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湯洙死去,便臨時少了一人,潘雍負責一層的兩個加藥口,而陳祜則負責另一個加藥口。
商象語見幾人各自歸位,便緩步走到了洞穴的一角,只見那裏的地上躺着一方大黑石,如一口黑色巨棺一般。
商象語站在大黑石旁,兩手橫舉,從丹田處緩緩抬起,於此同時,他體內的天地元氣,便開始在經脈間奔湧。
商象語兩手把住那大黑石的一邊,陡然用力,將大黑石抬起,商象語額角的青筋爆出,纔將那大黑石推得側立着,可見此石的重量。
隨着大黑石,側立在旁,汩汩的岩漿便從大黑石下湧出,沿着溝道,流向丹爐下的大坑內。
隨着如鐵汁般滾燙的岩漿湧出,洞穴內瞬間便開始翻滾着炙熱的氣流。
氣溫數息後,便也攀升到可怕的程度。
商象語站在丹爐旁,注意着火候,待爐鼎紅透數息後,他忽然沉聲道:“一號加藥口,地黃精。”
潘雍早已經拿着一白色瓷瓶,守在一號加藥口處,商象語方一喊出,他便將手中的瓷瓶內的液體,一股腦地倒進了丹爐內。
隨着藥汁入爐,陣陣的白霧,便在丹爐內瀰漫着……
商象語站在那一圈透明的水玉旁,雙目緊盯着丹爐內的細微變化,他的目色既沉靜又癲狂,就如同一個操盤手,瘋狂槓桿後,盯着開市的盤面,又如同一個怪誕的科學家,在專注於毀滅人類的某種實驗。
幾人在商象語的口令下,不停地將各種藥物加入了丹爐。
段融覺得自己加的藥,幾乎跟上次煉藥一樣,只是每種藥草的量,似乎都多了不少。
隨着時間推移,丹爐旁地上的瓶瓶罐罐和各種藥草已經沒剩多少了。
商象語隔着那圈透明的水玉,盯着爐內,他臉上的熒光不斷地變換着色澤,忽然商象語支起腰來,他知道已經到了最關鍵處了。
他要用血丹之法,練出血春丹!
商象語嘴脣囁喏着,他扭過頭去,看向角落處的那口大鼎。
商象語扭過頭去的瞬間,段融分明地看到商象語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此時,商象語已經緩步,向角落處的那口大鼎走去……
第329章 無常命數
商象語緩步走到了洞穴角落處的大鼎旁,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雙眼露出了一種死魚般的麻木。
那角落處,有兩口大鼎,商心此時就渾身赤裸,屁股向下,窩在其中一口鼎內。
他似乎是睡着了一般,臉色恬靜,一動不動。
商象語站在鼎旁,看着商心。
昨日清晨,他解開了商心的鐵鏈子,帶他在密林內玩了一天。
他親自帶着商心捉兔子、烤兔子,而且他在密林的大樹下,做了一個鞦韆,商心坐在鞦韆上,他給他晃了很久,晃得很高……
商心笑得很開心……
他雖然是商心的哥哥,但從小到大,這還是他第一次帶商心玩。
少時,在家時,商心每次來找他,他都會厭惡地把商心推倒,如此次數多了,商心見他就怕,再也不來找他了。
兄弟兩個在密林內,玩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降臨,商心已經累得坐在一方青石,但他依然目色清澈,流着口水,笑看着不遠處的商象語。
商象語蹲在商心跟前,用袖口擦了擦他的汗水和口水,怔怔看着他,痛苦道:“心兒,原諒哥哥!”
商象語說完許久,忽而慘笑了一下,將一粒藥丸,輕輕喂進了商心口中,商心雖不知那藥丸是何物,但覺吞入口中,一股清涼香甜在口中瀰漫,商心就着口水將那藥丸吐了下去。
下一刻,他便兩眼一黑,倒在了商象語的懷裏。
此時,在赤紅的洞穴內,商象語看着鼎內的商心,商心赤身上淌了一身的汗水,顯然是因爲岩漿汩汩湧出,洞穴內的溫度奇高,給熱的。
就在這時,商心顫抖了下,竟忽然睜開了眼睛來。
商象語心頭一動,他餵給商心的是一種迷藥,只是他特意摻了蜂蜜、薄荷和芝麻糊,想讓商心有一種喫糖丸的感覺。
但摻進入的蜂蜜和芝麻糊,可能稀釋了藥效,此時,洞穴內又空間密閉,氣流極熱,商心渾身大汗,而且赤着身,竟似是把殘餘的藥效,也給蒸發掉了。
商心一醒來,就看到了立在鼎邊的商象語,他看着商象語笑了一下,就想掙扎着起來。
但他的屁股凹在鼎內,雙手雙腳都架在鼎邊,一時使不上力氣。
他抬起一隻手,伸向商象語,商心一貫含混的語調,此時竟陡然清晰了起來。“哥哥!抱!”
