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如果僅僅是這張如玉的臉,再加上那大袖高領的袍子,或者還真讓人晃神,眼前站着的是一玉樹臨風的少年呢?但偏偏商象語披散的一頭長髮,竟然蒼白如雪。
蒼髮玉面,加上那刺耳的音聲,看得段融心頭寒氣直冒。
這是什麼妖孽?!該不是這山裏的老狐狸,成精了吧?
秦老頭笑道:“倒還有一些,不過來都來了。就帶一瓶回去,等那瓶沒了,也好續上。”
商象語聞言,罵道:“你這老狗,打的好算盤!”
商象語一邊罵,一邊在牆邊的瓶瓶罐罐裏一陣翻騰,接着便捏起了一個比手掌略小的青色瓷瓶,他打開瓶塞嗅了一下,便走了過來,將瓷瓶交給了秦老頭,道:“這藥雖能治你的頑疾,但對身體的損傷可也不小。能少喫就少喫。量把握的好,你這老狗,還能再喘十年的氣兒。”
商象語一口一個老狗地叫着秦老頭,但秦老頭似乎毫不生氣,臉上還不停地嘻嘻笑着。
秦老頭接過瓷瓶,打開瓶塞,放在鼻尖嗅了一下,臉上立刻露出了迷醉的神情。
那一嗅之下,秦老頭的眼神中甚至湧出了濃郁的貪婪,他塞進了瓶塞,將自己的貪慾壓了下去,說道:“我來也不光是拿藥的。給你送了一個藥童過來!”
“藥童?!”
商象語捏起地上的死透了的赤蛇,正從石窗的洞口,扔了出去,聽了秦老頭的話,陡然扭頭,看向着段融。
段融面色黧黑,模樣憨厚。
商象語將其上下打量了一番。
秦老頭道:“段融,還不見過商藥師?”
段融抱拳恭聲道:“段融見過商師!”
商象語看着秦老頭,隨口問道:“他認出的是哪一株?”
商象語留在秦老頭那三株藥草,囑咐過他,認出其中一株,就可以送來給他做藥童。
秦老頭道:“三株都認出了。”
商象語眼色變了一下,又瞥了段融一眼。
秦老頭道:“這小子說那三株都是毒草。”
商象語笑了一下,道:“我方纔給你的那瓶也是毒藥,但能治病!”
商象語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治病的時候就是藥材,殺人的時候就是毒草!草木無性,操之在人罷了!”
秦老頭聽了商象語的話,只站在那裏一陣愣神。
商象語看秦老頭那樣子,心頭嘆氣。他怎麼跟這老頭說起這些話來,這不是對牛彈琴嗎?
“老秦頭,你去吧。這小子先留我這兒,用得了,我就留下。用不了我會趕他走的。”
“唉,好。”秦老頭答應着。“商藥師,那我先走了。”
秦老頭扭過頭來,小聲對段融說道:“沒事的,商藥師要是不留你,你就去下院找我,我重新給你安排去處。”
秦老頭說着,便拍了下段融的肩膀,走了出去。
秦老頭走後,商象語看着段融,問道:“怎麼?你家裏有人用毒?”
商象語給秦老頭的那三株毒草,可都不是世間常見的毒物,能認出三株的,不是說沒有,只怕是極少了的。
而這種人,一定是精研毒物之人。
以段融的年歲,唯一的解釋,就是家學淵源。
段融道:“稟商師,我是跟一位遊醫學的。”
“遊醫?”
“那遊醫喫了官司,被關在大獄,險些打死,後來案子結了。他被扔在了街上,就剩下半條命了。我看其可憐,便將其揹回家中,將養了半年方纔大愈。”
“這半年間,那遊醫將其所學,傾囊相授。臨走時,還留下了一本筆記給我。”
段融這個謊是臨時扯得,但他自認爲編的不錯。半真半假的,最難以窺破。
但商象語聽了卻是冷笑了一聲,道:“故事編的不錯。但你把我放在秦老頭那的三株毒草看小了。你以爲一個遊醫,就能認全那三株毒草嗎?”
