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千悟,從雜役弟子開始 第310章

作者:歪歪小虫

  “對。不過這李慕瓶已經過時的名妓了。明日黃花而已,要不然就算是尚書令也不見得能娶到手。焰月樓現在最紅的是秦雪吟。神雲府裏,現在有一句話,叫做千金難得一面雪。就是花一千兩金子,都難以見到秦雪吟一面。”

  段融冷笑了下,道:“說到底不就是個青樓的婊子,還一千兩金子呢?一千兩金子,我能把焰月樓買下來!”

  朱彭道:“你就是個土包子。這就是個說法。”

  “說法就得有個由頭吧?”段融道。

  “當然。”朱彭道:“要見這秦雪吟,第一關就是秦樓賽詩!”

  “秦樓賽詩?”

  “對!在秦雪吟的繡樓下,各位恩客們都得把做好的詩稿提前交給丫鬟。收了詩稿,秦雪吟會一一過目。被選中的詩稿,才能得見她一面,而是還是隔着簾子。”

  段融嘖嘖稱奇,問道:“詩稿被選上,還隔着簾子見?”

  “是。”朱彭道:“詩被選上,纔有資格上樓。通過聊天對琴,要是秦雪吟相中你了,才能留下過夜。這是第二關。”

  段融笑道:“睡一覺,鬧得跟考狀元似的。還是你們會玩啊!”

  段融忽然話鋒一轉,道:“你沒少參加吧,被選上過沒?”

  朱彭臉上陡然一紅,有些氣餒道:“倒也試過幾次,那幾首詩都沒能入秦姑娘的眼。”

  他也花大價錢請人寫過幾次詩,但也許邭獠缓茫苍S是他沒那個福分,總之一次也沒選上過。

  “走!”段融忽然道:“帶我去,我這次保證你能登上秦樓!”

  “真的?”朱彭頓時大喜過望。

  但是他發亮的眼睛,很快就黯淡了下去,段融顯然是在吹牛。

  他一個東南四府來得鄉野村夫,查案也許厲害,這作詩嘛!怎麼看他也不像個會做詩的。

  不管段融是不是吹牛的,朱彭還是帶段融來到了焰月樓這裏。

  此處畢竟是神雲府最熱鬧,最有風情的地方了。

  焰月樓就是在長樂街上,丹江河畔,而最人聲鼎沸之處,就是秦樓所在了。

  無數狂蜂浪蝶,擠在那裏等着秦雪吟的丫鬟來收詩稿呢,許多窮酸的文士亦在樓前兜售自己的詩作。

  雖然買別人的詩,可能一聊就露餡了,但過了第一關,起碼能隔着簾子,看秦雪吟一眼,就這樣,就足夠他們在狐朋狗友面前,吹噓一年呢。

  段融和朱彭他們匆匆趕過去時,眼見那收詩稿的丫頭已經下樓來了。

  朱彭一看那架勢,便道:“得,今日算是白跑了,已經遲了!”

  段融:“遲嗎?我看剛剛好!”

  段融說着,便走到了旁邊一文士的攤位前,提筆便寫。

  他先給朱彭寫了一首《商山早行》。

  這詩是溫庭筠最好的詩作,幾乎算是他偶得佳作,超常發揮了。

  段融寫完,抬眼一看,只見那收詩稿的丫鬟已經收到樓梯中間了,他目色一動,立馬給自己寫了一首,殺氣騰騰的短詩: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段融寫完,不覺莞爾一笑,寫下這首慷慨激昂、殺氣騰騰詩作的人,最後卻成爲了一個在民族危亡之時,賣國求榮的僮印K^詩,豈非就是一個笑話嗎?

  眼見那丫鬟已經收到了末尾處,段融才立馬將最後的那張詩稿遞了過去。

  而朱彭手裏的詩稿是在段融後面才遞過去的。

  那丫鬟已經拿着一大疊詩稿上樓去了,朱彭還在那裏唸叨着。

  朱彭雖然不太懂詩,但段融匆匆給他寫下的那首《商行早行》,他還是咂摸出了一些味道來的:晨起動徵鐸,客行悲故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

  有些句子的意思,他還不太理解,但那平仄和韻腳,顯然很是雍和高雅,絕不是不入流的應景之作。

  繡樓之上,秦雪吟帶着面紗,慵懶地坐在几案前,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詩稿,她一邊翻着,白淨的臉上便顯出隱隱的慍怒來。

  “盡是些無病呻吟的矯情虛僞之作!”

  “無稽之談!胡謅亂吟!”

  秦雪吟眼見詩稿就要看完,還以爲今天又是無人登樓的一天。

  “這神雲府內,當真無一真才實學之士嗎?”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最後的那兩篇詩稿。

  她纔看了一遍,便眼睛一亮。

  而後,她把兩篇詩稿並排放在了几案上,卻是越看越喜歡。

  秦樓之下,擠滿了狂蜂浪蝶,其中不乏花了大價錢,廢了大功夫的,爲的就是登得秦樓,一睹秦雪吟的容顏。

  大約半柱香後,那個收取詩稿的丫鬟,便忽然走出了繡樓,正在樓梯口那,嬌聲叫道:“今日登樓者:段融、朱彭!”

