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每一次,姬丘給他大哥餘鐵生燒紙的時候,都會露出相同的目光。
——懷念,哀傷,不忍。
餘琛一靠近,姬丘才從地上爬起來,“看墳的你別這樣望着咱,咱瘮得慌。”
說罷,他擺了擺手,“回渭水了,下次有空再來看你。”
可剛離開餘琛沒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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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懵了。
雖說最近吧,那望氣司首死了,他練功也不那麼勤了。
但……也不至於平地摔兩次吧?
“老姬。”
餘琛長長嘆了口氣,在門坎上坐下來,“你確實該回了,但……不是渭水。”
他手一抬,度人經出現,展開。
陰曹地府,黃泉滾滾,迷霧萬千。
姬丘愣了,“啥……啥意思?”
“你還沒明白嗎?”
餘琛的聲音帶着遺憾,搖頭道:“死者魂魄,倘若離我太遠,便會磨滅於天地。所以這些天,無論我去哪兒,都一定會帶上你。”
他抬起頭,盯着姬丘,開口道:“——老姬啊,你已經……死了。”
那一刻,好似平地驚雷!
姬丘整個人只感覺天旋地轉!
愣在當場,反應不過來。
見他這幅模樣,餘琛露出痛心之色。
但卻無可奈何。
——生死一事,哪怕是他,亦無法逆轉。
姬丘,確確實實,已經死去了。
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在那大通武館內,和他的弟兄一起死在了曆命的手裏。
從一開始,姬丘來找餘琛的時候,他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會兒的姬丘,就已不是活人,只是孤魂野鬼。
當初收屍人搬上來的屍首,也不是兩具,而是三具。
望着一臉難以置信的姬丘,餘琛只剩嘆息。
“老姬啊,你口口聲聲說那厲命殺了大通武館的館主和夫人,但你想一想,倘若你當時在場的時候,你會任由他屠殺你的弟兄和嫂子嗎?”
“你想一想,爲何出了這檔子事兒,你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報官,而是來找到了我?”
“你再想一想,我去殺厲命父子的時候,明明你就在旁邊,他們爲何又視而不見?”
“……”
一樁樁一件件怪異的事兒,被姬丘忽略的事兒,在餘琛的刻意提及下。
終於顯露。
對!他姬丘,主打的就是一個義字兒!倘若他在場,怎麼可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弟兄和嫂子被惡人活活打死而不拼命?只能因爲一個原因,他當時的確拼命了,然後被一同打死了。
而倘若他活着,命案發生後,他又不曉得厲命身份,爲何不去報官而是來找餘琛?因爲那個時候的他已經是鬼魂一條,神智並不完整,又留下遺願,所以被度人經所吸引,上了萬家陵來。
還有他和餘琛一起去找厲家父子復仇,他明明就站在旁邊兒,但人家卻就是看不到他,因爲……人鬼殊途!
從遇見餘琛的那一刻起,姬丘就已經不是人,是鬼!
轟!
好似天雷震響!
姬丘腦子裏炸開!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和忽略了的記憶,好似潮水一般翻湧而來!
怔怔良久以後,他目露明悟之色。
“咱……已經死了?”
那天晚上,他應大通武館館主之約,前往一聚,喫了很多肉,喝了很多酒。
後來不速惡客登門,厲命非要比武,但又輸給大通武館館主,惱羞成怒之下使用他爹給防身的法器攻來!
館主危急,夫人與姬丘一同阻攔!
最後雙雙殞命!
那一晚,他們仨兒,連同那館主夫人肚裏的孩子,都死了!
這,纔是真相!
“真如那……大夢一場!”
將一切都明悟過來以後,姬丘做回守陵屋子的門坎兒上,苦笑開口。
餘琛坐在門內,他坐在門外。
湝的門坎,就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翌日故人,今再相見,已是生死相隔,人鬼殊途。
“怪不得哩,咱總感覺這幾天昏昏沉沉的……”姬丘哈了一聲,問餘琛:“看墳的,還有酒嗎?”
