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何老頭走到了最裏面,那裏是段融常睡的位置,昏暗的燈光下,段融正蜷縮着腿熟睡着。
他伸手搖了搖段融。
段融卻兀自不醒。
何老頭拍了拍他,叫道:“段融,起來!有活幹了!先別睡了!”
段融這才頭一扭,一臉瞌睡地看向何老頭。
何老頭道:“別睡了,幹完活再睡,去把小廚房的火生起來!”
段融揉了揉眼睛,爬了起來。
何老頭見他起來了,便佝僂着身子出了窩棚。
何老頭走出窩棚後,段融原本瞌睡的臉,瞬間就變得清明起來。
圍殺孟宗秋的方案,他已經推演清楚了。原本準備找機會再實施,但沒想到他剛推演完畢,機會就來了。
真是剛打瞌睡,就有人給送枕頭。
既然機會來了,段融就不準備再等了。他推演的那個方案,是環環相扣的,一旦啓動,整個都要推動下去。
他瞄了一眼,大通鋪上的郭天他們,畢竟白天累壞了,他們都還睡得跟死豬一般呢。這計劃,其實他們都有一份,但段融不準備跟他們商量了。
因爲時間來不及!他現在就要啓動這個方案了!
現在啓動,最大的好處是胡進醫師被殺的事,可能壓根沒機會暴露了!這樣就少了一樁麻煩!
而且,既然方案已經想清楚了,啓動的機會又來了!不能因爲沒有時間和郭天他們商量,就往後推遲啊!
須知,遲則生變!
下一次啓動的機會,也不知什麼時候再來!這中間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
這事只能回頭再跟郭天他們商量了。不過,那時候,應該已經不叫商量了。
段融走入小廚房時,何老頭正在那裏切着滷好的牛肉。他只瞥了何老頭一眼,便去爐竈那裏生火去了。
竈臺上的篦子上,何老頭已經放了幾種蒸菜,大火燒起,香味就開始冒出來了……
何老頭那邊拾掇好幾道涼菜後,這邊的蒸菜也已經蒸得差不多了。他走了過來,將蓋子掀開,用毛巾墊着,將那幾盤蒸菜,放進了食盒裏,然後又將幾盤涼菜也放了進去。
都弄好後,何老頭解掉了圍裙,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
就這一會兒功夫,他已經整出來了八個菜。這也是他平時準備充足,一些該醃該滷的東西,從來沒有斷過,光是鹹鴨蛋他就醃製了三罐。
何老頭看着段融,道:“給二爺送去吧。夜裏黑,看着點路。”
段融嗯了一聲,便向那食盒走去。何老頭已經轉身走出了小廚房。段融見何老頭出去,卻是忽然一貓身,就竄到了那黑簾子後面,走到了角落的那醃製鹹鴨蛋的罐子裏,從裏面摸出了一個小巧的瓷瓶來。
段融打開瓷瓶,將裏面的粉末倒出了一些在一小片黃草紙上,然後將那黃草紙摺疊好,塞進了袖子裏。
他做完這些,走出了黑簾子,提起那食盒,便出了小廚房。
段融提着食盒和燈唬刈藕隰q魆的夜裏,往二當家武明甫的院落走去,這其實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給武明甫送夜裏的下酒菜了。
武明甫好酒,而且還特別喜歡在夜裏喝酒!
段融走在路上,將之前想好的方案又在腦子裏推演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若他感到稍有紕漏,就會立即停止眼前這個啓動的機會。
畢竟,那包綠鬼影就在他袖子,但用不用卻在他一念之間!
段融一路走了故去,當遠遠看到武明甫的院落前,掛着的那兩盞昏黃的燈粫r,他已經徹底決定,今夜就毒殺武明甫!
這一路上,他又推演了一遍,確認之前想的那個方案,所有細節,都毫無漏洞。
他走到了武明甫的院落前,只見昏暗的燈光下,那護衛正在那勾着頭打瞌睡。
段融道:“我給二爺送菜來了!”
