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44章

作者:刀慢

  ——哪怕周禮混到了金陽商會的幹部,但周司簿還是固執地認爲,這不是個穩當的活計兒,哪兒比得上喫衙門飯?

  去年年關,周禮回來半個月的功夫,父子倆除了在年夜飯上碰過一杯以外,一句話沒說。

  都憋着氣呢!

  而周司簿喝夜酒的癖好,大概也是在那個時候養成的——愁啊!

  雖然周禮不聽他的安排,但畢竟也是血脈相連的親兒子!

  他心頭咋能不愛,咋能不關心?

  這般冷戰,何曾是他想要的?

  可父子倆之間,就是這樣,沒人願意開口,一開口就是吵架,就一直鬧了這好幾年。

  直到摔死,周司簿也沒能再跟周禮說一句話!

  夜裏,昏死過去時,他還在強撐着,就是想在閉眼前,再看眼周禮!

  病牀上,彌留之際,他也想清楚了,什麼衙門飯,什麼商會幹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孩兒能平安,家裏能和睦,這纔是應當追求的。

  可惜啊!

  晚了!

  從州府到渭水,哪怕是快馬加鞭,那也最少要十來個時辰!

  周司簿摔了腦袋,哪兒能堅持那麼久,終究是在今兒一早,雙腿一蹬,走了!

  到死,也沒等到他孩兒周禮。

  如此,死不瞑目,化作遺願,被度人經攝去了。

  看罷以後,餘琛只覺得一陣悲涼。

  父子之間,哪有什麼解不開的結呢?

  周司簿自認爲爲了周禮好,一心想讓他有個安穩的營生,卻忽略了周禮自個兒的想法。

  周禮呢,爲了自個兒的想法,叛逆無比,跟他爹那叫一個水火不容。

  明明不是啥生離死別的大事兒,卻硬生生蹉跎了將近十來年,最後更是連周司簿最後一眼,都沒見到!

  可嘆啊!

  搖了搖頭,餘琛看向度人經卷之首。

  煙燻灰字,隱約沉浮。

  【凡願八品】

  【最後一面】

  【時限∶二十四時辰】

  【事畢有賞】

  那遺願的內容,也在餘琛腦子裏明悟。

  不過是一個老父親,死了還想見兒子最後一面了!

  看起來並不複雜,但餘琛卻犯了難!

  你說這人鬼殊途,終是不同路。

  而除了餘琛自個兒,他還沒發現渭水裏有誰能真正看見“鬼魂”這樣的事物。

  也就是說,哪怕是他把周司簿的魂魄放出來,拄在周禮面前,這位金陽商會的幹部定也是兩眼一抹黑,啥都看不見。

  咋辦捏?

  少年看墳人在屋裏來回踱步,沉思了良久,這才腦袋一拍,有了主意!

  他重新來到那方桌之前,拿起紙筆,調製漿糊,研磨硃砂與墨,便忙活起來。

  竹條作骨,黃紙爲肉,黑墨成發,硃砂當血。

  不一會兒,一具周司簿模樣的紙人兒便出現在餘琛面前,栩栩如生。

  就和真人兒,沒有兩樣兒!

  但這還沒完。

  ——周司簿的遺願,乃是再見周禮。

  可不是讓餘琛像先前扮鬼一般,以紙人兒代替他去見周禮。

  所以,便還有這最重要的一步!

  ——載魂!

  就是將周司簿的魂兒,暫時寄宿在這紙人兒上。

  當然,餘琛也不曉得這到底可不可行,能不能成功。

  但他想到,既然自個兒的精神能寄託在紙人紙馬之上,那麼周司簿的鬼魂,應當也是可以的。

  於是,他打開度人經,對那黃泉河畔的鬼魂開口道:“司簿,人鬼殊途,你可見人,人卻不可見你,若要再相見,還請上紙身!”

  那黃泉河畔的鬼魂,呆呆看了經卷外的餘琛一眼,愣可良久,終是緩緩踱步而來,走出度人經卷。

  而也正是從度人經中走出來的那一刻開始,他的魂魄,就彷彿夏日殘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

  餘琛心頭一急,把紙人兒往前一推。

  那周司簿的鬼魂便與紙人兒融爲一體!

  那一刻,餘琛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掌控之下的紙人兒,被一股陰冷的“念頭”入侵進來。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有人要進他的屋子一樣。

  餘琛恍然,這時候只要他心生抗拒,周司簿的魂就上不了紙人的身。

  但這關頭,本就是他一手促成,又怎會抗拒?

  於是,在他的默許下,那周司簿的魂,與紙人短暫地融爲一體!

  睜眼!

  一個佝僂瘦削的老頭兒,便出現在餘琛面前。

  有了“人身”後,魂魄不在渾噩,那雙眼裏,不再夢寐,恢復了清明,恢復了屬於人的神智。

  他看向眼前熟悉的身影,看向這個能把弄生死魂魄的年輕人,當即明悟過來,自個兒能暫時還陽,全靠了眼前之人!