段融臉色一變,道:“江湖多異士……”
段融說着,忽然住嘴了,因爲他看到商象語臉色憤怒,目色如刀地盯着他。
段融目色一閃,道:“稟商師,那本筆記,我就帶在身上。商師若不信,我可拿那筆記給商師一觀。”
商象語眼皮跳了一下,道:“拿來我看。”
段融走了出去,在石洞門口的包袱裏,翻出了一本筆記來。
沈平的三本筆記,是按他精研毒物,由溔肷畹臅r間次序來的,段融帶來的,就是最後一本,裏面記錄了沈平攀爬毒道巔峯的心路。
段融將這一本筆記隨身帶來,是因爲這筆記裏,最後的幾頁內容,他一直未能徹底理解。
段融拿着這本筆記,走回了石室,雙手捧着,躬身在商象語身前。
商象語臉色依舊難看,伸手拿了筆記,兀自翻開,只見泛黃的扉頁上,筆跡凌亂地寫着一句話:毒道之不傳也,久矣。
商象語目色一變,渾身一冷,眼神中原本的輕蔑神色,盡數消退。
他神色鄭重地翻開筆記,竟一頁一頁地看了下去……
商象語這一看,竟越看越心驚!竟入了一種心流的忘我狀態!
待他陡然轉醒時,已經是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了。
他看着段融神色已經緩和了下來。
此筆記已經足以證明段融所言不假,看來是他猜疑心過重了!
商象語看着手中的筆記,道:“這遊醫倒是位落拓江湖的異人。心有大志啊!毒道之不傳也,久矣!他媽的,老子還不敢說這種大話呢!”
商象語道:“段小子,你這本筆記,留在我這幾日,我想仔細看看。可否?”
商象語是商量的語氣。
段融道:“這筆記在我的手裏是明珠投暗了。商師能看,纔算是應了那傳我此道的先生的心志了。”
段融此話,也不全是場面話。沈平筆記的最後幾頁,的確是難以理解,恐怕需要窮一生之功去鑽研,才能窺其玄奧。但段融之志,並不在毒道。
商象語目色微動,道:“敢問那位先生的名諱?”
段融心頭一跳,想了想覺得並無隱瞞的必要,便道:“沈平!”
商象語原本坐在几案前,聞言卻是騰地一下,站直了身體,目色驚愕。“沈平?!”
商象語起身時,將几案上的那口大石鍋的蓋子給撞掉了。
此時,那大石鍋內已經不再往外冒白霧,雖然鍋蓋掉地,但原本的那種腐臭混雜着辛辣的古怪味道卻不見了,反而傳來了一種令人心醉的沁人芳香。
段融的鼻頭,動了動。
商象語喝道:“不要聞!此香有毒!”
段融懵了一下,剛想閉氣,卻陡然感覺兩眼一黑,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識,砰的一聲,栽倒在了地上。
商象語重新蓋上了大石鍋的蓋子,看着倒地昏迷的段融,目色閃動。
段融只不過遠遠地嗅了幾下,石窗敞開,氣流湧動,毒性已經被稀釋到極淡。應是性命無礙,昏迷幾個時辰後,便會醒來的。
商象語看着手中的筆記,再想起段融所說的遊醫。
老實講,沈平別說是做遊醫了,就算這廝出家做了和尚,商象語都毫不奇怪!
許多往事一時湧上了商象語的心頭,他目色悽迷地喃喃道:“人世機緣真是奇妙啊!在這大山之中,竟遇到了故人的傳人……”
商象語和沈平,都癡迷於毒道。
兩人青年時代,便已相識。
不過商象語是世家子弟,家學淵源,記名弟子、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在太一門內一路走來,潛心修煉。
但沈平卻是江湖落拓。
商象語最清楚,沈平在毒道上的才華!
可是,梨園行裏有句話,叫做:不怕能耐差,就怕眼睛窮。
有些東西,你壓根就沒見過。你再有才華,也施展不出來啊!
