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或許這孩子太傻了,伍剛咋說,他就咋聽,別人咋樣欺負他,他也不還手。
性格好得完全和他的個子完全不搭邊兒。
這伍剛啊,就怕自個兒死了以後,石頭被福鼎商會那羣喫人不吐骨頭的傢伙壓榨到死,這才死不瞑目,留下遺願來。
就希望有個人能照看着石頭。
餘琛循着伍剛記憶中的路線,來到百世城福鼎商會旁的一處宅子。
還沒進去,隔着老遠,就看見燈火正明,裏邊兒也鬧騰得很。
他眉頭一皺,推開虛掩的門兒。
就看見屋子裏有好幾個人影兒。
其中最高,最壯,腦門兒都快頂到屋頂的憨厚壯漢,不必說就是石頭了。
這會兒他正坐在地上,佝僂身子,低着頭,眼裏包着淚花,沉默不語。
而在他旁邊兒,幾個吊兒郎當的男人,正開口說話。
“蠢大個兒!你那老爹死了!屍首你今兒白天也在官府看了。”
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小男人,看起來是一行人的首領,開口道:“但這人死了,債不能清,你老爹欠下的債,你來還,沒毛病吧?咯,這是借據。”
說罷,拿出一張滿篇鬼畫符,不知所云的紙捲來。
石頭不聰明,不識字兒,自然不看不懂,只是在對方呵斥下,畏畏縮縮:“老爹……老爹欠你們多少錢……”
那瘦小男人眼珠子一轉,又取出兩張紙來,“不多不少,正好你們這宅子加上你給咱幹個二十年的活兒,就能抵。”
聽得對方要自個兒和老爹的宅子,石頭眉頭皺了皺,有些不願。
那男人就添油加醋:“罷了,你要是不願意也就算了,反正咱們也打不過你——但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你不還錢,你爹就是個欠債鬼!這港口都得罵他!死了都沒安生日子!”
很明顯,這男人清楚石頭的軟肋就是伍剛,這般說話之間,石頭果然動搖了,渾身一顫!
“宅子……宅子給你們……俺也給你們幹活兒……不要罵俺老爹………”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頓時露出得逞的笑,指了指那兩張紙,一張是地皮住宅贈予書契,一張是賣身契。
“簽了,你老爹的債就清了。”
“俺……不會寫字兒……”
“沒事,摁手印兒也成。”那尖嘴猴腮的男人拿出一盒紅泥。
“哦……哦。”石頭伸手就要去按。
那幾個男人也露出嘲諷的笑。
實際上咧,伍剛纔沒欠他們錢。
但這會兒伍剛死了,就剩下他那傻兒子。
說啥都信,也沒脾氣。
不借此發一筆橫財,簡直天打雷劈!
幾人死死盯着石頭的手,心底裏甚至開始盤算這宅子賣了的錢拿去幹什麼好了。
但就在這是,意外出現了。
呼——
寒冷風雪,破門而入。
讓幾人激靈靈一個寒顫!
下意識轉頭一看。
就見那大開的門框外邊兒,一條影子站着,看不清面容。
幾人一愣,旋即瘦小男人一吼:“誰!”
“誰?”
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外邊兒響起來,讓石頭的手猛然停住!
一個壯碩的老人,走進屋來!
“老子欠你們錢?”
“你們要搶老子的宅子?”
“還要讓老子的娃賣身?”
“還問老子是誰?”
幾句話,怒氣衝衝!
幾個破皮無賴,也藉着燈光,看清了來人!
渾身開始戰慄起來!
這人,他們認識!
他們咋能不認識?
不就是那已經死了的伍剛嗎!
當即,嚇得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滿臉驚駭!
“你……你是人是鬼?”
“伍剛?不!你已經死了纔對!”
“別過來!別過來!”
“……”
各種聲音,亂作一團。
倒是石頭,忙不迭跑過來跪在地上,“爹!”
“石頭!起來!”
紙人之身的伍剛哼了聲,看向那幾個破皮無賴,
“給老子揍他們!”
“好!”
石頭一個起身,轉頭,看向那幾個嚇得渾身戰慄的破皮無賴!
如熊一般可怕的身軀,好似巍峨高山,傾倒下來。
第182章 苦命鴛鴦,坐火避水
“別……別過來!蠢大個兒!走開!”
幾個破皮無賴無賴裏邊兒,那尖嘴猴腮的瘦小男人一邊叫喚着,一邊被熊一般的石頭輕輕鬆鬆提起來,舉到半空,啪啪啪幾巴掌扇在身上。
“啊啊啊!!!”
刺耳的哭嚎聲響徹,嚇得另外幾個潑皮無賴臉色發白,渾身戰慄!