  朱彭聞言愣在了那裏,段融作得那首詩,他是覺得不錯,但最多也就是和他在那些文士那搞來得不相上下而已。怎麼就能登得秦樓,入得秦雪吟的法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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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段融自己也得以登樓,如果僅僅是邭猓觞N可能他寫得兩首都入選了呢。

  朱彭扭頭,怔怔地看着段融,道:“段兄真乃奇士也!”

  段融笑道:“走,上樓!”

  朱彭眼睛發亮地看着站在樓梯口的秦雪吟的貼身丫鬟,不由地吸溜了下口水,這還是他第一次登樓呢。

  兩人推開擠在樓梯那裏的人羣,在又是嫉妒又是羨慕的睽睽心浚巧狭饲貥牵と肓饲匮┮鞯拈|閣內。

  待段融和朱彭入內,那丫鬟便將繡樓的門給關了。

  一新溥x的狂蜂浪蝶們頓時大爲掃興。

  “那傢伙不是朱彭嗎?樞密院那個,他會寫詩?去打聽打聽他在哪個文士那搞得詩作,給老子也搞一份去。”

  “唉,不對。剛纔是不是有個叫段融的?你聽說過嗎?”

  “沒聽過。”

  “好像在城郊野湖,引下天雷的就是叫段融吧?”

  “對!”

  “你是說剛登樓的是段雷神!怎麼可能呢?他不是在大理寺查案嗎?怎麼可能有時間來焰月樓呢?”

  樓外,人聲散去。

  繡樓閨閣內,秦雪吟在垂下簾子的琴臺上,給段融和朱彭撫了一曲。

  朱彭怔怔地看着那簾子後面帶着面紗的秦雪吟,雖然不見真容,也能感覺到其隱隱透出來的風姿卓越和清絕氣質。

  秦雪吟一曲撫罷,略感疲累。她前幾日,略感風寒,纔剛好了,身子還很是慵懶,要不是甚是歡喜那兩篇詩作,她是不會撫琴的。

  秦雪吟略一擺手,兩個丫鬟,便把那竹簾子捲了起來。

  秦雪吟的輕紗下的容顏,隱隱若現。

  這已經是她最大的找狻�

  朱彭心頭更是歡喜,他這一遭,幾乎等於看了秦雪吟半個真容啊!

  秦雪吟的目色掃過段融和朱彭,道:“兩位公子的詩作,是雪吟這兩年來,讀過的最好的詩,真是脣齒生香啊!”

  “段公子這首詩,雖然只有短短二十字,卻如匕首短槍一般,風雲烈烈!能寫下此詩者,必是真男兒,真英豪!”

  段融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一杯就,一飲而盡,道:“其實這首詩,是我的一個同鄉所作!”

  “哦?”秦雪吟輕輕一笑,道:“公子倒是坦铡!�

  其實,借別人詩歌登樓的,也不是一位兩位,所以纔有這對琴聊天之說,她就是要看看成色,是不是真才實學,三兩句她就能看出來的。

  段融道:“姑娘想不想知道,我那同鄉是一個怎樣的人?”

  秦雪吟道:“願聞其詳。”

  段融道:“他早年的確是一位義士,正如詩中所寫。但是後來,他卻成了一個賣友求榮、數典忘祖的僮印T谙率窍胝埥坦媚铮@人心真能見於詩篇嗎?”

  段融此問,如同一根刺,刺了秦雪吟一下。

  她秦樓賽詩,信的就是詩言志,詩見性的信條,如果人心不能見於詩篇,她擺這麼大的陣勢,豈非就是附庸風雅的笑話嗎?段融此問,是在揭她的短。

  秦雪吟強撐着說道:“雪吟深信人心見於詩篇。”

  “是嗎?”段融含笑看了她一眼。

  秦雪吟歎氣道:“只可惜,人心易變。我深信段公子的那位同鄉,作下此詩時,胸中乃是一顆真盏牧x士之心。非此心,不能有此詩。然世事蒼涼,人心異變!那個賣友求榮、數典忘祖的僮樱缫呀洸皇钱斈甑哪莻�義士,他也絕寫不出此等的詩篇!”

  段融聞言,微微驚愕。此女對詩篇人心的見識,不由讓他擊節!“姑娘此論,端得好見識!受教!”

  秦雪吟不僅說的好,甚至段融隱隱覺得,她所道出的也許就是隱藏在歷史風塵裏的實情。

  人心易變啊!

