般的心，但他此刻竟有些動容。心底深處的某個身影，似乎從歲月長河裏翻騰了出來。
段融匍匐跪倒，三息後，便兀自起身，他向褚無傷抱拳，道：“先生，段融去了。”
他說完，便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褚無傷忽然叫住了他，道：“等一下。”
段融驀然駐足，轉身抱拳，道：“先生還有賜教？”
褚無傷坐在那裏，臉色依舊冷硬，說道：“老祖有給你全本的胎藏經吧？”
段融目色微微一動，道：“有給。”
他有點奇怪，褚無傷何以在他要離去時，忽然叫住他，問起了胎藏經的事。
褚無傷道：“胎藏經也要修煉。”
段融目色一凝，道：“精神力對參悟媒介有作用？”
褚無傷道：“沒有直接的作用。但精神力是參悟媒介的助道品。”
“助道品？”
褚無傷道：“精神力的成長，可以讓你對於在媒介背後的那法則之力的湧動的感知，變得更敏銳。”
段融的眼睛陡然一亮。
這十日來，他一直在思索，洞冥境的四步修證之法。對於老祖給他全本胎藏經一直不曾看過。他現在想來，老祖呂蔭麟在他凝結了洞冥，給他講解四步修證之法時，將全本胎藏經傳授給他，這個動作的時機，本身就在說明，胎藏經的修煉對於洞冥境參悟媒介是有影響的。
段融隨即手一翻，那截竹筒就抓在了手裏，他心念一動，法則之力就已經牽引着竹筒內的一張極薄的獸皮從竹筒一端的空洞裏捲了出來。
他伸手接了，輕輕攤開，凝目看去。
打眼一掃，便看到了最後面，不由說道：“胎藏經總共是二十二層？”
褚無傷坐在馬紮上，瞄了不遠處拿着獸皮的段融，有些好奇，便隨口問道：“小子，你修煉到第幾層了？”
段融抬起頭來，看着褚無傷，說道：“先生，我在進入神魔遺蹟前，成就了第十三層胎藏經。”
“什麼？！”
褚無傷臉色一驚，手中的竹篾籮筐險些落地。
“小子，你沒誆我吧？你成就了第十三層的胎藏經？！”褚無傷眼色古怪的看着段融。
段融道：“不敢誆騙先生。”
褚無傷古怪的眼色慢慢褪去，但依舊一臉的不相信。他說道：“胎藏經的成就，何其艱難？！而且十層以後，一層比一層難成就，可謂慢若抽絲。老夫兩百多年苦修，也才堪堪成就了第十二層罷了。”
“你纔多大年紀，就成就了第十三層？”
段融道：“這個……我有一種古怪的修煉胎藏經的方法……修得比較快一點……”
褚無傷看着段融，似乎是在判斷他所說的話的真假。褚無傷忽然目色一動，他想起段融之前的敏銳，那顯然都是精神力遠超常人的一種表現。
褚無傷道：“什麼古怪的修煉方法？我能用嗎？”
說實話，胎藏經有諸多神妙，而且精神力的成長更是人本身的生命品質的一種成長，會帶來生命體驗的全方位微妙轉變。但唯一的弊端就是成就太慢。
褚無傷有時猜想，是因爲這門祕法的修行方式太過正統了，所以，修行成就才這麼慢的，但一定是有什麼邪性的方式能提升這種修煉速度的。
所謂江山代有人才出，一定會有奇才異能之士，無法忍受這種龜爬的修煉速度，而又貪戀胎藏經的神妙，研究出一些邪性的修煉之法。
所以，褚無傷是懷疑段融得到這種詭異的修煉之法。
段融摸了摸鼻子道：“這個……先生你用不了的。”
褚無傷道：“是嗎？”
褚無傷的表情和語氣裏，都透露着不相信。
段融道：“這種修煉方式和我身具的特異空明之境有關。”
段融心念一動，又扯出了他在吞噬意境時，給自己準備好的那個扯謊的大旗。因爲空明之境，頗爲神祕，而且威力巨大，但成年後基本就消失了。
“空明之境！？”褚無傷心念一動，這纔想起，之前給老祖彙報段融破除心魔的情況時，老祖似乎也提到過段融的空明之境，但並未深聊。
褚無傷看向段融，心頭暗道：看來這小子果然身有奇異。
段融見褚無傷對他的疑慮已釋，便再次看向手中的獸皮祕籍，他忽然說道：“這胎藏經後面幾層修煉的輔助藥物……”
其實，修煉胎藏經對於段融並不難，他靠着吞噬樹靈的修煉方式，用滿天樹靈遊絲的纏繞，代替了原本剝繭抽絲般的龜爬修煉速度。但是，這修煉的輔助藥物卻不能或缺。