沈平不知道,許多毒物根本就不會在世間出現。
這是宗門的祕辛!
在宗門芥子空間的神魔遺蹟內,不僅有神魔之藥,還有神魔之毒!
而這種祕辛,你只有成爲宗門的內門弟子,纔有機會知曉。
“沈兄,你的毒道,終歸不過是夢幻泡影……”
第313章 剝蟲
段融的意識,像潮水一般,慢慢地湧上來……
他的眼皮動了動,雙目緩緩睜開。
意識清明的瞬間,段融便陡然跳起。
他發現自己還是在昏迷前的那間石室內。
商象語坐在几案前,翻看着那本筆記。只是几案上,原本的那口大石鍋,卻已經不見了。
商象語見段融跳起,抬眼瞥了他下,語氣輕飄飄地道:“醒了?”
段融目色掃到石窗外,只見一方白茫茫的霧氣翻滾。
長留山內,九陰一晴,根本看不出天色變化。
段融也不知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商象語見段融未答話,也不以爲意,他合上筆記,站起身來,道:“跟我出來。”
商象語說着,便走出了石室,段融默然轉身跟着商象語出了石洞。
商象語站在石洞門外,瞥了一眼洞外平臺一角,忙碌幹活的幾人,道:“潘雍,這小子叫段融,帶帶他。”
商象語一語畢,也不等人答話,便轉身走入了石洞。
此時,一個方臉朗目的青年才抬起頭,憨厚笑着,看向段融,道:“段師弟,你來我這邊。”
段融看了那個叫潘雍的青年一眼,此人臉色黝黑,雖然看似憨厚,但一眼能看出是個老成持重、心機深沉的傢伙。
那平臺的一角,地上擺滿了各種器材和一些瓶瓶罐罐的東西。
段融小心地跨過了遍地的雜物,站在了潘雍的不遠處。
潘雍從身後拉出一個馬紮,放在身側,頭也沒抬,道:“來,坐這裏。”
段融跨過了一個造型古怪的木器材,坐在了潘雍的身側。
段融方一坐定,潘雍扭頭看了他一眼,道:“注意看,我捉三隻給你瞅瞅。”
段融凝目望去,只見潘雍將手伸進腳邊的一個罈子裏,從那罈子裏摸出了一隻蟲子出來。
那蟲子大約有大拇指一般大小,無足無須,周身是一圈一圈相間的硬殼。
那蟲子在潘雍的手中,不斷的蠕動着……
潘雍一手捏緊那蟲子,另一手拿着一枚發黑的鐵質工具,那鐵質工具有點像鑷子,但又不是,它的一端,還有一根三寸的黑針伸了出來。
潘雍拿着那鐵質工具,先用那黑針刺穿了蟲子硬殼突出的一點,道:“先用黑針固定好。扎突起的那地方。”
潘雍用那工具的兩端將固定了的蟲子夾緊,看了段融一眼,道:“看好了。”
接着只見潘雍,抓住鐵柱工具,幾根手指如挽花一般,不知怎麼一動,那蟲子的硬殼就掉了,一隻白花花的肥蛆一般翻滾着的蟲子,就掉落在了潘雍的手裏。
潘雍將手中肉乎乎的白嫩大蟲子,扔進了腳邊的一個木盆裏,那木盆裏已經有十多隻大蟲子在那翻滾爬動着……
潘雍將空殼子從黑針上拿掉,扔在了腳邊,看向段融,問道:“看清了嗎?”
段融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段融雖然沒看清楚,但他也知道,關鍵處,是在潘雍幾根手指閃動的瞬間,他如何動了下,便用那鐵質工具,將蟲子的硬殼給撮掉了。
“沒事,再看看。”
潘雍如法炮製,再次將一個蟲子,扔進了腳邊的木盆裏。
段融眉頭蹙着,這次他緊緊盯着潘雍的那幾根指頭,還是沒能看清。
段融道:“潘師兄,撮掉殼子的瞬間,能不能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