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12章

作者:刀慢

  因爲,這搬屍人口中的邪,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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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意外的,這一次搬屍人上山帶上來的屍首,死而瞑目,沒有那未竟之願。

  入土爲安。

  自然也就沒觸發度人經的“任務”。

  而餘琛也不心急,喫過晌午飯後簡單清掃了一圈兒陵墓,又在偏僻處打了兩遍降龍伏虎,便已黃昏臨近,月明星稀。

  又是一天日夜,憑白過去。

  第二天一早,餘琛起了牀,打了一遍拳,換了身乾淨衣裳,才下了山,朝天橋一帶去了。

  作爲罪戶,餘琛少有時間去那渭水富貴人家聚集的天橋,一旦去,那定然而有事兒的。

  今兒,也不例外。

  自打昨日聽聞那搬屍人所說的藥草世家王老爺子重金懸賞大蟲性命後,餘琛心頭就有些意動。

  他需要銀子。

  而這渭水縣城就這麼大點兒,他一個罪戶身份,能正當掙錢的法子,幾乎是沒有。

  這王家老爺子突然出紋銀百兩懸賞山上大蟲性命,對餘琛而言,卻是個機會。

  反正人家說了,不管是誰,只要能帶去那大蟲屍身,通通給錢。

  餘琛此行下山,就是要看看這事兒到底是真是假。

  天橋,王家宅邸前。

  果然有兩個家丁模樣的下人,站在一塊告示牌前,而那牌子上,正明明白白記錄了王老爺子的懸賞,後面還蓋了王家的戳兒。

  千真萬確!

  餘琛心頭瞭然,正準備轉身離去。

  卻突然瞥見那森森王家大宅中,一道若有若無的幽光,若隱若現。

  他當即一愣。

  如今這種情況,他卻是已經無比熟悉了。

  便是說明那幽光之處,有死者死不瞑目,有未遂之願了!

  而正當這時,告示牌旁的一位家丁還以爲餘琛是來祭奠他們大公子的,走過來,拱手道:“小先生,若是要祭拜,還請靈堂中來。”

  餘琛一愣,心說自己和那王大公子素不相識,也能進去祭拜?

  “老爺說了,做七期間,三教九流,來者是客,若是先生想爲大公子祭拜,便請進。”那家丁再道。

  餘琛便也不推辭了,第一次踏進這王家大門,點了三炷香,穩穩插在棺木前。

  一路所見,那些無論是下人也好,還是家僕也罷,亦或是王家自己人,都是一副悲慼之色。

  這是很難裝出來的。

  足以見得,那王大公子平日裏爲人還是不錯,否則這些人也不會發自內心地悲傷。

  同時,那棺木之中,幽光閃爍之間,一道縹緲身影,朝餘琛緩緩飄來。

  只是相比起趙老先生等幾人的鬼魂,這王大公子的魂魄卻是異常嚇人,只有上半截,而胸腹之處,更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撕扯咬碎了那般,腸子血肉耷拉了一地,在地上慢慢爬着過來。

  哪怕是餘琛見慣了死人,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心說這死得也太慘了些。

  那傳聞中的車裂酷刑,怕也不過如此?

  上過香後,餘琛便準備帶這王大公子的鬼魂回去,卻在靈堂門口,見一行人從王家裏屋走出來。

  爲首之人乃是一壯漢,他身形魁梧,古銅膚色,寸板頭,在大冬天裏穿一身短衫,裸露在外的筋肉仿若盤虯臥龍,充滿了野性的力量感。

  行走之間,亦是龍行虎步,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這大漢的領口處,一道彷彿要將整個身軀都貫通的可怕傷疤從左肩向下,一直延伸。

  緊接着,跟隨者他走出來的,還有幾個壯碩漢子,一副江湖打扮,在規規矩矩的王家宅子裏,異常惹眼。

  最後,送這幾人從裏屋出來的,是一個身穿大业呢䞍E老人,將幾名江湖客送到門口,拱手道:“討伐那大蟲一事,就交給各位英雄好漢了!只要各位將那大蟲屍身帶來,百兩白銀立刻奉上,並且往後正青幫在我王家所屬鋪子購置草藥,一律對半折算!”

  聽這豪氣言語,哪兒還能是別人,自然只能是王家當家做主的王老爺子了。

  而那幾名江湖客,大抵就是渭水城南混亂之地大有名氣的正青幫派了。

  “王老爺放心!”

  正青幫爲首那短衫大漢一抱拳,也不多說,轉身去了。

  而餘琛也沒多逗留,跟着離去了。

  只剩下王老爺子佈滿褶皺的臉上,哀莫大於心死。

第14章 凡願八品,再也不有

  出了王家大門,正青幫的江湖客們與餘琛分道揚鑣。

  餘琛往城西的旱橋一帶走,而那正青幫則往城南走。

  渭水不大,但如那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小小的渭水城,卻是也分了東西南北四塊兒城區。

  城西是貧苦百姓生活的旱橋一帶,城東則是富貴人家所在的天橋一帶,城北是衙門和望氣司所在之地,至於城南舊街則是出了名的混亂。

  那裏幫派林立,爭勇鬥狠,狠人云集,流血鬥爭猶如喝水喫飯一般稀鬆平常。

  像旱橋一帶惡霸潑皮李二,到了城南,壓根兒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當然,四塊兒城區也並非完全分割。