那護衛聞言一動,便抬頭看向段融。這已經是段融第三次給武明甫送夜菜了,護衛早已經認識他了,他道:“挺快的嘛!進去吧,二爺正等着呢!”
那護衛說着,便將院門打開了。
段融提着食盒和燈蛔吡诉M去,他穿過院子,在走廊下,將燈环畔拢惶嶙攀澈校阏驹谧呃认陆械溃骸岸敚藖砹耍 �
“進來!”段融的話音剛落,房間裏一個渾厚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段融隨即提着食盒走了進去,他方一進去,武明甫便道:“把菜擺上吧。”
只見一片燈光裏,武明甫正抱着酒罈子,坐在桌子前,這一會兒,他已經喝下半罈子的酒,一身酒氣。
段融目色一動,便提着食盒走到了桌子不遠處的一方几案前,將食盒放下了。而那幾案上,則點着一盞油燈。
往日,段融都是將食盒直接放在桌子邊,今日他卻是多走了兩步,將那食盒放在了几案前。
不過,這點細節的差別,武明甫並未在意。那幾案原本距離桌子也不遠的。
段融打開食盒,將菜餚一盤一盤端到了武明甫身前的桌子上。
武明甫已經捏着一枚銀針開始驗菜,雖然他嗜酒如狂,但也惜命!李塘剛剛被毒殺,他如何能不小心呢?
就在他在驗菜時,段融卻是背對着他在几案前,他一邊從食盒內單手端起一盤涼菜,卻是右手忽然在几案上的油燈處,一拂而過。
一團粉末便撒入了那燈油裏,那燈油表面隨即泛起一些淡綠的浮沫。段融兩手端菜,將手裏的那盤涼拌牛肉,放在了武明甫的跟前。
接着,段融又端了幾盤菜出來,而那燈油裏的浮沫,在一點點的消失。
食盒裏的菜餚全部上桌後,段融便拿着食盒站在那幾案前,擋在了那油燈前,剛好擋住了武明甫的視線。
武明甫驗完菜後,抬起頭來,段融這才笑了一下,作揖道:“二爺,菜已經上完!小的告退!”
武明甫鼻子裏嗯了一聲,不知爲何,他感覺這小子今夜有點怪怪的!難道是因爲李塘那事被嚇住了?!
不過武明甫的疑慮只是一閃而過,並不甚在意,他夾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裏,灌了一口烈酒,一起下肚了!
老何的這五香牛肉,滷得相當到位!都是上好的香料,而且沒有放多,不讓香料喧賓奪主,蓋住了牛肉的味道。
武明甫喫得很是開心!
段融扭過身去,他瞄了一眼,這時那燈油裏的浮沫已經消失殆盡了。
他蓋好了食盒的蓋子,便提着空食盒走出了房間,臨出去時,他還將房門給帶上了。
而武明甫此時,一心喫喝,心思都放在了口腹之慾上,對於段融的這些小動作,他壓根沒注意!