褚無傷道：“十四、十五、十六層的輔助藥物，乃是神魔遺蹟內的神藥。你自己剛從神魔遺蹟內出來，也許就有，若是沒有，找你師父，從宗門調給你即可。朱鶴現在已經是門主了。”
“到了十九層往後的藥物來找我，宗門也是沒有的。”
“是，褚先生。”段融聞言應道。
這些輔助藥物都有着落，他就放心了。如此的話，胎藏經的修煉對他而言，就沒什麼難度了。
但方纔褚無傷只說了，十四、十五、十六層的輔助藥物，還有十九層往後的輔助藥物，唯獨漏掉了十七、十八層。
段融不由凝目往手中的獸皮祕籍看去，一掃之下，就找到了十七、十八層的輔助藥物，他目色一動，喃喃念道：“九幽獓的腦髓？！惑心青瞳貓的眼瞳？！”
他抬頭看向褚無傷，問道：“這……好像是幽暗森林裏的高階元獸吧？”
褚無傷面無表情地說道：“不錯，而且都不太好對付。不管是九幽獓的腦髓，還是惑心青瞳貓的眼瞳，都必須新鮮的，才能起作用。只能現抓現取。一個月內，必須用掉。”
段融的眼皮跳了一下。
褚無傷道：“雖然你已經成就了洞冥境，但老夫還是勸你一句，要想在幽暗森林裏，滅殺九幽獓和惑心青瞳貓，最好還是找兩個幫手。”
段融聽了此話，心頭不由一動，他想起了林幽劍和柳肅，帶他們進入神魔遺蹟時，就穿越過幽暗森林的最深處，那裏就有高階元獸出沒。
當時的林幽劍和柳肅也都是洞冥境修士，但卻如臨大敵一般，可見高階元獸並不容易對付。
高階元獸也掌握了法則之力，只是它們誕生於幽暗森林深處，習慣於那裏的高壓高密度的精純天地元氣，不願意離開這熟悉的環境。
段融抱拳道：“多謝先生提醒。”
褚無傷道：“去吧。修煉若有問題，也可來問我。”
段融眼眸一動，道：“是，先生。段融走了。”
他說完，深深看了褚無傷一眼，轉身而去，走了一段後，便化爲一道黑芒，射入了山谷裏的雲霧裏。
褚無傷輕嘆了一口氣，正準備繼續編制竹篾籮筐，忽然一團青煙漂浮在他不遠處。
青煙消散，浮現出了老祖呂蔭麟的身影。
褚無傷瞄了那身影一眼，但依舊坐在門口的馬紮，並未起身，他知道，那不過是老祖分身化影的一道影子罷了。
那身影卻看着褚無傷，笑了一下，道：“在你這呆了有十日吧？”
褚無傷道：“是，整整十日。”
那身影道：“你覺得那小子怎麼樣？”
褚無傷道：“心性純良，而且和法則之力的湧動相應敏銳，乃是天生的道器。遠超我和楚秋山，比古道陵也略有勝之。”
那身影面色饒有深意地點了點頭。
褚無傷所說的道器，是有所指的，越是心性純良而沒有雜染的人，越容易和道相應。作惡殺戮之人，會有煞氣壞身，阻隔道感。
這裏面還有另一條，那就是強大的精神力。強大的精神力，會帶來相應的敏銳，這種敏銳是指對於道感的體察。也就是說，你和道、和法則，相應了，你能不能體察到這種相應，加以鞏固，加以深化，加以擴大。
這兩條，段融都具備，所以，褚無傷說他是道器。
而古道陵之所以能先於褚無傷和楚秋山破參，成就洞冥境後期，在於他也具備這兩條，即心性純良和強大的精神力。
那身影似乎想起了什麼，他看着那翻騰的雲霧，忽然說道：“小褚，我記得你好像有個兒子？”
褚無傷的眼眸一滯，道：“是。已經死了很多年了。被仇家所殺。那個被我挫骨揚灰的傢伙，趁我不在，滅了我褚家滿門……”
褚無傷說着，已經將手中竹篾攥爛，只是他的臉上還是一片冷硬，毫無表情。
那身影道：“我若是沒記錯的話。你那兒子死時，也差不多跟段融這麼大吧？”
褚無傷臉色一怔，攥着竹篾的手不由一鬆，這一刻，他似乎被人看穿了心跡。
沉默數息，褚無傷才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了。”
說完他扭過頭去，不知何時，那身影已經消散不見了，褚無傷再也無心編制竹篾籮筐，他坐在馬紮上，望着密林上空的天色，他死去的兒子褚林的身影，忽然在他眼前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