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167章

作者:刀慢

  漁船各個角落裏,一具具乾屍橫七豎八躺着,好像已經腐朽了數十上百年。

  而從他們衣着和魚牌來看,正是五天前出海的興盛號船員們!

  可就五天啊!

  這些個傢伙就好像是度過了數十年一樣,活生生老死了!

  大夥兒哪見過這陣仗?

  當即報了官。

  官府一來,查驗了屍首,又在船上翻出來航行筆記,上邊兒記載了他們遇見的一些事兒。

  十有八九,都是些瑣碎之事。

  但唯有一項,提到了先前金陵的漁業圈子裏傳得甚廣的“幽靈鬼船”,據說那是一條來去無蹤的龐大陰影,每次出現都遠遠在濃濃霧中,宛如曇花一現,已經有好幾次目擊記錄了。

  但前邊兒幾次,都是目擊而已。

  唯獨這一次,出意外了。

  興盛號十六位船員,全員暴斃!

  一個沒剩!

  最後死氣沉沉的興盛號,跟着翻湧的浪潮隨波逐流,最後回到了金陵港口。

  這纔有了這檔子事兒。

  官府驗屍以後,據說派出人手登船出海調查,至於這些乾枯的屍首,就讓搬屍人搬上來埋了。

  “看墳兄弟,你說這些事兒可怕不可怕?”

  末了,那爲首收屍人直搖頭,“活生生的人啊!幾天功夫老了數十歲——你瞧瞧這頭髮,一碰就碎了!”

  說罷,他們一邊嘆息,一邊將那些個屍首埋進了萬家陵,下山去了。

  而餘琛皺着眉頭,將墳頭上立着的幾條鬼魂兒,帶進了守陵屋子裏。

  ——死不瞑目,未遂之願。

  十六個橫死船員,一共三條鬼魂兒,死不瞑目,留下遺願。

  一老倆少,徘徊在黃泉河畔,久久不願離去。

  而他們的走馬燈,也在餘琛眼前跑了起來。

  三條鬼魂,年老一些那個叫伍剛,興盛號的主舵手,開船三十多年了,從沒出過問題。

  而稍微年輕一些的兩條鬼魂,一個壯碩漢子,三十多歲,興盛號船長,林旗,這船上他說了算。

  一個矮胖矮胖的年輕墩子,名叫黃烽,是船上的一個捕魚手,打算幹完這趟攢夠了錢就娶青梅竹馬當媳婦兒。

  開船那天,大夥兒都意氣風發,說這新年第一炮,必須得打得紅紅火火!

  前三天,也沒什麼問題,魚貨大豐收,大夥兒都笑逐顏開。

  可第四天的時候,出問題了。

  一個剛上船的小船員的驚呼聲,驚醒了熟睡中的腥恕�

  林旗帶人出來一看。

  就看見那茫茫洋洋裏,瀰漫起無盡迷霧來,一枚風帆一般的扇形陰影,在濃霧中一掠而過,消失無蹤。

  大夥兒心頭一驚!

  當即反應過來!

  ——幽靈鬼船!

  林旗和伍剛經驗豐富,曉得這汪洋大海不知名的可怕玩意兒多得很,立刻準備返航。

  可這船啊,開着開着,幾個船員突然毫無預兆地往地上一摔。

  肌膚乾癟,頭髮枯槁花白,牙齒脫落,眼睛混濁,一瞬間好似過去了百年光陰,活生生老死了去!

  然後,輪到腥恕�

  渾身癱軟無力,感覺渾身精神氣血都在一瞬間極速流逝,哐哐倒下一大片!

  沒了聲息!

  走馬燈,到此爲止。

  一切畫面,消散一空。

  但餘琛的眉頭,卻緊緊皺起。

  說這一開始吧,雖然那收屍人說得玄乎,什麼一瞬間被剝奪了生機壽元,幾天時間當過去了數十年云云。

  但他纔不相信有那麼離奇的事兒。

  猜測應當是某些汲取生命力的妖怪異物所爲。

  只要看了這仨鬼魂的走馬燈,一切自然明白。

  但這會兒,他卻是清清楚楚看到了。

  除了那一閃而過的傳說中的幽冥鬼船以外,鬼影兒都沒一個!

  ——這興盛號的十六個活生生的百姓,當真就是一瞬間,蒼老死了。

第181章 生離死別,三樁遺願

  餘琛看到的走馬燈,只是死者當時的親身經歷。

  所以他沒法通過走馬燈去判斷興盛號十六個船員身死的那一瞬間有沒有什麼他們自個兒都未曾發現的兇險。

  所以三條鬼魂得走馬燈跑完以後,可以說仍是一頭霧水。

  餘琛站起來,收起度人經,嘆了口氣。

  三條鬼魂兒,三個不同的遺願,等着他去完成。

  ——和先前那些慘遭橫死的死者滿懷怨恨與憤怒,要向施暴者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遺願不同。

