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21章

作者:刀慢

  ——對那捕快林一!

  倘若不是他,江三魚的屍首壓根兒沒人找到,更別說捉人的判罪了。

  就是他!

  就是他將自個兒和情郎送上了斷頭臺!

  就是他將自個兒和情郎的命一併斷送了!

  恨吶!

  怨吶!

  不甘心吶!

  人頭落地的前一刻,酒家女心頭百種情緒纏在一起,化作未遂之願,死不瞑目了!

  這纔有了下葬以後,遺願未成。

  而這時,餘琛也知曉這了這所謂遺願的含義。

  ——報復!

  酒家女,要報復這捕快林一,要報復這害她與情郎人頭落地的睡夢神捕!

  讓他死!

  走馬燈看罷。

  餘琛只感覺相當……無語。

  這酒家女的走馬燈裏,有憤怒,有怨恨,有不甘,有她的一生,有她的情郎,有捕快林一,甚至有那壯碩的劊子手。

  唯獨沒有太多江三魚的戲份。

  那廚子誰啊?

  真不熟?

  對於她被砍頭的原因,酒家女也沒有絲毫自覺——不是因爲捕快林一,也不是因爲那劊子手的快刀,而是因爲她與那浪蕩子殺了人害了命!

  殺人,就應當償命纔是!

  何況這被殺的,還是深愛她的丈夫!

  餘琛來來回回翻看了幾遍酒家女的走馬燈,愣是沒有從中找到任何一點兒悔恨之意!

  望着那度人經裏,黃泉河畔的鬼影,餘琛不得不感嘆。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者皆不毒,最毒婦人心吶!

  這相當偏激的話,放在這酒家女身上,當真是無比貼切!

  思忖片刻後,餘琛又看向那度人經上,【此恨難消】的遺願。

  說白了,酒家女的遺願,就是要讓那捕快林一去死。

  這事兒對餘琛來說,不難。

  ——先前下山探聽消息的時候,餘琛遠遠見過這位睡夢神捕,天眼一望,是個練家子,但也僅此而已。

  甚至未入先天,比不上那正青幫的老大謝青來得厲害。

  倘若餘琛真想殺他,只要挑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臉譜一戴,往吏目居一去,找到那捕快林一,扭斷脖子,飄然而去。

  以他現在的身手,加上森羅鬼面掩蓋氣息,簡單得很。

  儘管一個捕快的死,怕是會讓衙門震怒,可這和餘琛一個看墳的罪戶有什麼關係呢?

  總之,要做的話,輕而易舉,還難有人懷疑到他身上。

  但問題的關鍵是,這件事兒,餘琛偏偏還就不想辦。

  除了餘琛尚且未曾親手奪去人之性命以外。

  還有一點,憑啥?

  酒家女趾τH夫,不知悔改。

  人家捕快秉公辦事,又何錯之有?

  但度人經可不管你人間是非善惡,那煙燻灰字沉浮不定,彷彿在催促餘琛,接下遺願。

  對此,少年陷入兩難境地。

  是遵從酒家女遺願,去殺了那捕快林一,還是遵照自個兒內心,棄之不顧。

  前者,昧了良心。

  後者,卻不知拒絕了遺願後,會有什麼不可預測的後果。

  而以往,每當面臨選擇時,餘琛兩世的經驗一般會得出不同的結論。

  但這一次,兩世的認知得出的結論,卻異常雷同。

  這一世的經歷告訴他∶酒家女殺人償命,罪有應得,怪不得人。

  上輩子的認知就更加直接——這還配復仇?配嗎?配個幾把!

  於是,少年看墳人睜開眼。

  看向那度人經,朝那金光氤氳的經卷,堅定搖頭。

  “此願喪天理,違人倫,不接。”

  那一刻,煙燻灰字一陣湧動,煙消雲散。

  然後,那黃泉河畔的縫頭女鬼,尖嘯一聲後,帶着滿腔不甘與怨恨,消散於茫茫濃霧之間,不留一絲痕跡。

  萬幸的是,這遺願,餘琛拒絕也就拒絕了,度人經卷也沒有什麼懲罰之類的。

  當然,那酒家女的九品遺願的好處,自然也是沒了。

  可餘琛心頭,卻一陣通透,念頭通達,神清氣爽!

