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呂蔭麟的語氣平淡,但段融也能品到那淡淡語氣背後的苦楚。
呂蔭麟道:“起來說吧。來見我何事?”
段融隨即起身,向盤坐在蒲團上的呂蔭麟抱拳道:“老祖的那本筆記,弟子已經看了一遍,有些疑問,想細問老祖。”
呂蔭麟聞言,臉色頓時有些陰沉。
現在距離他上次給段融那本筆記,不過就六七日而已,段融就過來,大言不慚地說要問疑問。呂蔭麟是覺得那本筆記,起碼得研讀一個月,纔有資格問疑問。
“走馬觀花的看,作用可不大。”呂蔭麟的語氣顯然有些不悅。
段融自然聽得出來,他只是抱拳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很是謙卑。
呂蔭麟輕嘆了口氣,道:“你且說說看吧。”
“是。”段融這才抬起頭來,說道:“請問老祖,若是不衝破心魔,或是心魔未能徹底衝破乾淨,會對凝結洞冥的第二道關口和第三道關口,有何種影響?”
呂蔭麟微微一愣,段融所問的絕不是泛泛而問的問題,而是喫透筆記內容後的深思。只此一問,他對段融就已經改觀了。
呂蔭麟目色一動,隨即答道:“衝破心魔作爲凝結洞冥的第一道關口是有其深意的,這也是前人用無數血的教訓換來的。只要是凝結洞冥,無論是第二道關口,以意境本源爲引,領悟法則之力,還是第三道關口,以法則之力凝結出洞冥,都會有心魔浮現。在關鍵的節點,擾亂心識。”
“因爲凝結洞冥,乃是由凡轉聖,掌握法則之力。”
“法則,乃是道體之用,萬物之母。以此爲基,纔是真正的步入修行。在此之前,即便是氣旋境大圓滿也只是武者而已。”
“在這個關口,心魔便會無孔不入。諸多的魔境和惑業在修行人領悟法則之力時,都會現前,以干擾其心識,讓其領悟失敗,甚至走火入魔。”
“也因爲此,修行人在凝結洞冥時,第一道關口就是破除心魔,而且要徹底破除乾淨,稍有遺留,在凝結洞冥的關鍵時刻一定會浮現。不要有僥倖心理,這一點毫無例外。”
“記住我的話:心魔不除,道之所不載也。”
段融怔怔地站在那裏,許久說不出話來。
他苦讀呂蔭麟那筆記冊子時,就不免有疑問,冊子裏竟將心魔的種類,列舉的那般分明,而且近乎窮舉,當然他就起疑,就算要破除心魔,難道要如此窮盡嗎?
此時,聽了呂蔭麟的拆解,他終於懂了。
段融抱拳道:“感謝老祖釋惑。越是領悟法則和凝結洞冥的關鍵之處,反而越是魔境趁虛而入,浮現的地方。故而,心魔若不能除淨,第二道關口和第三道關口,是不可能通過的。”
呂蔭麟目色讚許地看着段融,道:“領悟得深,喫得透。正是此意。”
呂蔭麟給段融那本冊子就是要讓他徹底領悟凝結洞冥的過程,其實有一點呂蔭麟一直沒告訴段融,那就是越是段融這種,堪稱元嬰境苗子的修行者,偏偏在第二道關口,領悟法則之力的時候,最容易出狀況的。
因爲他要領悟的往往是極具成長性的法則之力,而這種法則之力也最捉摸不定,心魔若不除乾淨,在此時就會非常危險。
這也是一般的修行者和元嬰境苗子的修行者的差別。
一般的修行者所領悟的是有缺陷的法則之力,對他們而言,最危險的乃是第三道關口。
而對元嬰境苗子的修行者,最危險的卻是第二道關口。
呂蔭麟看向段融,道:“可還有疑問?”