  比如就餘琛聽聞的一些消息,天橋一帶的通寶賭坊就是城南最大的黑水幫給幕後撐腰的,至於方纔遇見的正青幫,則掌控了渭水城八成的挑夫與苦力活兒。

  這在餘琛上輩子世界的說法裏,好像叫做勞務還是啥來着。

  心裏胡思亂想着,餘琛卻沒有立刻回到清風陵上,而是兜兜轉轉去了旱橋集市。

  他走到孫氏的豆腐鋪前,買了兩塊豆腐,這位接連失去了丈夫和婆婆的寡婦在那惡霸李二還了銀子後,去醫館抓了些藥,臉色終於好了一些。

  見了餘琛,也是笑着打招呼。

  雖一時難從失去了親人的悲痛中走出來,但至少病痛不再纏身了,還剩了些散碎銀子存着。

  日子,想必會稍微好過一些吧。

  買了兩塊豆腐,餘琛又拐到李家肉鋪的門前。

  果不其然,如那搬屍人所說,原本飛揚跋扈的惡霸李二,如今對誰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善的樣子。

  與昨夜那個面紅耳赤的和橫人兒,完全就是兩幅模樣。

  餘琛只是看了兩眼,沒多動作,而李二自然也沒認出餘琛,目光一對,又立刻錯開,彷彿毫不相關的倆人。

  餘琛心頭,卻是暗自點頭。

  有了昨晚的教訓,這旱橋李二應當不至於再欺行霸市了,旱橋集市的商販們,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應當不會再被這惡霸所擾了纔是。

  回到清風陵上,已是晌午過去。

  餘琛帶回來兩塊嫩白豆腐,還有一條悽慘鬼魂。

  他煮上豆腐,燒上飯菜,等鍋氣兒騰騰時候,才閒下來,將那度人經取出。

  王大公子的鬼魂一下子就被攝了進去,匍匐在黃泉河畔。

  與此同時,這王大公子的一生如走馬燈,盡現眼前。

  沒什麼太特別的。

  作爲渭水數一數二的藥草世家的大公子,王大公子的一生平平無奇而惹人羨慕。

  在教書先生與王老爺子的教導下度過童年,讀書識字,習武強身,年僅二十二,便已文武雙全,詩詞歌賦,也是精通。

  倘若不出意外的話,王大公子應當在王老爺子駕鶴西去後,接任王家草藥生意,再等個幾十年,變成另一個王老爺子。

  如此往復。

  但不出意外的,意外發生了。

  新年之前,一次平平無奇的上山採藥,出了意外,一命嗚呼。

  渭水縣城西邊兒,有兩座大山。

  一曰清明,正是清風明月陵所在的荒山。

  二曰方化,草木遍地,難以立腳,也生了無數草藥野獸,正是獵戶和採藥人們賴以爲生的依仗。

  而作爲藥草世家的王家,正是依靠方化山起家,逐漸做大,成了這渭水縣城數一數二的富貴大家。

  但所謂有機遇,自然就有所風險。

  方化山上的風險,就在於遍地的毒蟲猛獸。

  那被人稱作“白鬼”,讓諸多百姓聞風喪膽的大蟲,就是這其中最危險的傢伙。

  據餘琛知曉,這大蟲在那方化山上沒有天敵,橫行霸道,明明血食足夠,但這畜生卻數次下山,襲擊山下人家,讓百姓都是又恨又懼。

  說回那王大公子。

  王家作爲草藥世家,多年上山採藥,自然是有應付大蟲的辦法。

  ——雀糞香。

  一種加入了山雀糞便的特質香料,而那大蟲,最不喜的就是山雀糞便的味道。

  如此,一旦燃起香來,大蟲一般會遠遠避開這股味道的源頭。

  這次王大公子上山,自然也是備足了雀糞香,準備周全。

  可這天有不測風雲,誰能想到上山不足一天,風雪呼嘯,大雪封山,硬生生將他們在山上困了兩天兩夜。

  直到風停雪止,雀糞香又燒完了,早就虎視眈眈的大蟲在王大公子一行人返程途中,突然襲擊。

  讓一行十來個人,只有兩個家丁倉皇逃下了山,帶回王大公子半拉身子。

  沒了。

  王家大公子的經歷,到此結束。

  與此同時,那半拉身子的鬼魂,低聲呢喃。

  “此般痛楚……不要再有……不要再有……”

  餘琛一愣。

  一股屬於王家大公子的意念,被他所感知到。

  首當其衝的,是被那大蟲粗暴地撕裂血肉之軀的痛苦,難以忍受。

  然後,是濃濃的悲切。

  一直以來,王家大公子對於這大蟲害人的故事,和餘琛一樣,一直都是道聽途說。

  直到親身體會身軀被撕裂的痛苦,感受到生死的恐懼,想到再也無法與親人朋友相見……王大公子在生死那刻,方纔深切的體悟到這大蟲對於無數採藥人的傷害。

  自個兒還好一些,家裏有足夠的錢財,有兄弟姐妹,哪怕他王大公子沒了,王家也不至於垮了,王老爺子也不至於無人養老。

  但其他命喪虎口的採藥人與無辜百姓,大多都是青壯,上有老下有小,他們一死,就意味着最少一個家庭的支離破碎,老小無依。

  大蟲,害人不渽龋�

  到了最後,王家大公子生死之間,最強烈和最無法平息的念頭,竟不是對那大蟲的怨恨,而是不願從此以後,還有人遭受與他一般的痛苦。

  走馬燈結束。

  餘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從王大公子的情緒中解脫出來。

  不由,心生幾分敬佩。

  這王大公子的遺願,不是復仇,是不再有。

  度人經卷之上,煙燻灰字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