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此時,距離段融揮灑迷藥,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這些囚犯基本都已經醒了,神智清明。
那“沈焰柳”卻似乎還有些渾渾噩噩的。
只因他不僅中了段融揮灑的迷藥,還喫下了一顆藥丸,他此時腦子處於一種空白的狀態,而且很是睏乏,不住地打着哈欠。
那書吏抓住他的頭髮,拉起了他的腦袋時,他的目光明顯有幾分呆滯。
書吏看了他一眼,瞄了一眼手中的畫像,朗聲道:“沈焰柳,驗明正身,無誤!”
說着,便放下了他的腦袋,跨了兩步,抓了跪在他旁邊的馬純敏頭髮,將馬純敏的臉揚起,映照着天光。
那書吏喊話時,湯萬紅心頭微微一動。
他似乎聽到那書吏喊的是沈焰柳,可是他太瞌睡了,他的腦筋剛一轉動,更是昏沉得可怕,要不是鐵鏈子拉着,他差點就栽了下去。
那書吏將二十多個死刑犯查驗完畢,向楊稷覆命後,便站到了一邊。
只見刑場外圍,忽然一人穿着孝衣,提着食盒,衝了進來,是沈覓芷。
沈覓芷一身素白,披麻戴孝,臉上更是掛滿了淚痕。
那些甲士想擋住她,可她畢竟是真氣境的強者,稍一用力就闖了進來。
那些甲士還想追趕驅逐,李洪立馬走了過來,將他們擋了過去,他站在那裏,看着沈覓芷撲過去的背影,目色閃動。
沈覓芷的到來,引起圍觀人羣的一陣騷動。
坐在監斬几案後的楊稷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扭過頭去,和不遠處的李洪交換了下眼色。
他們壓根不怕沈覓芷來,就怕她不來!
藏身在四周屋頂隱蔽處的四位真氣境的強者,也都立馬心神震動,注意着周遭的動靜。
沈覓芷提着食盒,撲倒在“沈焰柳”身前,她聲淚俱下地叫了一聲爹。
但跪在她身前的“沈焰柳”此時卻是頭腦昏沉,連眼睛都睜不開。
沈覓芷從食盒中,拿出一壺酒來,倒了一盅,她扶着“沈焰柳”,將酒盅舉到了他面前。
“爹,覓芷餵你一盅酒!給你送行!”
沈覓芷看着那眼前的這張連眼睛都有些睜不開的臉,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還是被驚到了。
這張臉,實在太像了!
要不是她不久前,剛在破廟內見過真正的沈焰柳,她實在難以相信,眼前這人是假的。
臉上的每一處細節,都很是逼真,連疤痕和右臉的那顆痦子,都一模一樣啊!
沈覓芷壓下了心頭的驚愕,將酒水喂進了沈焰柳的口中。
她勉強讓悲痛重新湧起,帶着哭腔道:“爹,你喫口菜。”
沈覓芷夾了一片豬頭肉,塞進了“沈焰柳”的嘴裏,但他也只是噙着,不會咀嚼。
沈覓芷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從“沈焰柳”那邊起身,來到了馬純敏的面前。
她看着馬純敏的那張悲慼的臉,和麪對“沈焰柳”時的虛情假意不同,馬純敏是真的要死了!
這個女人,是看着她長大的,對她的生活起居也算照顧,甚至也從未打罵過她。
但沈覓芷心裏也明白,這不是馬純敏關愛她,這其實是她的精明。這正因爲她做到了這一點,沈焰柳才能容她,甚至慢慢地,開始還將一些機密的事,交給她處理。
有無數的細節和那些無法言喻的眼神,都讓沈覓芷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馬純敏那裏的厭惡。
但她馬上就要死了,沈覓芷還是想好好送一送她。
沈覓芷倒了一盅酒,捧在馬純敏的面前,叫道:“敏姨,覓芷敬你一杯酒。”
馬純敏怔怔地看着沈覓芷,那喃喃道:“覓芷……你……”
“敏姨,喝吧。”
馬純敏的雙手被鐵鏈綁着,沈覓芷將酒杯舉到了她嘴邊,她一飲而盡。
沈覓芷還欲給她夾菜,馬純敏道:“覓芷,我不喫菜,再給我來杯酒。”
沈覓芷連着給馬純敏斟了三杯酒,喂她喫了。
也許是酒勁上來,馬純敏感覺心頭的恐懼,似乎消散了許多,她看着沈覓芷,慘笑了一下,道:“覓芷,對不起!敏姨沒有好好疼過你。你今日肯餵我喫酒,也算是……”
馬純敏話還未說完,卻見楊稷忽然起身,大聲喝道:“閒雜人員退避!劊子手就位!”