第406章 結案

  秦雪吟放下了段融那篇詩稿,拿起了朱彭的詩稿,聲線淡吐如蘭,看向朱彭,道:“朱公子的這首《商山早行》,雪吟讀來,只覺聲調古雅雍容,而且似乎有一種朦朧的美感。雪吟很是好奇,此詩是朱公子在何等心境下所作?”

  朱彭一下子就給問住了。

  他連那詩是啥意思都沒徹底搞懂,他哪裏知道是在何等心境下作的呢。不過此行,能見秦雪吟一面,他已然很是滿足。既然答不上來,他也不準備硬撐了。

  朱彭道:“不瞞雪吟小姐,這首《商山早行》,也是他寫的。”

  朱彭說着,便抬手指了下段融。

  “哦?”秦雪吟目色微微驚愕。

  她這才發覺,這兩篇詩稿,雖然一篇是楷體,一篇是草書,但細節的筆觸卻頗有神似之處,似乎的確是出於一人之手。

  秦雪吟此時再抬頭看向段融,目色已然很有深意了。

  “這首《商山早行》原來是段公子所作。此詩雪吟反覆吟讀,卻總覺得似乎有一種意猶未盡的含蓄深意。敢請段公子拆解一二,以釋雪吟心頭之惑。”

  段融喫了一塊紅燒肉,又捏了兩顆葡萄,解了解膩,才接腔道:“哦,這首《商山早行》啊,我也很是喜歡。”

  “晨起動徵鐸,客行悲故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段融說着,便又將此詩搖頭晃腦地誦了一遍。

  那頗有幾分傻氣的模樣,逗得戴着輕紗的秦雪吟嘴角微微一揚。

  段融誦完,目色卻忽而變得很是深邃,他看着秦雪吟,道:“此詩的前四句,寫的是旅途的困頓失意。但其實也是在寫人生的失意,那字裏行間中,瀰漫着一種迷茫感和漂泊感。”

  迷茫感和漂泊感,這兩個頗有後現代感氣息的字眼,段融此時用來,卻是極爲貼切,非常準備地抓住了溫庭筠此詩的朦朧美感的精髓所在,可謂一語中的。

  秦雪吟聽到此處,眼神陡然一亮。“迷茫感?漂泊感?”

  就像是一層窗戶紙,被段融此言捅破。秦雪吟幾乎瞬間融化在詩句的深意裏。

  段融繼續說道:“就在這困頓失意的旅途中,他卻忽然看到驛牆旁有一株淡白的枳花。枳花的美,就像照亮了驛牆一般,所以,在這裏用了一個明字。”

  “白亮的枳花,照亮的,其實並不是驛牆,而是照亮了他胸中那顆失意困頓的心。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昨夜的一個歡喜的夢來。”

  “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段融再吟了此詩的最後兩句,這一次他方一吟出,秦雪吟就聽得周身一陣發冷。

  段融道:“凡是在這個充滿缺陷的人間,活着的人,其實都處在某種失意困頓裏,瀰漫着迷茫和漂泊,就是靠着在藏在心底的那一點朦朧美好的幻夢,才支撐着這副軀殼繼續前行罷了。段某如此,秦姑娘如此,天下人也是如此!”

  “深沉的痛苦,潛伏在靈魂深處,就像是寂靜的霧,遍佈於生存的深淵。”

  段融言畢,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灌進了喉嚨裏。不知是不是這首詩的緣故,這杯酒段融竟喝出了一抹苦澀。

  秦雪吟和朱彭,都怔在那裏,久久不語。

  朱彭雖然沒聽到,但他也大爲震撼。

  秦雪吟聽完段融的講解,再看向手中的那首《商山早行》,卻感覺這些詩句,洞穿了歲月滄桑,寫盡了人間悲苦,以及在這蒼茫人間,生而爲人的那種不可名狀的無奈。

  段融的拆解,讓這首詩,早就超越了羈旅之苦,而成了一種對天下人的深層苦惱的悲鳴感嘆。

  “深沉的痛苦,潛伏在靈魂深處,就像是寂靜的霧,遍佈於生存的深淵。”秦雪吟喃喃咀嚼着段融此話,越覺身心透徹。

  此時再看,原本,詩句上的那種朦朧感不見了,換而代之則是一深不見底的深淵。

  那是人心的深度!

  而且,這並不是段融在穿鑿附會,而是詩句本身就具有的深意,只是這深邃的意思,潛藏在字裏行間的深處,需要一顆深邃的大腦,將其挖掘出來。

  秦雪吟心意激盪,胸脯更是一起一伏了,許久才慢慢平靜了下,她抬頭看向段融。

  段融其貌不揚,一身青衣,但他深邃的思想,卻穿透了秦雪吟的心。

  她之所以,擺下秦樓賽詩的陣勢,就是因爲她是愛詩的人,但未見段融之前,她從來沒想到過,詩的感嘆可以抵達到如此深邃的境界。

  那是人心的深淵的最深處,是語言難以抵達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