  在得了那度人經卷以後,餘琛時常在想,究竟是他用度人經去完成那些死者的遺願,還是度人經通過他去度化那些不散陰魂。

  直到此刻,第一次拒絕了死者的遺願以後,他與這度人經卷之間,方纔分清主次。

  他是主,經是次。

  他借度人經,度化死者。

  但若他不願,亦可不度。

  他是餘琛,是清風陵看墳人,是爹孃被砍了腦袋的渭水罪戶,不是度人經的工具傀儡。

  風雪襲人,少年持經,今日方知,我纔是我。

第26章 大隱於市,虎頭大宴

  這念頭通達了,喫的好,睡得香。

  拒絕了那酒家女的遺願後,餘琛收了度人經,往牀上一躺,一覺睡到翌日天光大亮,方纔自然而醒。

  精神充沛。

  起了牀,燒火做飯,填了五臟廟後,拿起掃帚在清風陵裏裏外外掃了一遍。

  只是在路過陵園深處的兩座墳頭時,餘琛停了好一會兒,方纔繼續打掃。

  ——這是他爹孃的墳。

  十五年前,因爲犯了大罪被砍了腦袋後,由縫屍人縫好了身子,葬在這清風陵裏。

  至於他倆究竟是犯了啥事兒,不僅丟了性命還連同餘琛也成爲罪戶,這一點餘琛不曉得,也沒去問過。

  反正,他看他爹孃的最後一眼,就是在斷頭臺上。

  而他爹孃就給他最後的東西,除了這個罪戶的身份以外,就是一封信。

  大概六年前,餘琛剛上來清風陵看墳的時候,他爹孃死了八九年的時候,有一天夜裏,有人敲門。

  餘琛推門一看,門外卻啥人都沒有,只有一個裝了些錢財的布包,和一封信。

  那信裏,看着像是他爹的字跡,還有他和他爹以前玩耍時的暗號——一個潦草的老虎腦袋。

  信上,字兒也不多,彷彿是倉促之間寫下。

  告訴餘琛,好好活着,不要問,不要查,不要想。

  除此之外,啥都沒有。

  餘琛也很聽話,十五年過去了,有關十五年前的事兒,啥也沒問,啥也沒查,好好活着。

  或者說,他也有想過去弄清楚究竟是咋回事兒,但那個時候的他,只是一個看墳的罪戶,哪怕弄清楚了又能做啥呢?

  他爹孃能活過來嗎?

  他罪戶的身份能抹掉嗎?

  不能。

  晃了晃腦袋,餘琛壓下紛亂的思緒,把清風陵草草打掃了一遍,準備回屋。

  但這個時候,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進餘琛耳朵裏。

  那是重物踩在雪地上的聲音。

  餘琛往清風陵門口看去,就見一道壯碩的身影提着一個木桶,走上山來。

  他胡茬兒拉碴,肌膚泛黃,頭髮凌亂,衣服上也沾滿了不知名的黝黑油污。

  正是那經常搬屍體上來的搬屍人。

  “看墳的!來了!”

  隔着老遠,他朝着餘琛揮了揮手,走進來把木桶往以上一放,一股血腥味兒撲面而來。

  ——一桶黑狗血。

  前些日子,搬屍人說過,這段日子渭水有不乾淨的東西,還提過要給餘琛搞桶黑狗血辟邪。

  原以爲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不知從哪兒弄來了。

  “旱橋狗肉場剛接的,新鮮的,咱給你放在門口!”

  那搬屍人笑着道:

  “聽說了嗎?底下城裏又出事兒了,據說那春風樓廚子的鬼魂託夢捕快,給那對兒姦夫毒婦捉住了!

  所以啊,咱們幹這行的,還是得小心些,別被一些不乾不淨的東西沾染上了。”

  說罷,他將黑狗血拄在餘琛門口,“味兒有點重,過兩天就好了。”

  見餘琛彷彿呆住了,搬屍人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咋了,沒見過血,嚇住了?看墳的,你這膽子有點小啊!”

  這時,餘琛才回過神來,低下頭去,讓搬屍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搖了搖頭:“謝了,喫飯沒,沒喫就留下來喫一頓。”

  嘴上隨口說着,餘琛的心頭卻完全不在這些事兒上。

  搬屍人猜得沒錯,剛剛他的確給驚住了。

  但不是因爲這盆黑狗血,也不是因爲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而是因爲眼前的這個男人,這個同爲下九流的搬屍人。

  餘琛抬起頭。

  好像看到了太陽。

  搬屍人那壯碩的身軀內,湧動的氣血宛如明晃晃的太陽那樣。

  刺眼!

  餘琛這才突然想起,這好像是他得了見微天眼後,第一次和搬屍人見面。

  那些以往未曾察覺到的祕密,在見微天眼之下,無所遁形。

  ——別的不說,就這個搬屍人身上恐怖的氣血之景,餘琛生平僅見!

  莫要說捕快林一和正青幫的那羣練家子,哪怕就是先天之體的謝青,也比不上眼前的搬屍人一半的氣血!

  也就是說,這個傢伙,也是先天之軀!

  而且倘若光從氣血上看的話,比那威名赫赫的正青幫老大,還要強得多!

  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