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黎枯說完,便陡然升空!
黎若簡目色一愣,旋即向飛入虛空的黎枯噗通跪倒,磕頭大叫道:“若簡恭送老祖!”
呂蔭麟望着黎枯陡然升空的身影,搖頭苦笑道:“這老小子,說走就走!”
這深谷內的符陣,從內向外,並無禁制。除非呂蔭麟施法發難。不過既然諸事談定,他也不想再給黎枯難看。就任由黎枯飛出了谷外。
黎枯躥入了深谷高處的雲層裏,才鬆了一口氣,呂蔭麟深谷內的符陣,頗爲精妙。
一百多年沒見,他來一趟,自然要試一試呂蔭麟的深溋恕�
但他是來談結盟的,總不好跟呂蔭麟動手,故而便直闖了這深谷的符陣。
入谷的時候,僅僅是這符陣,就把他的種子字給逼了出來。這座符陣的諸多精妙,讓他大爲震驚!
還好,出谷時,呂蔭麟並未難爲他!
黎枯飛入雲層,身影就消失不見了。
深谷內,古松下,過了一會兒,黎若簡才抬起頭來,目色怔怔地望着崖壁前的虛空,那裏早已經沒了黎枯的影子。
看着空蕩蕩的虛空,他不覺間,已經流下了兩行清淚。
身爲質子,孤居在這長留山脈,黎枯這一走,他再見到天衍宗那邊的親人,不知就是何年何月了。
呂蔭麟看着他,道:“黎若簡,你且起來!”
“是!”黎若簡擦了臉上的淚痕,站起身來。
呂蔭麟道:“以後修煉上,我會親自指導你。資源上,你也不必擔心,絕不會比你在天衍宗內少。雖然你身爲質子,受制於人。只要你勤勉修行,他日若是成就了元嬰境,九州大地,豈非任你馳騁!”
黎若簡道:“多謝前輩開導!只是若簡資質愚鈍,只怕沒有那個本事。”
黎若簡很清楚,他身爲質子,又怎麼可能成就元嬰境呢?
沒有人會坐視自己手中的棋子,反客爲主,呂蔭麟更加不會。
呂蔭麟道:“你不用多想!你一路勞頓,先去休息吧。”
“是!”黎若簡抱拳一禮,這時只見身側一個人影走了過來。
段融走到古松那裏,瞄了身側的黎若簡一眼,便向呂蔭麟抱拳道:“老祖!”
他方纔在洞府內修煉,耳畔忽然響起了呂蔭麟的聲音,讓他過來一趟!
呂蔭麟道:“他叫黎若簡,以後會長住在谷中,你帶他選一處洞府。一應物品,有何或缺的,你照拂一下。”
“是,老祖!”段融說完,轉身向黎若簡道:“黎兄,你隨我來!”
黎若簡隨即跟着段融走了幾步,便問道:“兄臺怎麼稱呼?”
段融笑道:“我叫段融!黎兄,你是天衍宗的?”
黎若簡點頭,道:“是。”
段融站在那裏,向黎若簡點了幾個地方,說道:“這個洞府是我的,這個是呂青竹的,那個是老祖的洞府。其餘的,全是空的,你可任意挑選。”
黎若簡站在那裏,目色一掃,道:“那裏吧!”
段融看了一眼黎若簡所指之地。他選的洞府在深谷的一角,頗爲偏僻,離他們幾個都很遠。
從這洞府的選擇中,就能看出黎若簡的性格。
雖然他說話溫和可親,但內心卻很是孤僻。
段融笑道:“那裏可以。那處洞府旁邊就是泉眼,取水方便。我們平時用水都是在泉眼裏取用的。”
段融看似在讚賞黎若簡的選擇,但其實是在提醒他,那裏看似偏僻,但他們常會去走動取水。
“啊!”黎若簡聞言,臉上果然閃過一抹慌張。“段兄,要不我還是選那邊的那座洞府吧?”
段融瞄了一眼,輕輕一笑,道:“當然可以!”
黎若簡選了一個距離呂青竹和老祖甚遠,距離泉眼也遠,但距離他較近的洞府。
畢竟,原本他們三人的洞府就是三角之勢,再加上黎若簡還想避開泉眼,他無論怎麼選,都得親近一處。
故而他選了段融。
段融帶着黎若簡走入了那洞府內,洞府久未住人,已經落滿了灰塵。
段融道:“山谷簡陋,怠慢之處,往黎兄見諒。”
黎若簡道:“此乃貴門老祖幽居之所,自然沒有凡塵侵擾。稍加清洗,就是一所不錯的住處。”
段融道:“心安即是歸處。黎兄能如此思量,甚好!”