段融提着空食盒,走入了黑魆魆的夜色裏,他走了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武明甫的院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就這一會兒,那房間窗戶上的燈光好似黯淡了幾分。
房間內,武明甫大口吃喝,他沒有注意到,不遠處几案上,那原本橘黃色的燈火,此時竟泛起了微微的淡綠,而且竟有一絲一絲的菸絲從晃動的火焰上,嫋嫋而起……
綠鬼影雖有異香,但被火苗燃燒成菸絲後,卻變得無臭無味。至於它之前那淡淡的異香味,早已經被房間內的酒味和菜餚味給壓下去了……
第585章 時機
段融回到了伙房的院落裏,他先將空食盒放回了原處,然後便走出了小廚房。
此時,院落裏靜謐一片,何老頭的房間也毫無雜響,顯然又睡着了。
段融穿過院落,來到了大夥房門口的那堆玉米杆垛旁。
小廚房燒火做飯,都用的是劈好的乾柴,但大夥房這邊常會用紮成捆的幹玉米杆,這玩意也沒別的壞處,就是一燒就屑子亂飛,難免會沾得廚房裏到處都是,特別是粥和饅頭上,總是沾的不少。
大夥房這邊對這些也不甚講究,畢竟是給寨子裏的那些普通馬賳说谩�
但小廚房就不敢用這玩意燒火了,萬一弄得菜裏飄了些黑屑子,那三位當家的,真動起怒來,何老頭就喫不了兜着走了。
小廚房一直都是用上好的乾柴燒火,但在這黑魆魆的夜色中,段融卻忽然來到了那堆幹玉米杆垛旁,他竟忽然背起了一捆幹玉米杆,然後便低頭往小廚房那走去。
院子裏,靜謐一片,只是段融的舉動卻頗爲怪異。小廚房又不用幹玉米杆燒火,他爲何要背一捆幹玉米杆到小廚房呢。
段融揹着那捆幹玉米杆進了小廚房,將其放在了小廚房的那堆乾柴的後面,而後他打了打身上的幹屑子,便走到了黑簾子的後面。
他來到了那醃製鹹鴨蛋的罐子旁,打開罐子在裏面摸索了一番,過了一會兒,便捏出了一個瓷瓶,往懷裏一揣,走了出去。
摸黑走進了窩棚裏,躺到了大通鋪上,段融能聽到身側郭天那微微的鼾聲。
他在那躺了一會兒,定了定神,卻是忽然在黑暗中推了郭天一把。
郭天被推得鼾聲一滯,但還未醒,過了數息後,鼾聲再次響起,竟又睡着了。
段融使勁搖了搖他的肩膀。
郭天終於被搖醒了,他在黑暗中睜開惺忪的睡眼,但意識還未清明,只是段融的聲音,已經悄然在耳畔響起:“醒了嗎?我有事跟你說。”
郭天聽到段融聲音的瞬間,瞌睡已經散去了大半,他知道段融找他一定是有事。而且段融傍晚的時候,才從他這裏,將那柄他打磨的長釘子就拿走了,至於段融做了什麼,他卻一直不得而知。
郭天在喉嚨裏嗯了一聲,段融知道他已經醒了,便將揣在懷裏的那個瓷瓶,塞給了郭天,悄聲說道:“明早,把這瓶藥粉,全部放進粥裏。”
郭天聞言心頭一驚,他摸索着手裏的那光滑的瓷瓶,那瓷瓶並不大,他七八歲的孩童的瘦如雞爪一般的手都能將其握進手心。
郭天已經猜到那瓷瓶裏必定是毒藥。
段融接着又囑咐道:“別忘了囑咐他們幾個一聲,明日喫早飯都不要喫粥。”
段融說完,躺回自己的位置,破毯子一裹,就睡了過去。
郭天卻攥着那個瓷瓶在黑暗裏失眠了。
段融顯然已經開始行動了。將那瓶毒藥全部放進粥裏。這毒藥他是哪裏來的?他是毒死整個山寨的馬賳幔�
可是姜寒煙的執念是殺了孟宗秋他們三個,爲什麼要毒死這些普通的馬倌兀慷揖瓦@麼小小的一瓶藥粉,真的能毒死全山寨三百多名馬賳幔�
郭天在那思緒連篇時。段融已經響起了微微的鼾聲,明日就是一場惡戰。
而且明日那場殺局,他的狀態很重要,所以他必須強迫自己好好睡一覺。他也確實累了,就晚上這幾個時辰,他已經連殺了三個人。他畢竟只是個七八歲孩童的羸弱身體,真有些扛不住!
段融已經熟睡了過去,而這時二當家武明甫院落裏,也是一片靜謐,院落門口的護衛也已經靠着院門睡着了。
武明甫的房間門關着,淡淡的光影在窗戶上亮着。
房間內,武明甫已經將整整一罈子酒喝完,但還覺得不足,他準備起身再去抱一罈子酒過來,但他剛一起身,竟然一個趔趄,又坐倒在地,他房間並無梳妝檯,亦無銅鏡,他自然無法發現他的臉色此時已經微微泛黑。
武明甫跌坐在桌前,微微有些詫異,不過才一罈酒而已,他怎麼醉成這樣,連路都走不了了!而且腦袋還一陣陣刺痛!