  這仨兒甚至壓根兒不曉得自個兒是咋沒了的。

  所以哪怕死不瞑目的遺願,也只是對生前的某些人或事兒無法割捨。

  餘琛在萬家陵上呆了一天,等到天色漸暗,陵園關閉以後,方纔盯着紛飛的風雪下了山。

  去幫死人做事兒了。

  首先是那興盛號的船長林旗,年紀不大,就已經是一艘捕魚船的主人,在福鼎商會底下做事兒,雖不算是大富大貴,但也是衣食無憂了。

  在金陵的家裏,他還有個賢良淑德的好妻子,剛給他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可他新年一過,連日跑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去見一面。

  死不瞑目。

  就想在真正踏上輪迴之前,親手去抱一抱自個兒孩兒。

  對於餘琛來講,這並非是什麼難事兒。

  取出幾張黃紙竹條,十指翻飛之間,一具栩栩如生的紙人兒就在手中誕生。

  吹一口氣兒。

  誒!

  活靈活現!

  那林旗得鬼魂入主紙人後,清醒了神智,也明悟了眼前狀況。

  向着餘琛深深一躬,跟着下山去了。

  大雪紛飛。

  林家宅子裏,才做完法事,仍是一片愁雲慘淡。

  餘琛與林旗往宅子裏一走,蕩魂鈴叮噹響徹之間,那些個侍者婢女無人發現他們蹤跡。

  最後來到一間兒燈火搖曳的房間面前。

  稍微推開窗戶,看到牀上一個女子抱着個襁褓,已然熟睡。

  只是那紅腫的雙眼還有沾溼了的枕頭,讓人不忍。

  紙人之身的林旗走進去,此時這個漢子,也不禁溼了眼眶。

  他佝在牀前,怔怔地盯着牀上的妻子和孩子,彷彿要將她倆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餘琛站在屋外邊兒,沒打擾他。

  只是望着漫天黑夜與茫茫大雪,忍不住心有感嘆。

  這生命啊,是當真脆弱得很,林旗這樣一個完整美滿的家庭,就因爲一次出海,支離破碎。

  但生死不可逆,陰陽永相隔。

  一個時辰後,林旗含淚在妻兒臉上一吻,轉身離去了。

  好似若有所感一樣,那哭紅了雙眼的女子睜開眼來,迷迷糊糊之間彷彿看到丈夫熟悉的身影。

  但定睛一看,卻有發現空蕩蕩的房間裏,再無其他。

  她抱着襁褓同樣驚醒了的孩子,低聲呢喃:“乖乖不怕,乖乖不怕,大概是爹回來看咱們了……”

  聽得這話,早已走出房門的林旗渾身一顫,忍住沒有回頭,最後踏進度人經,輪迴去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餘琛長長一嘆。

  生離死別,折磨人哦!

  林旗的遺願完成,度人經金光大放之間,給出一枚火紅珠子,名曰“坐火”。

  但餘琛這會兒沒功夫看它,搖了搖頭,走出林家宅子,朝下一個地方而去。

  這仨魂魄,除了船長林旗以外,還有一個叫伍剛,年紀五十多六十了,開了三十年船,在捕魚圈子也是小有名氣。

  可這名氣,卻並非來源於他開船的技術,而是因爲他本身。

  伍剛,是個天閹。

  罵人的話,就是斷子絕孫,沒得生育。

  所以伍剛這輩子都沒娶媳婦兒,只是收養了一個娃,給自個兒養老。

  要說這娃,也是奇怪。

  明明剛抱回家的時候,還和平常娃娃沒啥區別。

  但隨着年紀增長,越來越不對勁兒了。

  兩歲那年,別人家孩子都還在牙牙學語呢,這娃就能健步如飛,一頓兩碗大白米飯了。

  八歲那年,正常孩子還是個小不點兒,這娃就此伍剛還要高壯了。

  又過了十多年,這娃更是長得那叫一個膀大腰圓,足足倆人之高,不僅如此,力氣也是大得離譜——他不平日裏在港口搬貨嘛,人家五六個人都不一定能扛起來的貨,他一個人單肩就能扛起來,如履平地!

  這娃,叫石頭,在港口也是有名。

  但他這有名,除了那可怕的力氣以外,還有一樣東西——傻!

  大抵老天爺是公平的,在給予了石頭野獸一般恐怖的身軀後,拿走了他的腦子。

  整個人傻乎乎的,就是反應遲鈍得很,容易被騙。

  曾經有一次伍剛出船,這石頭就被人家五十斤大米騙到郊外的一個煤窯打黑工了。

  最後還是人家親手給送回來的。

  ——這石頭太能喫了,勞務販子壓根兒養不起來。

  回來以後,石頭又壯了一圈兒。

  而伍剛放不下的,就是他這養子石頭。

  從小啊,伍剛察覺到石頭異於常人的體魄以後,害怕他稍不注意就惹出大禍——正常倆人打架,一人一拳,對方最多青紫一塊,斷根肋骨頂天了。

  可要是石頭也去打架,那一坨兒下去,恐怕一頭老黃牛都頂不住……

  所以伍剛從小就教育石頭要好好做人,不要發怒,更不要傷害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