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7章

作者:刀慢

  醒木一拍,說書人義正辭嚴,驚醒世人!

  “所謂天理昭昭,善惡有報,正是如此!”

  這一番演繹,活靈活現,生動形象,聽得周遭百姓那叫一個如癡如醉!

  紛紛慷慨解囊,給予錢財。

  雖不多,但足以溫飽。

  末了,說書先生看了看時辰,收起醒木摺扇,便要收攤兒。

  正這這時,他彷彿想到了什麼,又是朝腥说溃肮俑媸荆袢瘴鐣r,正是那倆潑皮無賴在正通刑場斬首示校筲穬喝羰怯锌眨扇タ纯催@倆害命惡徒是如何人頭落地!”

  話音一落,腥俗h論紛紛。

  偶然路過的餘琛,也是一怔。

  那刀臉和大壯,要斬首了?

  這次衙門辦事兒挺利索啊?

  嘟囔之間,他腳步一轉,就朝那正通刑場走。

  刑場位於天橋與旱橋交界地兒,腳程不過兩刻鐘,算不得遠。

  餘琛反正閒來無事,正好想去看看。

  ——親眼目睹了那傻女人的慘狀後,對刀臉兒大壯倆潑皮無賴,是個人都深惡痛絕,餘琛自然也不例外。

  看這種傢伙人頭落地,那定是相當快意的,

  只是讓有些意外的是,趕往刑場時,他竟還遇見了熟人。

  嗯,也不算熟,一面之緣而已。

  天冷路滑時,一個青年急急忙忙,砰一聲撞在餘琛身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餘琛低頭一看,只見此人臉方高壯,着急忙慌的,不正是那老鞋匠的兒子?

  對方揉了揉膝蓋,抬頭一看,顯然也是認出了餘琛。

  心頭還犯嘀咕,怎麼看起來瘦瘦小小的餘琛,竟能把自己撞個趔趄?

  但方臉青年疑惑過後,也沒細想,權當是腳滑了。

  “你是……清風陵的那個看墳人?”

  和先前見到時那彷彿魔怔了的模樣比起來,將銀錢盡數還了並決定絕不再賭的方臉青年雖然因爲昨晚被餘琛嚇了一頓而眼眶烏黑,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通泰了不少。

  看那模樣……一身輕鬆。

  面對對方的招呼,餘琛點了點頭,轉身而走。

  不知是不是錯覺,方臉青年好像聽見對方嘀咕了一聲“浪子回頭金不換”還是什麼的。

  但晃了晃腦袋後,他也就沒想那麼多,回家而去了。

  他決定了,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到了刑場,時辰剛剛到午時,所以餘琛沒機會聽到宣讀罪狀,只看兩名手持明晃晃大刀的劊子手,一口烈酒噴在刀上,手起刀落,咔嚓一聲,人頭落地!

  表情呆傻的兩枚狼狽頭顱滾過雪地,鮮紅才噴灑出來,往正通刑場暗紅色的地面再留下一絲痕跡。

  然後,就是百姓們熱烈的叫好聲,響徹刑場。

  罪有應得,按律當斬,惡徒伏誅,型鶜w!

  只是在這無比喧嚷的人潮聲裏,餘琛卻突然感覺一陣恍惚。

  十五年前,也是這樣的寒冷冬天,也是在這正通刑場,也有兩枚這樣的頭顱滾過雪地。

  ——那是餘琛的父母。

  那一年,餘琛四歲多,失去了爹孃,淪爲罪人後代。

  .

  .

  當餘琛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的時候。

  刑場上,人已經散去了一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十來個百姓,不願離去。

  ——他們大多是被刀臉和大壯兩個潑皮無賴欺負過的,見着一幕,久久不願離去。

  直到衙門來人收屍,將那倆半拉身子和腦袋裝車,送往縫屍處時,人羣方纔散了。

  餘琛也在人潮中,混跡而去。

  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就彷彿只是看了場殺頭表演那樣。

  路過旱橋集市,餘琛買了一些米,買了一些肉。

  ——今日乃是放縱一次,他可不捨得天天來下館子,還是自己燒火自己喫,來得長久一些。

  左手米,右手肉,少年看墳人爲了不引人注目,還要強裝作喫力之狀,行走在集市之間,正準備走出這縣城,回去山上。

  卻突然聽聞不遠處,哀樂傳來,如泣如訴,極爲淒涼哀怨。

  他扭頭一看,卻見一對送喪行伍,走街過巷。泛黃的錢紙宛如飛雪,飄揚的銀幢呼嘯獵獵,帶起無盡離殤。

  在隊伍最前方,一個渾身素白,披麻戴孝的年輕人手捧遺像,眼眶泛紅。

  餘琛定睛一看,只見那遺像上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不苟言笑,眉目肅然,一副嚴師模樣。

  餘琛一愣。

  這人,他認識。

  旱橋一帶公塾中最德高望重的教書先生,不說桃李滿天下,但也算得上是渭水縣城無人不知了。

  當然,餘琛認識他,不是因爲他上過公塾,罪人後代是沒有這個資格的。

  而是因爲這位先生,於他有恩。

  當初他爹孃被砍頭,流落街頭後,這位教書先生路過,曾不止一次給予餘琛喫食。

  雖不是什麼大恩大德,但餘琛卻一直銘記於心。

  可惜了,好人命不長。

  餘琛心頭,無奈一嘆,就要收回目光,繼續邁步。

  ——至於那教書先生,德高望重,家裏有不缺錢財,自然是要送上明月陵的。

  只是當他轉身的那一刻,眼角瞥見一縷幽光閃過。

  那沉重的棺材裏,一道消瘦但挺拔的身影,竟朝他而來。

  那相貌,竟與那年輕人所抱之遺像,一模一樣!