這時,立即來了幾個甲士,推搡沈覓芷離去。
沈覓芷帶追哭腔,故作不捨。
這時,蕭玉衝了進來,將沈覓芷攙扶退去。
就在蕭玉攙扶沈覓芷退出刑場,站到了外圍時,李洪的眼神中,明顯閃過了一抹失望。
沈覓芷如果要劫法場,方纔就是出手的好機會,她那時並未出手,而是退出了出去,看來是真無此心了。
那他們耗盡心思,興師動校鶃严碌奶炝_地網,就是白費心機了。
此時,劊子手們都已經就位!
楊稷看着身側不遠處的日晷,只見陰影中印,便忽然令籤擲地,朗聲道:“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十多個劊子手,各已就位,一個劊子手奉命斬殺一到兩人。誰斬殺誰,都已經劃定好。一般只有熟練的劊子手,才能接到斬殺兩人的活兒,掙兩份銀子。
馬純敏跪在瑟縮的風中,看着沈焰柳的人頭落地,那人頭滾定,嘴裏吐出一片豬頭肉來。
馬純敏忽然目色一驚,因爲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那人頭的後脖子上有一片燙傷,那一看就是多年的老傷了,沈焰柳是決計沒有的。
“這人不是沈焰柳!”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瞄到身側寒光一閃,她的頭就飛了起來!
人羣外圍沈覓芷哭泣的臉,在她眼前一晃而過,接着她的意識就開始模糊了……
刑場之上,大片人頭飛起之時,陳循坐在臨窗的座位上,已然看到了,一片黑點,遠遠飄起。
沈覓芷沒有出手,他的心頭也頗有些失望。
沈覓芷是宗門的外門弟子,她既然沒有劫法場,他總不能平白無故就對宗門的一個外門弟子下手吧。
“沈焰柳”被斬殺的瞬間,陳循就站起了身來,他瞄了不遠處的那臉色黧黑的青年一眼。
自從他坐下,那青年只瞄了他一眼,之後便只是自顧自的喝茶,不時會看看窗外的風景,一副很是愜意的神情。
陳循微微嘆息,自從坐上這府主之位以來,他似乎從來就不曾這樣鬆快過。
就像方纔,他看似雲淡風輕地坐在那裏,但心神卻一直都是緊繃着的。
雖說,現在,沈焰柳被斬殺,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但他心頭還有幾件繁雜之事。
特別是湯萬紅被人從府城地牢給劫走之事,還是給了他很大的刺激。
而湯萬紅此人的交際駁雜,官場江湖,都涉入很深,要想查出是何人所爲,恐怕也不是易事。
但無論如何,這些江湖草莽,敢從他府城地牢內劫人,就等於在打他的臉,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他也要將這背後之人,給挖出來。
陳循緩步走下樓梯之時,段融才抬眼瞄了他背影一眼。
他的神識,此時依舊徽衷谛虉瞿沁叀�
沈覓芷正在爲沈焰柳和馬純敏收屍。
蕭玉早已經在棺材鋪買下了兩口棺材,僱人抬了過來,此時從外圍抬到了刑場邊緣處。
沈覓芷親自捧起“沈焰柳”的殘屍和斷頭,抱進了棺材裏,而後將馬純敏的殘屍和斷頭,放進了另一口棺材裏。
沈覓芷滿臉淚痕,悲切至極,看得一旁圍觀的百姓,都大讚她孝順。
蕭玉和沈覓芷,帶着那兩口裝了屍體的棺材離開刑場時,段融才從茶樓那座位上,站起身來。
和陳循不同,段融坐在這裏,爲的就是看她們把屍體帶走。
因爲,屍體就是罪證,不能留的。
沈覓芷以至孝之儀,收走屍體,纔是這個計劃的最後一部分。
而且也順理成章,一個女兒給他的亡父收屍,誰又會起疑呢?誰又敢阻擋呢?
