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餘琛再抬起頭,搬屍人體內那湧動氣血與磅礴的內勁,洶湧澎湃,仿若可怕的海潮。
一個先天境的宗師,當一個下九流的搬屍人?
咋,你也是罪戶?
還是你就好這一口?
餘琛猜疑之際,那搬屍人卻並不知曉自個兒的祕密已經被餘琛盡收眼底,哈哈大笑一聲,“還喫啥飯啊?喫肉去!看墳的,我今兒可不是專程爲了給你送黑狗血來的。”
說話之間,他裂開嘴角,神祕兮兮道:“正青幫爲王家討伐大蟲的事兒,你知道吧?”
餘琛一愣,點頭。
心說這何止知道,那大蟲就是我弄死的。
“嗐,先前正青幫的好漢們把那大蟲屍體送到王家,王家老爺子大概是恨極了那大蟲,決定把它給煮了,讓整個渭水城的人,都去喫!”
末了,搬屍人補充道:“日子,就是今天正午,現在那天橋一條街,早已擺滿了桌子椅子!
而且這王老爺子也是個實在人,不論出身,不論貧富賤貴,三教九流,來者是客,都可以去喫那虎肉!
咱今天上山,就是想告訴你這事兒!”
話音落了,餘琛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那王老爺子對那大蟲恨之入骨,直接讓人將其烹煮了,天下分而食之!
所謂啖其肉,飲其血,說得便是這消磨不去的恨意了吧?
點了點頭,餘琛鎖了門,跟着搬屍人下山去了。
都說虎肉大補,既然有機會,那定是要見識一下的。
——哪怕是假的,那王家廚子的手藝,可也不是他餘琛能夠比擬的,只要不花錢,白喫白喝,誰不願意喫?
至於這搬屍人……
餘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浩蕩的氣血猶如江河。
這和餘琛有啥關係?
無論他是大隱於市也好,躲避仇人追殺也好,癖好特殊也好,都不關餘琛的事兒。
只要別惹到自個兒身上來,你愛咋咋地。
下了山,果然看見摩肩接踵的人羣往天橋王家所在的街巷趕。
不過有搬屍人帶路,餘琛倒是一路暢通無阻。
——這倆整天跟屍體打交道的傢伙,正常大夥兒看了,那是有多遠躲多遠。
加上搬屍人長得魁梧,一擠,就擠出來一條道兒。
到了王家大宅所在的街上,寬闊的街道早已被桌子擺滿,桌上已擺了不少旁菜,熱氣騰騰,香味兒撲鼻。
餘琛和那搬屍人找了張坐了一半的桌子一坐,那桌旁的百姓皺了皺眉,立刻起身另尋他處去了。
說白了,還是不願和這倆跟屍體打交道的貨同桌喫飯。
也就一些那些同樣下九流的乞丐,縫屍人,唱戲的,願意和他們搭一桌。
整條虎宴大街上,雖然王家老爺子沒有樂意劃分來客,但人們也自覺形成了幾個區域。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便是如此。
看墳的和搬屍的,砍柴的和種田的,讀書的和練武的,有錢的和經商的……涇渭分明。
而餘琛剛坐下來,突然感覺側面傳來一道視線,望着自個兒這個方向。
——先天之境,氣機感應,倘若有人直勾勾盯着,多是能夠發現的。
這就是所謂的第六感。
餘琛轉過頭去,卻見這是一個佝僂的老頭兒,形容枯槁,雙目深陷,頭髮稀疏花白,一副半隻腳踏進棺材的模樣。
而當餘琛的餘光和他相碰的那一刻,這老頭兒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物一般,滿臉驚駭。
第27章 以活人身,爲死人言
餘琛愣了。
腦子裏把見過的人都過了一遍。
卻始終沒找到這老頭兒的模樣。
他不認識。
但看這老頭兒的樣子,彷彿看到了啥驚駭的東西一樣。
難不成,這老頭兒看出了自己隱藏的氣血?
不,不可能。
且不說森羅鬼面將餘琛的氣息都掩蓋了,就他以見微天眼看去,這老頭兒也就是個實打實的普通老頭兒,氣血衰敗,五臟枯竭,要死不活了。
怎麼看得透森羅臉譜的遮掩?
“你認識他?”
搬屍人見餘琛看向那個方向,開口問道:“咱跟你說,這老頭兒可不簡單,以前在衙門做事兒的,被人稱作‘死人嘴’。”
“死人嘴?”餘琛愣了愣,這聽着可不像什麼好稱呼。
“就是幫死人說話的唄!”
搬屍人大大咧咧道:“這老頭兒以前是衙門最厲害的驗屍官——再亂再離奇的屍體,只要給他一驗,他就曉得這人到底是咋死的。以活人身,幫死人說話,這不就是死人嘴嗎?”