黎若簡聽到心安即是歸處,目色微微一動。
段融道:“黎兄若是缺少什麼,可列個單子給我,我置辦給你。”
黎若簡抱拳道:“那有勞段兄了。”
“不客氣!”段融笑道:“黎兄,恕我冒昧!老祖說黎兄要在這谷內長住,不知這長住是住多久呢?”
段融知道黎若簡是天衍宗的人,而且是天衍宗的老祖黎枯帶入谷內的,但他不解,黎枯離去,爲何將他一人留在這深谷內呢?故而他在旁敲側擊地問着心頭的疑問。
黎若簡苦笑一下道:“段兄,長住是住多久,我也不知!”
“你也不知?”
黎若簡道:“不瞞段兄,我是天衍宗宗主的嫡次子,乃是作爲質子,留在這裏的。”
“質子!?”段融目色驚愕地看着黎若簡。
黎若簡音容苦澀道:“砧板上的肉,哪裏能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上桌呢?任人宰割罷了。”
黎若簡知道,段融看着年輕,但能住在這深谷內,跟在太一門老祖身邊,絕不簡單!故而,他見段融第一面,就生了攀交之心。
攀交的第一義,就是以障嘁姟8螞r,他是質子的事,也根本算不上什麼祕密。
第530章 有負教誨
黎若簡將洞府收拾了一番,而後將所缺的物品寫在了一個單子,便來到段融的洞府內,施了一禮後,將單子遞給了段融。
段融接了那單子,眸子一掃,便是精神一震。
只見一手飄逸揮灑的行書,頗有風骨!
“端得好字!”
段融不由地讚了一聲,他通過吞噬器靈,對於書畫的造詣,早已經遠超一般大家。
雖然黎若簡這篇字是隨意塗抹,段融還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凡來。
黎若簡道:“段兄謬讚!”
他以爲段融只是禮節性的讚譽,便也以禮回之。
段融笑道:“能把字寫成這樣,可不是勤勉就行,得有天資纔可。形體可以臨摹,風骨可是學不來的!”
黎若簡微微一愣,他沒想到段融竟跟他聊起書法之道來。他自小就癡迷於書法,寫爛的筆頭都不知有幾籮筐呢。
段融道:“我觀黎兄的這篇字,倒頗有幾分歐體的遺風啊!”
黎若簡聽到段融點出歐體兩個字來,頓時眼睛一亮。“段兄好眼力!”
所謂歐體,就是指此界的大書家歐陽通。
黎若簡癡迷書法,用功頗深,雜糅百家,而於歐陽通處用心最深。
多年的臨摹揣摩,他自覺五六年前,就已得歐陽通之神髓,已經有了“處處不像而處處像”的境地。
這些年的潛心鑽研,他更加逐漸發展出了自己的風骨,歐陽通的一些東西,早已經化進了他自己的風格里。
若不是大行家,絕不可能一眼點出的。
黎若簡原本以爲段融的稱讚只是虛應客套,卻不想他是真的看懂自己的筆力。
如此一想,黎若簡不由臉上一紅,嘆道:“不知段兄乃是行家,這字潦草成篇,污了段兄的法眼。”
段融笑道:“潑墨之道,乃天機妙成,有心爲之,反而不美。黎兄此字,已見風骨!些許細節處的潦草遺憾,不足道哉!”
黎若簡聽得心頭歡喜。“段兄,此言甚得我心。”
他雖癡迷書法,用功頗深,但奈何此界尚武,文風寥落,他於這書法潑墨之道,自幼喜愛,因鑽之愈深,許久已沒有能說得上話的人。那些附庸風雅之輩,大多都無真才實學,不過是些江湖騙子之流。
故而,黎若簡對於此道,很是孤寂。
但不想,在這太一門的幽僻深谷內,做了質子,卻偏偏遇到個同道中人,頓時便成了他孤寂心境的一種撫慰。
黎若簡實在沒想到段融看起來,一身武夫的氣質,毫無文氣,但卻有書道大家的慧眼。
段融笑道:“黎兄,他日有空,我們可好好探究一番。”
黎若簡喜道:“自當奉陪!”