蕭玉和沈覓芷抬着棺材出城,將兩幅棺槨停在了城外的義莊裏。
沈焰柳少年悽苦,無親無故,早已和家鄉斷了聯繫,沈覓芷也不必有帶他迴歸祖墳一說,在義莊祭拜守靈,就在此地下葬。
刑處之人,也無親友祭拜。
當晚,也就只有蕭玉陪着沈覓芷在義莊內守靈。
沈覓芷正披麻戴孝,跪在靈堂前,不時在火盆裏燒着紙錢。
她是燒給馬純敏的。
此時已經是半夜,四周岑寂,義莊的人早已經睡下了。
忽然一個黑影,從門外,閃了進來。
蕭玉和沈覓芷自然都已經覺察,不過她們並未驚訝。
火光映照着來人的臉,正是段融。
段融神識外放之下,確認四周無人監視。
三人對望一眼,但誰都沒有說話,段融緩步走入了靈堂內,忽然將“沈焰柳”的那口棺材的棺材蓋抬起,神識掃視之下,棺材內的景況,纖毫畢見,他忽然右手真氣灌注,向棺材內的某處輕輕拍去!
他已是真氣境大圓滿的境界,力道的把握,精巧入微,隨着真氣鼓盪,棺材內的一顆頭顱,被拍成了一團血霧。
柏木的棺材,微微震了一下。
段融從那棺材中的一團爛肉裏,捏起了一張血淋淋的臉皮出來。
他蓋好棺材,將那張臉皮扔進了靈堂前的火盆裏。
火舌吞沒,那臉皮扭曲變形,沈覓芷又加了一把紙錢進去,那臉皮很快就被燒得黢黑黢黑的,不知是何物了。
段融看了沈覓芷和蕭玉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眼色一動,便身形一閃,躥了出去,消失黑魆魆的夜裏了。
至此,此事已經徹底了結。
就算有人打開棺材,開棺驗屍,誰又能說那裏面的不是沈焰柳呢?
至於真的沈焰柳,茫茫人海,過不了多久,誰還會記得他呢?
第397章 何者更難
段融從義莊出來後,當夜就趕到了桐柏縣縣郊的破廟內,與西門坎坎、劉書山會合。
劉書山在破廟內,已經聽西門坎坎講了一遍段融的計劃,但那計劃西門坎坎也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只是他的記性頗好,倒是無甚遺漏地給劉書山複述了一遍。
劉書山自然也是聽得雲山霧罩的。
但是沈焰柳已經被救出來的,這是不爭的事實。
而且現在,汝陽府內在搜捕稽查的人,是湯萬紅,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雖然不知道段融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但毫無疑問,他完成了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將陳循這條老狐狸引進了一座他佈置的迷魂陣裏。
這座破廟雖然在人跡罕至的野外,但他們爲了隱蔽,夜間也未點火,只西門坎坎和劉書山輪流守夜。
劉書山坐在破廟的門口,一邊守夜,一邊思慮着事情,外面的荒野不時有輕輕的夜風吹過,發出成片的嘩嘩聲響。
在黯淡的星月光下,忽然一個黑影閃了進來。
劉書山心頭一跳,就要出手,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書山,是我。”
劉書山心裏一鬆,是段融的聲音。
他在黑暗中,看着門口處那模糊的輪廓,這幾日過去,他發覺段融已經徹底攝受住了他。
這幾個月來,段融雖說屢破奇案,但那畢竟是在和刁鑽的市井江湖人士們鬥法,但這一次的沈焰柳案,段融可是在府主陳循的眼皮子底下,給他做了這麼大的一個局。
那陳循自己就是天字第一號的老狐狸,而且他手底下還養了一批食客,竟無一人能夠識破。
真是於不可思處而思之,以不可爲之法而爲之!
沈焰柳的原本的那身囚服已經被西門坎坎燒掉了,換了身麻布衣衫,再加上他面容憔悴、髮絲凌亂,倒是真像得了大病的老農。
段融、西門坎坎、劉書山他們在那破廟裏不過又等了一天,沈覓芷和蕭玉在義莊將那兩口棺材下葬後,就趕過來了。
段融用神識仔細探查過,發現並無密探跟着蕭玉和沈覓芷。
看來,沈焰柳被斬殺後,陳循那邊已經放棄了對於沈覓芷的跟蹤。畢竟讓他焦頭爛額的事還多呢,現在的沈覓芷,在他眼裏,估計也沒啥跟蹤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