段融面色冷峻,淡淡問道:“請問老祖,在第二道關口,也就是以意境本源爲引,領悟法則之力,有一個關鍵的節點,就是意境本源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只要有此光芒就代表摸索的方向是對的,應該以此深入下去,而且距離領悟法則之力已經不遠了。”
呂蔭麟目光深邃,不免讚許地看向段融。
只看段融問的問題,就知道他到底有沒有仔細研究那本筆記。能聚焦真正的問題,就說明他喫透了筆記。
若是問了半天都問不到點上,只在細枝末節、無關緊要的地方磨蹭,呂蔭麟就準備趕他離開,讓他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再來請教。
但是,段融一開口的兩個問題,全都打到了核心之地。也只有這樣的問題,呂蔭麟纔有興趣回答。
呂蔭麟道:“那是觸法則之芒。意境本源開始散發觸法則之芒,就是意境將要叩開法則之門的徵兆。”
“法則乃是道體之用,堪稱變化無方,忻钪T。”
“意境亦然,也是變化萬千,只以劍意爲例,這九州大地,絕不會有兩種完全一樣的劍意,就如同這世界上,不會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一樣。”
“而變化萬千的意境,乃是通往變化無方的法則之門的花園小徑。而這花園小徑乃是縱橫交錯,衰草離披的。”
“在這摸索中,你如何能判斷出自己摸索的方向是對的?當觸法則之芒出現時,就說明你摸索的方向是對的。”
段融聽着呂蔭麟的講述,不由地心中萬千翻騰,因爲他越聽越感覺,好像呂蔭麟對於觸法則之芒的拆解,跟那五色如意珠所散發的那淡淡的光芒越來越遠了。
因爲照呂蔭麟的說法。那觸法則之芒,是第二道關口時,在從意境往法則之門摸索中,慢慢纔會出現的。
但他靈明識海里的那五色如意珠,在他氣旋境第一重的時候就開始散發那淡淡的無法感知的邪性光芒,那又是什麼說法呢?
段融臉色有些凝重,便開口問道:“請問老祖,那觸法則之芒,有何特性呢?我怎麼能判斷意境本源所散發的是觸法則之芒?還是出現了什麼邪性的事?甚至是心魔浮現呢?”
段融的問話問得很巧妙,從呂蔭麟的角度看來,完全不覺得突兀,甚至覺得段融又問到點子上了。
呂蔭麟果然目色讚許地看着段融,讚道:“問得好,此正是要點。筆記裏我並沒有寫明白。這一點其實很重要。觸法則之芒,有個特點,那就是你的神識是感知不到的,但是內視之目卻能看到。”
呂蔭麟說到此處,段融的心不由一緊。因爲呂蔭麟所說的,正是和五色如意珠所散發的那淡淡光芒的狀況是一樣的。
呂蔭麟繼續說道:“這說來也有些邪性。但若是細想,也不難理解。因爲意境本源所散發的那觸法則之芒,其實既不是意境,也不是法則,而是意境和法則的一種中間態。故而,有些邪性也很正常。”
呂蔭麟說到這裏,段融幾乎可以斷定他靈明識海內的那五色如意珠所散發的就是觸法則之芒,但是你爲何那玩意在氣旋境第一重就開始散發觸法則之芒呢?
他都沒開始凝結洞冥,它觸哪門子的法則呢?
真是邪乎啊!
段融目色微微閃動,隨即問道:“老祖,既然觸法則之芒是意境和法則的一種中間態。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修行者還未進入凝結洞冥的狀態中,那意境本源就自發地散發出觸法則之芒呢?”