  不由感嘆。

  “是你啊……當初勞大人還請老頭兒我照顧你,卻不想……當初餘鐵捕的孩子,竟有這般通幽之能……”

  餘琛擺了擺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感受着紙人被鬼魂上身的損耗,又看了看天色,道:“司簿,時間不多,這紙身只能至多堅持十二時辰,還請隨我來。”

  周司簿一拱手,鞠一躬,道一聲多謝仙師,便拄着拐,跟着餘琛,下了山。

第53章 人鬼殊途,同桌夜飲

  餘琛尚未掌握那煉炁之法,無法賦予那紙人紙馬神通偉力,所以別看這紙人兒栩栩如生,但本質上還是幾十根竹條與黃紙結合的脆弱之物。

  哪怕是周司簿的鬼魂上了身,也一樣。

  所以平日裏從渭水清風陵到縣城,尋常時候腳程只需要一個時辰的路,周司簿硬是走了兩個多時辰。

  風雪之下,餘琛也不敢扛着他跑路,要不然風大雪急,還沒到縣城,怕是紙人就散架了。

  到時候周禮見到他缺胳膊少腿兒的老爹,別說促膝相談,怕是會直接嚇尿了褲子。

  總而言之,當餘琛和帶着兜帽隱藏模樣的周司簿指着沒人的路走,來到縣城後,太陽已經下山去了。

  一人一鬼在風雪裏,望周家宅子門口一瞧,雪面平整,沒有腳印,也卻沒發現門口有馬匹侍從啥的。

  這樣一看,那周禮怕是,還沒趕回來!

  於是,他們來到城西門口的一家夜茶酒鋪,就坐在那兒等。

  渭水城西門,是前往州府的必經之路,周禮要從州府的金陽商會回來,一定要經過這個地兒。

  另一邊,整個大夏疆土,天寒地凍。

  官道上,一匹烈馬踏碎風雪,飛馳而過!

  這馬鞍上的,是一中年男子,樣貌中等,體型中等,只有那穿一身的長裘證明價值不菲,神色焦急,不住地用鞭子抽打着馬屁股!

  馬兒喫痛,更加賣力地跑起來。

  可這馬有力竭時,跑不動了,中年男人便在驛站換一匹,快馬加鞭,一刻不停!

  終於在那夜深時分,騎着馬回到了渭水來!

  在城門口,翻身下馬,狂奔着往城裏趕去!

  “爹!您可堅持住啊!孩兒回來了!”

  “孩兒以後不出去了!正好娟兒要生了,正好把她接過來,咱們一家三口就在渭水照顧您!”

  “……”

  男子着急忙慌,心急如焚,嘴裏不住地念叨着。

  看那模樣,竟與周司簿七八分相似,怕就是他心心念唸的周禮了。

  這個年代,通訊並不發達,哪怕是有錢人家,也只能靠信鴿傳遞消息。

  所以周禮在受到自家老爹不省人事的消息後,快馬加鞭趕回來,這一刻,他還不曉得,他爹已在清早就嚥了氣兒了!

  快步踏過城門,周禮就要往家趕,卻突然瞥見,城門樓的夜茶酒鋪前,一個佝僂又熟悉的身影,正拄着拐站在那兒。

  打眼一看!

  哎!

  這不是正是他爹嗎?

  周禮當時就感覺自個兒腦袋裏嗡嗡的!

  不是是爹摔了一跤,不省人事嗎?

  咋這麼大雪天的還在外邊兒?

  他停下腳步,試探性走過去,看了一眼!

  那眉眼,那樣貌,那身形,那渾濁的老眼……沒錯,就是他爹!

  “爹……您……您怎麼在這兒?”周禮走進茶鋪裏,心急之下,再也顧不得冷戰了,開口就道,“娘不是說您摔了,昏迷了過去麼?”

  “坐。”

  周司簿抬眼,指着茶鋪裏的板凳兒,看着自己的兒子:“你以爲你爹以前是幹啥的?打仗的!區區摔一跤,有啥大事兒?要真有事兒,還能來城門口接你?”

  聽罷,周禮這才稍微放下心來,心想要是真出啥問題,恐怕娘也不會讓爹跑出來就是了。

  “好,那咱先回家,外邊兒天冷,怕您遭不住。”周禮開口道。

  “回啥!老頭子我今兒就想跟你喝點兒,你娘可不會讓。”周司簿板着臉,搖頭。

  然後看向那茶鋪小二,“上酒!”

  周禮無奈,只得坐在周司簿對面。

  很快,小二上來幾盤花生米兒,兩盤醬牛肉,一罈老酒,一壺醒茶。

  “一路趕回來,累了吧,多喫點。”

  周司簿給周禮夾菜,臉上神色也鬆了下來,開口問道:“這些年歲,在州府過得可還好?”

  正一口酒飲盡,臉色有些紅脹的周禮一愣。

  平日裏,他爹可不會做出這種關心的舉動,也不會問他這種問題,反正就是對他在外邊兒闖蕩的事兒,一概不關心。

  這一整,卻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好!都挺好!對了!娟兒查出喜脈了!明年就生,到時候您也可以抱孫子了!”飢腸轆轆的周禮一邊喫,忙不迭答道。

  “哦……哦……好啊……”周司簿眼神一黯,但很快重整起來,嘆了口氣,“禮兒,當初是爹不該逼你去衙門,不該不管你的想法,你沒怪爹吧?”

  “瞧您說的,雖然當時挺氣您的,但您要說怪,那是完全沒有的。”周禮搖頭道。

  他知道周司簿是爲了他好,衙門的飯也確實好,只是他自個兒志不在此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