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西門坎坎無法,只得陪段融出來喫飯。
“就喫餛飩啊?”段融顯然對於西門坎坎的提議,很是不滿。
“中午就這樣。晚上我請你去八寶樓喫酒。”
西門坎坎一邊說一邊拉着段融往街對面的餛飩攤那走去,他還操心着自己的骰子呢,此時自然是什麼快喫什麼了。
兩人一人端着一大碗熱餛飩,就着一張燒餅,就呼嚕呼嚕地喫了起來。
西門坎坎喫得比段融還快,喫完了就一個勁兒催段融。
段融哪裏理他,直到將沾了辣椒的燒餅,就着餛飩湯,喝得乾乾淨淨才抹嘴起來。
“你就是個餓死鬼託成的,喫個餛飩,連口湯都不放過。”
“你懂個屁!你知道到了這個時節,有多少人家已經揭不鍋,天天靠挖野菜充飢……”
“你才懂個屁!就是因爲年景不好,大爺我才留一口呢……”
西門坎坎說着,只見老闆已經將他們那個攤位上的碗筷收了,西門坎坎的碗裏,還剩些湯水和餛飩皮,那老闆正要倒到泔水桶裏,只見一個乞丐,立馬拿着一個破碗,跑了過來,央求着那老闆。
那老闆手一動,便將那剩餘的湯水,倒進了乞丐的破碗裏。
西門坎坎瞥了段融一眼,道:“看到了嗎?都像你那樣,連口湯都喝乾淨,這滿大街的乞丐,還怎麼活?”
段融被西門坎坎說得一滯,真實的世界很多時候,都不是靠邏輯演繹的,它是鮮活的場景直接撲到你的眼前。
兩人說着,已經穿過街道,走到了賭坊的門口。
就在這時,段融下意識地扭了下頭,他看到街對面餛飩攤不遠處的巷口那裏,在熙攘的人流中,楊震佇立在那裏,目色緊張地看向賭坊的門口處,他顯然是看到了段融。
段融扭頭的瞬間,兩人隔着人流,四目相對,遠遠凝視!
雖然人流晃動,但段融還是清晰地看到了楊震眼神裏的驚愕和恐懼!
段融扭着頭,還是被西門坎坎拖進了賭坊裏,賭坊門口厚實的簾子落下,將楊震那驚愕和恐懼的眼神,隔絕在了賭坊的門外。
段融目色幽深,楊震對他的感受,和早上在柳廬打門時,顯然又有了變化,隔着人流,他都能感受到那種真實的恐懼。
楊震隔着街道,望向他的那眼神,就像是在凝視一頭怪物!
段融心念一動,隨即明白髮生了什麼。看來,是解道寒的屍體已經被人發現了。楊震這副表情,想來是已經見到過屍體了。
段融慘笑了一下,他的目中不由地一紅。
段融和西門坎坎,在賭坊內,整整賭了一天,到了夜幕來臨,華燈初上,未央坊裏,已經沒人,願意再跟他倆賭了。
西門坎坎心滿意足,帶着段融,往八寶樓喫飯去了。
西門坎坎今日其實還想叫了姜青玉一起來,但眼見就到了要啓程的日子,姜青玉正忙着跟花影樓的蘭影道別,哪裏有時間跟西門坎坎在賭場廝混。
西門坎坎在包廂裏,叫了不少的菜,和段融一邊喝一邊閒聊,期間沒少罵姜青玉。
段融端着酒杯,看着臉色泛紅,還在嘟囔着罵姜青玉小娘皮的西門坎坎,他不覺一笑。
段融笑着笑着,眼角便落下一滴淚來。
他很羨慕西門坎坎。
西門坎坎的人生裏,似乎從來沒有那些沉重和殘酷的東西。
西門庸的臉,在段融的眼前一晃而過,段融喃喃道:“有這樣一個父親的話,大約人生會輕鬆許多。”
此刻,段融的心頭,就像壓着一塊石頭,堵得他一陣陣鬱悶煩躁。
兩人已經喝了整整四壇酒,西門坎坎已經爛醉如泥,街上傳來更夫的鼓點,聽那聲音,已經是深夜子時了。
段融看着爛醉的西門坎坎,他的臉上卻掛着殘酷的笑意。
段融一手摟起西門坎坎,一手抱着着還剩餘的一罈沒拆封的酒,緩步走出了八寶樓。
西門坎坎的小廝石康,已經駕車,等在了那裏。
石康見段融出來,立馬跳下車來,從段融的手中,接過了西門坎坎,扶進了車廂裏,這纔看着段融,作揖道:“段大人,請上車!小的先送大人回去!”