“好了,下一個。”見打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伍剛纔開口。
“好嘞老爹!”石頭一點頭,提起手中的男人,往門外一扔,重重砸在雪地裏!
緊接着,在那些破皮無賴如小雞仔一般驚恐無助的目光中,一個個被石頭提起來,一通痛揍!
屋子裏邊兒,風雪怒嚎,慘叫連連。
沒多一會兒,一條條人影兒鼻青臉腫,好似破布娃娃了一般被丟了出來。
最後強忍疼痛,在雪地裏連滾帶爬,一路叫喚着什麼鬧鬼了,鬧鬼了,屁滾尿流地逃走了去。
屋裏,石頭拍了拍手,站在伍剛面前,傻乎乎地笑。
他揍那幾個潑皮無賴,倒不是因爲識破了他們的謊話,也不是因爲憤怒或者其他。
只是老爹叫他揍,他就揍了。
當然,這還是留了九成九分力氣的,要不然那幾個破皮無賴的身子骨兒,怕是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伍剛自個兒也不想石頭攤上人命案子。
但死罪免了,活罪可是難逃。
那幾個破皮無賴,筋骨都傷透了,不在牀上躺個百十來天,別想下牀。
“老爹,俺就知道你沒死!他們都是騙俺們的!嘿嘿嘿!”石頭摸着後腦勺,像個孩子一般傻笑。
伍剛見他這幅模樣,長嘆了口氣,搖頭:“石頭,他們講的所有事兒都是假的,就一樣是真的,老爹……真死了。”
那一瞬間,石頭憨厚的臉上,垮了下來。
沮喪着臉。
“哭什麼?!”
伍剛大聲一吼,立刻把石頭眼裏的淚水嚇了回去,“一船十六個人都沒了,老爹還能回來見你最後一面,足夠了!站起來!別苦着臉!”
石頭立刻站起來,像個小孩兒一樣乖乖立正,臉上憋着不哭。
“老爹要走了,但你這個樣子,老爹放心不下,所以給你找個去處。”
說罷,他身子向旁邊兒一側,餘琛走了進來。
見了陌生的餘琛,那石頭傻大個兒看向伍剛:“老爹,這個也要揍嗎?”
“揍你個鬼!”
伍剛沒好氣得一巴掌拍他肚子上:“這是恩公!正是因爲有他,老爹才能來見你最後一面!以後你就跟着他,聽他的,他說的話,就相當於老爹說的話!”
聽罷,雖然這石頭傻乎乎的,但還是分得清好賴,直接噗通一聲跪在餘琛面前,提頭便叩!
哐哐三個響頭後,才說:“多謝恩公,多謝恩公,讓俺們能見老爹最後一面!”
餘琛見狀,趕忙擺了擺手,讓他起來。
然後又看向伍剛。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望着人高馬大的石頭,那冷硬如石頭般的臉上閃過一縷不捨之色,向餘琛躬身一禮後,褪去紙人之身,走進了度人經裏,輪迴去了。
餘琛也囑咐石頭收拾收拾東西,自個兒明兒再來接他。
就轉身出門離開了。
風雪裏,他聽聞那小小的屋子裏,有牛高馬大的憨厚漢子低低的抽泣聲,迷茫又悲傷。
“石頭以後就沒有爹了……石頭以後就一個人了……”
嘆了口氣,餘琛不忍再聽,走遠了。
伍剛的遺願完成,度人經金光大放之間,又扔出一枚湛藍色的珠子,除了顏色不一樣以外,和先前那“坐火”珠一模一樣。
喚作“避水”。
漆黑的夜裏,餘琛繼續前行。
前往第三樁遺願的去處。
除了伍剛和林旗以外,第三條鬼魂叫做黃烽,名兒倒是大氣磅礴,可人確實一個和藹可親的小胖子。
沒什麼太多值得說道的。
是個孤兒,爹孃在他出生後沒兩年就出海捕魚遭遇風浪,再也沒回來。
黃烽就喫百家飯長大,後來也幹了捕魚人的行當。
非要說的話,就是他有個青梅竹馬,是個叫梅子的姑娘,不算很漂亮,但溫柔賢惠,乖巧懂事兒。
梅子也是個孤兒,她爹孃和黃烽爹孃一條船上喪命的。
意外發生後,倆小孩兒無依無靠,相互依偎,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私定終身。
黃烽是捕魚的,梅子是織布的,也是門當戶對。
眼看年紀不小了,黃烽便打算跑完這趟攢夠了錢,就迎娶梅子過門兒。
可誰能想到,這一去就是永別。
回來時,黃烽已是一具乾枯的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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