“這……怎麼回事?”
武明甫忽然覺得腦袋一陣模糊,視野也開始晃動起來了,這時,他發覺不遠處几案上的那盞油燈,不知何時,火苗子竟然變成了綠色了……
綠色的火焰,中間泛黑,如同一張鬼臉一般,這也就是綠鬼影這種毒物的名字的由來。
武明甫自然不曉得這種毒物,他只是覺得奇怪,懷疑是自己眼花了,那火苗怎麼成詭異的綠色了?這時他覺得鼻子那好似黏糊糊的,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一灘血。
這時候,他已經明白,他是出事了,他想叫人,但喉嚨裏已經發不出聲音來,砰的一聲,他巨大的腦袋砸在了木桌子上,一線血水,從桌邊流下,滴進了武明甫腳邊的空酒罈子裏……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段融他們就爬了起來,郭天顯然沒睡好覺,臉色凝重地看着段融,但段融根本看都沒看他一眼,兀自洗漱一番,就直接進了小廚房了。
他走到小廚房,剛把爐竈裏的火升起來,何老頭就打着哈欠走了進來,開始準備早餐了。
小廚房對面的大夥房那裏,慄剛也領着那些孩童們,忙碌了起來……
早飯慣例是要煮粥的,慄剛用大鐵鍋熬了一大鍋粥,而且將紅薯,還有昨天喫剩的白米飯也都放了進去。
盧儲在那燒火,他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將幹玉米杆子折了折塞進爐竈裏。
慄剛把該放的東西都一股腦放進去後,就開始拾掇饅頭和鹹菜了,這時,郭天忽然踱步過來。
盧儲見郭天鬼鬼祟祟地走了過來,便是目色一怔。
郭天先是四處望了望,而後眼睛便直勾勾地看着慄剛,只見慄剛在那裏專心地切着鹹菜,他忽然手一翻,竟當着盧儲的面,將那一瓷瓶的藥粉,倒進了大鐵鍋裏。
那瞬間,盧儲的眼睛陡然瞪的如銅鈴一般,呼吸微微一滯,他差點就啊了一聲。
郭天將藥粉倒完,便將空瓷瓶往懷裏一揣,拿起竈臺上的大勺子,在鍋裏攪了攪,便跟沒事人一般走了出去。
那些孩子都還在外面忙碌着呢,他們要揉麪蒸饅頭,這也是早飯最大的工程了。
郭天走了出去,姜寒煙的目光就鎖定了他,郭天卻是從她身邊走過,往廁所去了。他走入廁所,直接把空瓷瓶扔進了屎坑裏。
郭天走回了大夥房外面,在姜寒煙的身旁就開始揉麪,上廁所不洗手,慄剛是不會說的,這反正是給那些馬賳说模切┖⑼洺M牸a裏揩鼻涕,慄剛看見了也假裝沒看見,他覺得鼻涕也不髒,揩進去還能省些鹽巴呢。
姜寒煙一邊揉着麪糰,一邊看向身側的郭天,她感覺郭天也怪怪的,正揉着麪糰呢,忽然就進伙房裏面了,忽然又去廁所了。郭天素來沉默穩重,到處亂跑根本不像他的作風。
姜寒煙正在瞎揣摩呢,郭天忽然湊近她,悄聲說道:“今早的粥不要喝!”
姜寒煙聞言,眉頭一蹙,很是不解地看向郭天,問道:“爲什麼?”
郭天小聲道:“不想死,就不要喝!”
姜寒煙倒抽一口涼氣。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再聯想起不久前,三當家李塘才被毒殺,那粥裏顯然是被下毒了。
姜寒煙悄聲問道:“你們想幹什麼?”她說的你們自然是指郭天和段融。
但其實,郭天也知道段融要幹什麼,但他對段融有一種莫名的信心,特別是段融毒殺李塘,然後安全脫身後。到現在爲止,郭天還是沒想明白,段融是如何毒殺李塘,而且還不讓事情攀扯到他的呢?着實有些本事啊!
郭天卻只是沉默地揉着麪糰,搞得姜寒煙心裏一陣發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