餘琛點頭,取出酒罈。
姬丘咕嚕咕嚕一口灌下。
但這會兒,當局者不再迷,他也喝不醉了。
——鬼魂,本就不會醉。
“這死了可真他孃的煩,酒都喝不成了。”
姬丘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拍了拍餘琛肩膀,灑脫一笑,大大咧咧道:“罷了罷了,不管怎樣,咱也能安息了去。還是得謝謝你哩看墳的,幫咱報了仇,也幫咱的弟兄報了仇。”
然後,彷彿遵循着本能那樣,朝沉浮在虛無中的度人經走去。
頭也不回,揮了揮手。
“看墳的,別了,咱這一輩子,也沒什麼遺憾了,有機會下輩子見!記得請咱喝酒!”
在最後踏進度人經中陰曹地府的那一刻,他似乎聽見餘琛在說話。
“——再見。”
來到黃泉河畔。
姬丘望着滾滾黃泉,嘖嘖稱奇,“想不到這傳聞中的黃泉竟當真存在哩,真是長見識了!”
沒一會兒,一艘小舟從黃泉上緩緩駛來,說來也怪,明明大浪滔天,但那一葉扁舟卻穩如泰山。
船,進了。
一個只有姬丘腰腹高的小姑娘拎着船槳,走下來,站在姬丘身旁。
那意思姬丘明白,讓他上船去,忘卻紅塵,了卻前身。
但他卻盯着這粉雕玉砌又冷若冰山的小丫頭,咧嘴一笑:“小姑娘真俊哩!不知婚否?對了,咱有個後輩厲害得很……哦,忘了,你倆人鬼殊途……”
接受了自個兒已經死了這個事實以後,姬丘又恢復了那一副叨叨碎嘴。
擱那兒嘀咕得那表情從來沒一點兒變化的擺渡小姑娘都是眉頭皺起。
直到小丫頭將船槳舉起以後,姬丘終於閉嘴,乖乖上了船,搖搖晃晃度黃泉。
船上,還在那兒不停嘀咕。
“對了,你們這陰曹地府日子好過嗎?”
“小丫頭,你多大了啊……哦抱歉,不該問女孩子年紀……”
“話說你當真是女孩子嗎?鬼魂也分男女嗎?”
“這船怎麼不會被浪打翻啊……”
“你們會拉屎嗎?”
“……”
當然,擺渡小姑娘沒回應他。
只是那捏着船槳的手,用力過度,指節發白。
在將姬丘度過黃泉以後,姬丘踏上岸,望着巍峨的判官殿,嘖嘖讚歎兩聲。
然後轉過頭,招了招手,想跟那擺渡小姑娘告別,卻發現對方早已經一溜煙兒跑了。
撓了撓頭,姬丘望那判官殿走。
兩名陰差頓時靠上來,在他旁邊,一左一右。
姬丘剛想跟他們講點兒什麼,就見這倆從掏出什麼泥丸大小的東西,把耳朵塞上了。
姬丘聳了聳肩,沒了興致,一路跟着進了那巍峨的判官大殿。
一踏進門。
“判官殿?審判鬼魂?”
他見殿宇上牌匾,喃喃自語。
偌大的判官殿裏。
兩旁是凶神惡煞的鬼差,四周是森羅的地獄入口,牆壁和樑柱上刻畫着殘酷的地獄刑法。
而那正殿上,書案之後,是一道瘦削的身影。
想必,就是那所謂的判官了。
這會兒,姬丘也完全灑脫了,大笑一聲,“判官大人,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渭水姬丘,來了!”
只看那人影,轉過頭來。
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那一刻,都已經接受了死亡的姬丘,自認爲已經不會被任何事兒嚇到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刻他真嚇到了。
“——餘琛?!”
他孃的!
他最後說的“再見”,是這個意思?
第178章 提燈夜郎,靈相突破(4k)
這判官殿裏,好長時間,姬丘都跟個傻子一樣,拄在那兒。
良久以後,他才使勁兒揉了揉眼珠子,好似要將那殿上的人兒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兒!
可不管再怎麼看。
——這他孃的就是餘琛啊!
咕嚕。
姬丘嚥了咽口水,只感覺腦袋發矇。
說這原本吧,他知曉自個兒死了後,也灑脫釋然了。
大仇得報,也沒什麼遺憾了。
要說唯一一點兒希望,就是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去,安度一生。
可誰能想到,就在他放下一切後,又見到了餘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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