黎若簡目色一動,便又道:“段兄若無事,現在就可就黎某這字,再指點一二。”
黎若簡心頭歡喜,哪裏還能等到他日。更何況,與人論書,剛好能撫慰他成爲宗門質子的傷痛,總比他回到洞府,一人枯坐來得好!
段融聞言,輕輕笑了一下,道:“指點不敢當,說說一些溌目捶ǎ挂部梢浴!�
“段兄請講,黎某洗耳聽之!”黎若簡眼神期待地看着段融。
段融凝視着手中的那篇字,眉頭微蹙道:“恕段某直言,黎兄之字,表面上看,雖有蔚然成風之勢,但卻後繼無力,斷難成爲大家!”
黎若簡聞言,原本期待的眼神陡然一黯,麪皮也隨之一怔。
他從小癡迷書法,用功又深,加之後來與人談論之道,皆是阿諛逢迎之詞,而且他也確有天賦,眼光又高,他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斷難成大家。
段融雖然看到了黎若簡的表情變化,但還是繼續說道:“黎兄之字,乃是從形體入手,多年浸淫,逐漸琢磨出自己的風骨來。這裏面有許多他日之石,攻而成玉的痕跡。”
“黎兄此篇之字,以段某的眼光看來,筆墨形體與其內蘊的風骨之間,已然割裂,但黎兄卻渾然不覺。依舊因循守舊,路徑依賴,還是以多年浸淫的形體來演化出風骨,此乃本末倒置也!”
“風骨已成,當捨棄舊體,以風骨爲本,自生新體!”
黎若簡原本還心有不屑,以爲段融託大,但此時他卻如同遭了一記焦雷,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
“風骨已成,當捨棄舊體,以風骨爲本,自生新體……”黎若簡喃喃地重複着段融此話,他腦海裏整個的書道世界,在一瞬間,竟整個地顛倒了過來。
段融見黎若簡呆若木雞,喃喃而言的樣子,便知他已有所悟,於是便繼續說道:“黎兄,舊體於你而言,就像是一支載你過河的木筏。你是因爲浸淫舊體而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風骨。但,黎兄,你既已過河,你何必再揹着那木筏呢?”
黎若簡心頭如閃電劃過,瞬間透亮。
“是啊!我已過河,又何需揹着那木筏子呢?”
“舊體當舍,自有新生!”
黎若簡怔怔地看着段融,忽然便作了一揖,道:“段兄之言,於黎某不啻於無聲之驚雷!”
他此時已經完全明白段融之所以說他,後繼無力,斷難成爲大家的原因了。
因爲他浸淫多年而成就的舊體,也就是靠着在這舊體裏的浸淫琢磨,他才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風骨來。
但那風骨,乃是他日積月累的感悟,是他印心而生!
自由生命,故而,已經和他雜糅百家,琢磨出來的舊體之間,產生了割裂。
只是他囿於其中,一直渾然未覺罷了。只因他太熟悉舊體,太依賴舊體。
就像段融所說的,因循守舊,路徑依賴!
這八個字,可謂字字珠璣!就像八道暗啞的雷霆,殛得他內心透亮!
段融笑道:“段某隻是一番戲言,黎兄不必當真!得罪之處,還請黎兄莫怪!”
黎若簡卻鄭重道:“黎某癡於書法,若不是段兄此言,只怕歧途難返!”
段融道:“歧路亡羊,猶未晚也。黎兄他日書法之道,當不可限量。”
黎若簡心頭歡喜道:“他日若新體乃成,必定先請段兄觀之!”
黎若簡此時一掃心頭鬱積,仿若連做了質子的悽楚,也隨之煙消雲散了,他心頭的書法之道,陡然開朗,如雨過天青一般!
段融和黎若簡一番論道後,這纔拿了那單子,走出了洞府。
他準備出谷,回雲浮峯一趟,內史司負責宗門的物資調配,黎若簡單子上寫的東西,都不過是些日常用具罷了,交給內史司的史監們,很快就會配齊。
段融走到了深谷口處,卻忽然看到一個人影從枯木林裏走了出來,他目色微微一怔,只見來人是呂鍾棠。
呂鍾棠是洞冥境的強者,又是長老院的長老。而且他是老祖呂蔭麟的血脈,加之呂青竹又長住在深谷內。
無論怎麼講,他都應該常來這谷內走動纔是,但段融住進深谷這段時間,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呂鍾棠進谷。
段融抱拳一禮,道:“呂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