呂蔭麟聞言眼色古怪地看了段融一眼,臉上浮現出一抹不耐煩的神色。
要不是段融前幾個問題,全都如百步穿楊一般,每個問題都直擊核心,他還真不想回答段融這個跟眼前修煉毫無相關的白癡問題。
呂蔭麟冷道:“理論是存在的。不過,老夫活了一千多年,還未見過,也未聽聞過。這就好比在田裏種莊稼,都是從河裏汲水到自己的地頭澆地灌溉。但是你的那種情況,就如同是河裏發大水了,水滿爲患,滿溢而出,將河水兩岸,所有的莊稼都灌溉了一遍。”
“我們都是在凝結洞冥的
第639章 思慎
段融聽着呂蔭麟的論述,目色深邃閃爍。
他沉吟了一會兒,忽然說道:“老祖,您的意思是,這第二道關口,以意境本源爲引,領悟法則之力,這個過程其實是極爲緩慢的,因爲不僅意境是變化萬千的,而且那法則之門同樣也是變化無方的忻钪T。而修行者領悟的那個意境,只有摸索到與之相應的那法則之門時,纔會產生觸法則之芒。這就是您說的,特定的地頭和特定的莊稼。”
呂蔭麟微微頷首,道:“正是如此。”
段融繼續說道:“而我說的那種情況,是那意境本源可以和任意的法則之門相應,所以才能隨時散發出觸法則之芒來。”
呂蔭麟目色怔怔地看着段融。
最初他覺得這個問題,只是理論的假設,探討毫無意義。但經過他一番簡略的論述後,段融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將這個問題喫透到這種地步。
可見,他已經徹底理解了,意境本源、觸法則之芒、領悟法則之力,這三者之間的關係。這種深刻的理解,對於他凝結洞冥時,順利突破第二道關口,是大有裨益的。
呂蔭麟面色和煦看向段融,問道:“可還有其他疑問?”
段融隨即又問了一些問題,基本都集中在第一道關口,突破心魔那塊,呂蔭麟頗有耐心,一一作答。
兩人你來我往,足足討論了三個多時辰。
段融此時心頭疑惑盡數解,不由地就有一種拔雲見日,豁然開朗之感。起碼對於凝結洞冥的三道關口,在理論細節上,他感覺已經全部貫通了。
段融忽然跪倒,再次向呂蔭麟叩拜,恭敬叫道:“多謝老祖釋惑之恩!”
呂蔭麟也知段融已經吐盡胸中塊壘,便問道:“小子,你準備何時開始凝結洞冥?”
段融聞言,抬起頭來,答道:“弟子準備將老祖的那本冊子再翻看幾遍,把老祖今日釋惑的內容也消化一下。而且大圓滿的境界也需要鞏固……再加上……青竹她也快生了呢。弟子準備等青竹誕子以後,再閉關凝結洞冥。”
呂蔭麟點頭道:“時間你自己定吧。不過大致的時間,你要提前告訴褚無傷一聲,他要準備相應的東西的。閉關凝結洞冥可不是小事。”
段融道:“是,弟子知道。”
呂蔭麟道:“嗯,你去吧。老夫想休息一會兒。”
“是,老祖!弟子告退!”
段融恭敬地喊了一聲,再次叩頭一禮,才起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老祖呂蔭麟的洞府,便目色一陣湛然,這一趟的收穫之大,遠超他的想象。
關於凝結洞冥的理論上的諸多疑惑,盡數解開,更重要的是,他幾乎可以肯定,那五色如意珠所散發的就是觸法則之芒。
觸法則之芒,既不是意境,也不是法則,而是意境和法則之間的一種中間態。故而,神識無法感知,但卻能用內視之眼看到。
而且他也確定五色如意珠還在氣旋境第一重就開始散發那種觸法則之芒,雖然邪性,但卻並沒有什麼危害。
那說明,在那個時候,也就是他從神魔遺蹟出來後,他的意境本源就幾乎達到了圓融無缺的深邃境地,而能和無處不在的所有法則之門相應,故而才一直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因爲任何的法則之門,它都可以相應,故而不需要在第二道關口那裏摸索到特定的法則之門,才散發出觸法則之芒。
確定這一點後,段融覺得凝結洞冥的三道關口,對他而言,最難的其實反而成了第一道關口,也就是突破心魔。
當然,這一道關口原本就很難,被心魔所困,十多年無法突破者,也是不在少數的。
段融走出山谷,便御風而起,往呂氏宅院的山頭飛去。
一旦閉關凝結洞冥,段融也無法確定他多久能出來。
老祖呂蔭麟閉關三年,才得以出關。
呂蔭麟估計他一年就可以凝結洞冥,但那是呂蔭麟的估計,他自己可是毫無把握。雖然從理論上來看,第二道關口對他而言,似乎問題不大。而且一旦領悟了極具成長性的法則之力,那第三道關口的問題應該也不大。
但這都是理論上的估計,真到了閉關凝結洞冥時,出任何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段融這般想着,已經到了呂氏宅院的山頭,他化爲一道輕風落在了呂鍾棠那邊的宅院門口。
他緩步走入院子,守門的小廝早已經認識了他,立馬作揖叫道:“段大人!”