商象語愣在了那裏,滿目驚愕地看向商心,他以爲自己聽錯了。
“哥哥……抱!”商心在鼎內掙扎着,又叫了一聲。
商象語身體抖如篩糠,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奔湧而出。
商心叫了兩聲,不獨商象語聽到了,潘雍、段融、殷琮、陳祜他們也都聽到了,除了潘雍,其餘三人都心頭震驚。
商象語原來是傻子的哥哥!
商象語淚眼婆娑,強笑了一下,將商心抱了起來,讓其坐在了鼎沿上。
商象語一邊流淚一邊詭異地笑着,忽然他右手指尖處,若有白芒微微閃動,那是濃郁而暴虐的天地元氣,在他指間湧動着。
商象語的手只微微一頓,他便目色含悲,忽然抬起指尖,在商心的胸口某處輕輕一點。
噗的一聲,一團血污夾雜着碎肉,便從商心的後背噴出,灑進了鼎裏,商心天真呆氣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怔怔地看着商象語。
商象語指尖一點之下,暴虐的天地元氣,已經瞬間攪爛了商心的心臟。
商象語的手一鬆,便看着商心的屍體,跌入了鼎裏。
就在他殺死商心那一瞬間,他狂亂的心,忽而就平靜了下來,連他自己都驚訝於這種突兀的變化。
商象語目色冷漠,看着鼎內的屍體,喃喃說道:“心兒,哥哥死了,你也活不了。殺死你的不是我,是這無常的命數。”
“我自己,還有我這支手,都不過是無常命數下的棋子罷了。”商象語抬手,看着自己點死商心的手指,說道。
商象語這時,瞥了一眼不遠處的丹爐,那丹爐肚子上的那一圈水玉處,熒光還在變幻不定,時綠時青。
商象語目色一凝。火候是不等人的。
此時他再看向鼎內的屍體,兄弟之情已經在他的身體裏,蕩然無存,此時他看向商心的屍體,目色冰冷,完全就像是在看着一味藥引。
商象語忽然抱起靠在鼎邊的,一根比人手臂還粗的石杵,用力地向鼎內,一下接着一下地搗去。
鼎內的屍體,很快就被搗成了血污爛泥。
商象語拔出石杵,擦了擦臉上濺上血點和肉沫,他拿起旁邊那口鼎內的一塊慮布,裹了一大團的血污爛肉,便在另一口鼎內,用力地擰了起來。
隨着商象語的擰動,汩汩的血水,從慮布的細眼兒裏被擰了出來……
商象語如此數次操作,商心的屍體,已經成了一堆肉渣滓,而另一口鼎內,則有小半鼎散發着濃郁血腥味的血水……
商象語滿手血腥,一臉冷漠地扭過頭去。
商象語扭過頭去的瞬間,站在那木梯子上的殷琮,臉成了豬肝色,差點被嚇得從梯子上跌落下去。
饒是段融、陳祜、潘雍三人,亦都是臉色難看。
商象語竟然殺了自己的親弟弟,而且碾成肉泥,榨出血水……
段融眼皮狂跳,他早已經明白商象語是要幹什麼了,他是要拿自己的親弟弟煉藥。
難道這就是他想出來的,解決炸爐問題的辦法嗎?
一股濃郁的噁心,從段融身體深處泛起,如果不是他強壓着,他此時已經吐了出來。
並不那炙熱氣流中的濃郁的血腥味,讓他噁心。
而是商象語的癲狂和邪性,在衝擊着他的內心的防線……
那是一種內心秩序的崩塌,所帶來的濃重的噁心感……
潘雍已經是幾人中,比較鎮定的那個了,但當商象語舉着內有血水的大鼎走到他身側時,他還是愣了片刻。
商象語一雙血手將鼎舉過肩膀,走到丹爐旁,看着潘雍,冷喝道:“打開藥口!”