  再配上那哀樂聲聲,錢紙陣陣,冬日暖陽彷彿都陰森了下來,更顯詭譎!

  且聽沮喪聲與鑼鼓聲裏,那鬼影幽幽而訴,“要留清白在人間……要留清白在人間……”

第8章 風流話本,人間清譽

  但詭異的是,明明如此可怕景象,無論是那抬棺的大漢,披麻戴孝的後輩,還是往來絡繹的行人,竟都熟視無睹。

  餘琛也在心頭確定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猜測。

  ——這度人經所引出的鬼魂,只有自己能夠看見,其餘人,皆不可察。

  明悟了這一點後,他默不作聲,提着米肉,朝清風陵上走去。

  與此同時,那教書先生的鬼魂,也亦步亦趨地跟着。

  回到土屋,緊閉門窗後,餘琛方纔從內景中取出度人經,展開。

  頓時,卷首之處,煙燻灰字浮現。

  【凡願九品】

  【人間清譽】

  【時限∶十二時辰】

  【事畢有賞】

  然後,那教書先生的鬼魂化作一道流光,被攝進那黃泉河畔,口中仍不住喃喃。

  “人間清譽?”

  此時此刻,餘琛心頭已有所猜測,大抵就是這外人看來都德高望重的教書先生,私底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足以毀掉他的清譽,以至於死了以後,都還念念不忘,化作執念,被度人經所吸引。

  同時,走馬燈一般的教書先生的一生,在餘琛眼前一掠而過。

  而等餘琛真正弄明白這位教書先生隱藏着的祕密的時候,不禁哭笑不得。

  原來,據那走馬燈所見。

  這教書先生姓趙,從小酷愛讀書,無論是雜學還是正記,皆愛不釋手。

  長大以後,趙先生考過科舉,做過衙門主薄,最後在十五年前離開衙門,進了公塾,當了一名教書先生。

  這一教,就是十五年。

  這些畫面,仿若碎片一般,在餘琛面前一閃而過,雖不會事事都歷歷在目,但也讓他對這趙先生的一輩子有了個大概瞭解。

  而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十五年前,趙先生離開衙門後,進了公塾,娶了妻子,生了孩子。

  在外人看來,這趙先生有富足的錢財,有貌美的妻子,有體面的活計,本應當讓人無比豔羨的纔對。

  只可惜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

  趙先生家裏那本,就是他的夫人。

  原來,在趙夫人生子那年,因爲生產而傷了那處地方,從此只要行那巫山之事,都會劇痛難忍。

  趙先生與夫人伉儷情深,不忍夫人如此痛苦,於是往後十幾年間,夫妻二人在牀榻之上,皆相敬如賓,未越雷池一步。

  可哪怕體恤夫人,但那男人本性,卻折磨得趙先生無法忍受。

  加之他又是高風亮節,潔身自愛,無論如何也不願去那風月之地,尋花問柳。

  久而久之,趙先生便迷上了那香豔話本與圖卷,自我排解了。

  這些事,除了他以外,誰都不曾知曉。

  哪怕是趙夫人,都一無所知。

  趙先生也暗自決定,等到自己行將就木時,定要將那香豔話本盡數燒了,讓這祕密隨着他入土而永遠沉眠。

  但天有不測風雲,生死之事,誰能預料?

  某夜讀書後,趙先生染上風寒,沉沉睡去,這一睡,就再也沒有醒來。

  但哪怕臨死,趙先生也惦記着他那書房暗閣中的不正經話本與圖卷,生怕趙夫人與孩子發現以後,嫌棄他這賢夫慈父。更怕被打掃收拾的下人撿了去,由此傳開,毀了他一身清譽。

  畢竟,德高望重的公塾先生,私底下竟看那不知恥的香豔話本,傳出去誰能不笑?

  一念及此,死不瞑目!

  這纔有了這執念一般的遺願。

  將所有走馬燈看完以後,餘琛神色古怪。

  良久才一拍腦袋!

  ——這不就讓人幫刪瀏覽記錄唄?

  而大抵是因爲有上輩子的記憶和認知,他也並不認爲趙先生看那些東西有什麼不對。

  食,色,性也。

  這連聖人都戒除不掉的玩意兒,一個公塾先生又怎麼做到?

  再說了,有那念頭時,趙先生一手話本,一手持槍,自娛自樂,與他人無關。

  這不比那慾念燻心尋花問柳的老淫棍更潔身自愛?不比那邪蟲上腦害人性命的刀臉兒大壯來得光明磊落?

  所以在餘琛看來,這些事兒非但沒有影響趙先生在他心裏的印象,更是讓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多了一絲人味兒。

  當然,想到趙老先生的年紀,他也不得不感嘆一聲……老當益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