聽罷,餘琛瞭然。
“對了,聽說現在衙門的驗屍人裏,一大半都是這老頭兒帶出來的!”搬屍人再道。
“那他現在咋看起來這麼慘?”餘琛多少有些不解。
“誰知道?”搬屍人一翻白眼,“只聽說十多年前,他突然就不在衙門幹了,回家窩着,啥都不幹,還變得瘋瘋癲癲的,最後老了,被家裏人趕出來要飯來了。”
“哦……”餘琛點頭,不再多說。
不一會兒,虎宴開始。
或者說,這場宴席,沒有真正開始的時候,這人往板凳上一坐,筷子一動,就是開始了。
——畢竟這三教九流,啥人都有,你讓他們完全遵守一個點兒開飯,那不可能。
餘琛也不顧形象,逮着啥就往嘴裏塞——這旁邊坐的都是這些嚥氣了能當餓死鬼的主兒,你跟他們客氣,怕是連盤子都沒得舔。
那搬屍人也是一樣,一口虎肉,一口濃湯,一口烈酒,不亦樂乎,嘖嘖讚歎!
而由於餘琛他們坐的是最外圍,所以往來人羣,都要經過這兒。
期間,正青幫的謝青就帶着一薪停瑏砹恕�
他這一來,整個外街都安靜了下來。
城南兩大幫,黑水斗正青,威名赫赫,那是打殺出來的。
別的不說,就一個威風!
那搬屍人也裝模作樣地停下筷子,一副羨慕的語氣,看向謝青,嘀咕道:“嘖,要是咱哪天也有那麼威風,死都值了!”
餘琛聽了,直翻白眼。
心說你擱這兒裝啥呢?
你這氣血,你這體魄,能把謝青摁在地上摩擦,你羨慕個鬼?
不過現在大夥兒都沒捅破那層窗戶紙,他也就沒說話。
而謝青也沒理會他們,徑直走進去了。
——他倒是認得餘琛,但他認識的那個餘琛是頭戴鬼臉,虐殺大蟲的那個黑衣鬼神,不是這個文文弱弱的看墳少年。
只是個小插曲。
繼續喫喝。
餘琛也是大快朵頤了一頓。
那虎肉順着腸胃流下去,一股極細極微的暖意,流淌四肢百骸,滋補養生。
餘琛的體魄,自然是受得了。
但有幾個同爲下九流的餓癆鬼,本就體質差,虛不受補,卻是邊喫邊流鼻血。
酒足飯飽,已過午時,餘琛和搬屍人正準備起身——這壯傢伙還揣了兩塊虎頭肉在懷裏準備帶走,盡顯那副市井小民之態。
倘若他這行徑是演出來的話,那餘琛只有說這傢伙是生錯了世界,要是放在上輩子那個世界裏,不高低整個影帝啥的?
餘琛心底吐槽着,突然之間,一陣喧譁聲傳來。
他倆轉頭一看,就看見先前那被稱爲“死人嘴”的老頭兒,彷彿被噎着了一般,四肢抽搐,臉色青白,發不出聲兒來!
沒多久,就嚥氣了。
“死人了!”
“死人了!”
“……”
咋咋呼呼的聲音,迴盪在整個長街上。
引人矚目。
餘琛和搬屍人看了一眼,後者一拍腦袋,“他孃的,來活兒了!”
那“死人嘴”被家裏趕出來,流落街頭,無依無靠,這突然死了,最後也得靠他搬屍人搬上清風陵去了。
很快,衙門來人,查明死因,就是喫虎筋的時候,噎住了。
本就老邁,身體不好,這一缺氧,一命嗚呼。
整個過程,心款ヮィ才懦酥殺之嫌。
於是,粗略看過之後,兩名官吏和王家的僕人一起走過來,居高臨下地讓搬屍人把屍體搬上清風陵後,就走了。
有一說一,這幾個傢伙頤氣指使的時候,餘琛真懷疑搬屍人會不會一巴掌扇爛他們腦袋。
——他絕對能夠輕易做到。
但這傢伙毫無怨言,點頭哈腰,扛起老頭兒的屍體就走。
回了清風陵,餘琛和搬屍人一起把這老頭兒埋了,搬屍人就下山去了。
留下餘琛,看着那矮矮的墳頭,沉默不語。
——不錯,這老頭兒,也有未遂之願!
餘琛一招手,老頭兒的鬼魂,便跟着他進了屋。
拉開度人經,老頭兒的鬼魂被攝進去,匍匐於黃泉河畔,不住磕頭。
一般來說,死者的鬼魂的行爲,和他們生前的遺願,都有些關係。
比如那想喫桂鱈魚的乞丐,一直唸叨桂鱈魚。
比如那被惡霸強借了錢財的老嫗,一直唸叨二兩錢。
但餘琛還沒遇到過,這一直磕頭的鬼。
緊接着,度人經金光大放,幾行煙燻灰字浮現。
【九品凡願】
【一生之愧】
【時限∶無】
【事畢有賞】
緊接着,這稱“死人嘴”的老頭兒的走馬燈,在餘琛眼前一一掠過。
話說驗屍這門行當,得從小開始學起。
要看那無數屍體,完整的,支離破碎的,新鮮的,腐爛的,不成人樣的……
而這“死人嘴”,就是從小被一名老驗屍官收養,四五歲的時候,就見識了數不清的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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