段融進階爲宗門的記名弟子,連石康見了段融說話,也不似以前那種親熱,雖說恭敬,但終究是生分起來了。
段融抱着酒罈子,道:“不用了,沒多遠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剛好吹吹夜風,醒醒酒!”
石康見段融如此說,才作揖道別後,駕車而去。
段融站在巷口,目送着石康駕車遠去,但他並未,沿着西大街往源順鏢局走去,而且看四下無人,忽然身形一竄,抱着酒罈子竄進了巷道內的黑影裏了。
段融在黑魆魆的夜色中,沿着巷道左拐右突,身形快若鬼魅。
在夜風呼嘯中,段融停在了一處宅院的院門處。
這裏是楊震的家,這座宅院,他不知來過多少次,幾乎每次都會和楊震大醉一場。
段融緊了緊,抱在懷裏的酒罈子,他今日還是打算,和楊震再醉一場。
段融心念一動,神識陡然外放,穿庭過院,掃進了房內!
楊震正在裏間的臥室內,但他並沒有睡,牀頭旁的櫥櫃上,點着一盞油燈。
如豆的燈光,映着楊震焦灼凝重的臉,他不住地在逼仄的臥室內,踱着步子。
段融收回神識,但他並未敲門,身形一縱,便如大鳥般,躍過了牆頭,輕盈地落在了庭院內。
裏間的窗戶上,發着黯淡的黃光,堂屋的大門開着,這是楊震的一貫風格,從來不關門的。
段融抱着酒罈子,腳步輕盈地走過庭院。他兩腳如同狸貓般,落地無聲!
段融站在堂屋的門口,裏間的油燈將一片昏黃斑駁的光,投射到了段融的腳邊,而裏間內楊震焦灼來往的腳步聲,在一片寂靜中,也分外的清楚。
段融站在那裏,停頓了數息,才抱着酒罈子,就徑直走進了裏間。
楊震在逼仄的房間內,來回踱步,忽然眼角的餘光便看到門口處一個黑影一閃。
楊震悚然扭頭,便看到段融抱着酒罈子站在那裏。
楊震看向段融的瞬間,目色中的焦灼驚恐,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因爲他清楚,抉擇他命叩臅r刻,已經來臨了。
很多事情,當它還未來時,你會驚恐焦灼,但它真的來臨那刻,你反而會安靜下來。
楊震的目光掃過段融抱着的酒罈子,看向他面無表情的臉,語氣平靜道:“你來了。”
“嗯,我來了。”段融似乎是無意義地重複了下楊震的話,然後他笑了一下,揚了揚抱着的酒罈子,道:“我帶了酒來,有碗嗎?”
楊震將櫥櫃上油燈,拿到了堂屋的几案上,又去廚房拿了兩個陶碗過來。
段融啄開酒封,酒香頓時溢滿堂屋,八寶樓的三十年陳釀,可不是蓋的。
楊震的目色頓時一亮。
段融抓住酒罈子,將兩個陶碗滿了,一碗遞給了楊震。
楊震接了,聳動鼻翼嗅了嗅酒香,便一口灌進了喉嚨裏,他咂摸着嘴巴,眼神滿意地看向段融,道:“好酒!”
段融往常和楊震喝的酒,都是在小巷裏的酒鋪裏賣的。如何比得了這八寶樓的三十年陳釀呢?
段融倒是一直有銀錢請楊震喫這等好酒,但這一罈子酒頂得上楊震半年的俸祿,他如何好去顯擺呢?
楊震喝完一碗,便又給自己倒了一碗,他足足連幹了三碗,才稍微解了酒癮,他笑了一下,看着段融,道:“哪弄來的,這麼好的酒?”
段融目色平靜地說道:“八寶樓三十年的陳釀。”
楊震點了點頭,道:“果然是好酒。這酒適合送行,不錯!”