潘雍抖了一下,如夢方醒,立馬用戴着獸皮手套的右手,將加藥口滾燙的蓋子打開。
“閃開!”商象語再喝了一聲。
潘雍退到了一邊。
商象語側身半步,舉起大鼎,緩緩傾斜,將鼎內的血水,呼啦啦的倒進了丹爐內。
商象語把鼎內血水倒盡,才砰的一聲,將空了的大鼎放在了身後,然後他緩步走到了那圈水玉前,向爐內望去。
潘雍在商象語卸鼎之後,便走了過去,將打開的加藥口重新蓋上了。
此時只見丹爐內,血霧充滿,滾滾翻騰着……
商象語扭頭看向潘雍,道:“去把黑血果搗爛。”
潘雍聞言,將獸皮手套取了,緩步走到角落處的那口大石鍋旁,潘雍走到那邊,眼皮跳了一下,那石鍋的不遠處,就是放着商心被榨成的肉渣滓的那口大鼎。
潘雍打開了石鍋的蓋子,只見黑魆魆的鍋底處,兩顆黑血果,紅色熒光黯淡地閃爍,如同兩顆跳動着的心臟……
潘雍目色一動,扭頭問道:“商師,兩顆黑血果都搗爛嗎?”
“兩顆都搗爛!”商象語透過水玉,死死地盯着爐內,頭也沒回地說道。
潘雍聞言,便將鍋底兩顆黑血果,都放入了藥罐裏,用藥杵輕輕碾着。
段融站在木梯上,心頭微微一動。
上次煉藥,一顆黑血果都炸爐了,這次商象語竟然要放兩顆進去。
段融目光注視着丹爐,只要丹爐稍有顫抖,他就準備立刻跳開。上次一顆黑血果榨出的藥力,都衝擊的他,內功暫失。
這次可是兩顆黑血果,要是再炸爐的話,說不定能衝死他。
這時,潘雍已經端着藥罐,站在了加藥口旁,只等商象語的號令。
商象語站在水玉前,只見丹爐內,血霧翻滾,濃郁的血腥味,隨着血霧蒸騰,在洞穴內瀰漫……
商象語忽然看了一眼潘雍,道:“把黑血果加進去!”
潘雍聞言,立馬打開加藥口的蓋子,用木勺子將藥罐裏的漿液,倒入了丹爐內。
隨着黑血果的加入,數息後,便有淡淡的光絲,在濃郁翻滾的血霧中,若隱若現……
那光絲,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密集,在血氣中穿梭浮動……
商象語的目中,閃過一抹興奮混雜着緊張的神色。
隨着那血霧中的光絲,越來越密集,丹爐忽然顫抖了起來。
就在丹爐抖起來的瞬間,段融陡然從木架子上跳躍下來,落在了丹爐的丈餘外,陳祜也幾乎在段融跳開的瞬間,也一縱而出,跳出了半丈多遠。
殷琮眼見對面的段融忽然跳開,他才反應過來,正欲跳下,忽然聽到商象語冷道:“不要動!炸不了!”
隨着商象語的話音落地,只見那微微顫抖的丹爐,真的安靜了下拉,不再抖動了。
殷琮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出了一口濁氣。
商象語瞥了段融和陳祜一眼,道:“都回去。把剩餘的藥,全入爐!”
段融身形一縱,便如落葉一般,飄落在了木梯子上,那一瞬間的身法,看的潘雍和陳祜,都是臉色一變。
四人將丹爐旁的各種瓶瓶罐罐和剩餘的藥草,全都加入了丹爐內,然後他們四人便離開了丹爐,站到丈餘外的空地處。
而商象語依然站在丹爐旁,看着爐內,目中湧現出一抹狂喜。
只見丹爐內,那光絲和血霧,都慢慢在消散……
隨着血霧的漸漸稀薄,原本充盈在丹爐內的光絲,也已經消弭不見了……
商象語知道,血丹將成!
他緩步走到了角落處,將岩漿汩汩湧出的那地方的那大黑石,重新壓了下去。
隨着如石棺般的大黑石壓下,如鐵汁般的火熱岩漿,也不再湧出。
而沒有了滾燙的新岩漿的補充,溝道和大坑內的岩漿,表面開始泛起巖灰,如一層沫子一般,漸漸浮蓋在了岩漿的上層……
隨着岩漿的溫度變化,原本被燒得紅透了的丹爐底部,也逐漸恢復了原本的黑色。
只見丹爐內,血氣散去,光絲消弭,黑乎乎的丹爐底部,三十多粒血丹,依然成丹!
血丹表面,若有若無的淡淡光絲,包裹丹體,如織閃爍!忽閃如黑暗中的三十多顆眼睛!
“終於,成丹了!”
商象語仰頭吐了一口濁氣,一滴淚不覺間,從他的眼角滑落。
他的這滴淚,已經不是爲商心流的,而是爲他自己而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