段融輕嗯了一聲,便穿了院子,徑直往呂青竹的房間而去。
他走到呂青竹的房間門口,發覺蕭玉竟也在那裏,兩人不知聊什麼,傳出一陣笑聲來。
段融跨步而入,問道:“你倆聊什麼呢?笑這麼開心?”
兩人聞言,扭過頭來。蕭玉眼睛一亮,問道:“夫君,你幾時回來的?”
段融道:“剛回來。想着過來給青竹號號脈。”
呂青竹笑道:“你倆來得真巧,前後腳都來看我了。一個給我送新採的山果,一個來給我號脈。這叫什麼?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段融瞄了一眼桌子上那些鮮紅欲滴的山果,笑道:“你以爲她想送山果呢?就她那廚藝也就能送送山果。”
蕭玉聞言嘴一撇,道:“好啊,夫君,你當着青竹妹子的面,揭我的短。”
呂青竹抿嘴一笑,道:“我說這後來,怎麼那蜂蜜雞蛋羹也不給送了呢……敢情是姐姐你不會啊……”
“誰說我不會?!我明天就給你送來。”蕭玉賭氣道。
段融道:“行了,我看還是別送了吧。小七也肚子大了,還得圍着竈臺忙乎……”
“叫你說!?”
段融說了一半,蕭玉就氣不過,拿起桌子上一枚洗乾淨的山果就往段融嘴裏塞。
段融趁機奪了過來,咬了一口,道:“嗯,還挺甜的。廚藝不怎麼樣,山果挑得還是不錯的。”
看着段融那一本正經胡說的樣子,呂青竹笑得止不住了。
蕭玉白了段融一眼,道:“我走了。”
她走到門口忽然轉身,看着段融,問道:“你晚上回那邊喫飯嗎?”
段融道:“不了,晚上我陪岳父喝點酒。”
“哦。”蕭玉目色一動,轉身走了。
段融這纔在牀邊坐下,開始給呂青竹號脈。呂青竹挺着大肚子躺在牀上,雖然行動不便,但她的臉上卻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段融號了一會兒,抬起手來,笑道:“脈象挺好的。”
他伸手輕輕愛撫着呂青竹挺起的大肚子,問道:“你可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
呂青竹道:“就是感覺身子沉,別的也沒什麼不舒服。”
一般人聽了這話,定是覺得肚子大起來了,肯定身子沉,但其實不是這樣,難道那些大胖子都會覺得身體沉嗎?
不一定的,身體沉是一種感受。其實是氣血不暢。
“是嗎?”段融道:“來,我扶你到院子裏走一圈。走一走,你就不會感覺身子沉了。”
呂青竹喜道:“真的嗎?”
這幾日,李寶月她們都不讓她動彈,生怕動了胎氣。
段融道:“當然,少走一走,不妨事的。”
呂青竹道:“那有勞夫君了。”
段融隨即攙扶着呂青竹起身,向門外走去。
兩人走出房間,段融小心地攙扶着她往後院走去,剛走了幾步,身後便傳來了李寶月的聲音。“你們這是往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