段融聽到送行二字,心頭一刺,目色冷冽地看着楊震,問道:“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楊震笑道:“也不是很多。許儒虎和解雷是你殺的。解頭,也是你殺的。”
段融目色無動。“你沒有證據!”
楊震斂了笑容。“是!可我就是知道。”
空氣似乎瞬間凝重起來。
許久後,楊震道:“我很好奇。解頭是真氣境的強者,你是怎麼殺了他的?”
段融往自己的喉嚨裏灌了一碗酒,沉默不語。
楊震笑了一下,他知道段融不會告訴他。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悶頭喝酒。
連喝數碗後,楊震忽然問道:“段融,你會殺了我嗎?”
段融身體一僵,從喉嚨裏生硬地吐出一個字來。“會!”
這個字吐出,段融的心頭,更像是壓着巨石一般,堵得難受。
楊震卻沒有再說話,只是喝酒。
兩人都喝得很快,一罈子酒,很快就見底了。
楊震溞α讼拢蛄藗�酒嗝,道:“段融!你能帶着酒來,這兄弟,我們就算沒白做。”
楊震忽然跳開,一把抽出了腰間的障刀,道:“酒已經喝了!來吧!”
段融坐在那裏沒動,瞥了楊震一眼,道:“你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嗎?”
“我只有一個二叔。了無牽掛,需要你做個屁!少廢話!來!”
段融道:“你打不過我。”
楊震道:“曹!這他媽是我的詞!”
段融和楊震,從小就形影不離,但偶然兩人也會鬧矛盾,每到這個時候,身材高大的楊震都會告訴瘦弱的段融,你打不過我。
但沒想到,在這臨生死時,卻是段融說出了這句話來。
似乎是往昔時光裏的場景浮現,兩人在這凝重的氣氛中,竟然微微笑場了。
就在這時,段融忽然袖口一揚,一團藥粉,像白霧一般,散在楊震的臉上。
楊震兩眼一黑,就倒在了地上,手中的障刀哐啷一聲,掉落在腳邊!
淡淡的笑意在段融的臉上消散,換上了漠然冷冽的表情。
無論如何,楊震都必須死,因爲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祕密!
但是,段融實在無法面對楊震的眼神,他最害怕的就是人臨死的眼神。
而楊震臨死的眼神,他更加無法面對!
段融走了過去,撿起了楊震的障刀,對準了楊震的胸口,那個位置就是心臟,他只要輕輕地刺下去,楊震就永遠不會醒來了。
段融的手輕輕一抖,往前送了一點。
刀尖已經刺入了楊震的身體,段融握着刀把的手,能感到那種刺入的觸感!
但此時,段融的心頭卻一陣痙攣刺痛!
他不清楚,是他自己在疼!還是原身在疼!
段融的手僵在那裏,只要他再刺入一寸,也許只是半寸,楊震就會死去!
他必須殺了楊震,這是他中午在賭場門口見過楊震後,就決定了的答案。也就是從那時開始,他的心頭就一直壓着一塊石頭。
段融也不知僵在那裏多久,他忽然感覺自己臉上很癢。他還以爲是有蜘蛛從房樑上掉落在了臉上,他便伸手一摸。
結果他竟摸到了一手的淚水。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淚流滿面!
段融心頭一顫,將插在楊震胸口處的刀,抽了回來!
他怔怔地看着昏迷在地的楊震,石化一般,許久未動。
如果記憶是一個人的人格,那麼原身就還活在段融的身體裏。
因爲他的記憶,被段融繼承了下來。
那些,從小到大,和楊震相處的點點滴滴,是如此真實!
在這一刻,段融已經明白,他殺不了楊震!
如果他殺了楊震,他這一生,都會永遠厭棄自己!
段融扔了手中的障刀,忽然擄起昏迷的楊震,他施展身形,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翻出了庭院,在巷弄間,左拐右突,身形快若鬼魅。
段融扛着楊震,在一處破敗的庭院內,飄然而落!
四周一片岑寂,房舍漆黑一片,院牆外的一棵梧桐樹,在黑夜裏,漠然佇立!
此處是解雷的那處偏僻的遺宅,自從解雷死後,此處早已經廢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