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他是曉得的,鬼魂的模樣和他的死因關係密切。
比如清河村的莊稼漢被黑水腐蝕而死,所以他的鬼魂全身腐爛。
比如渭水那被淹死了江三魚,被淹死的,所以渾身是水,披頭散髮。
再比如那王家大公子,被大蟲咬斷了身子,所以他的鬼魂也只有半截兒。
……
這文聖的鬼魂,既然能把腦袋摘下來,只能證明一件事兒。
——有人,砍了他的腦殼。
這也是讓餘琛感到頭皮發麻的點。
——什麼人,能把文聖這種存在的腦殼都斬了?
“也正因如此。”
文聖鬼魂把自個兒的腦殼安上去後,開口道:“老夫的頭被斬下的時候,似乎連帶着一些記憶也被斬去了——所以老夫只記得老夫有什麼必須要完成的事兒,但卻記不得到底是什麼,也記不得害死了老夫的究竟是誰……”
餘琛聽罷,就還不信這個邪!
一咬牙,直接掏出度人經卷,金光大放!
文聖一生的走馬燈,跑了起來。
文聖,真名李寰。
小時候,是個怪物。
長大了,是個怪物。
老了,還是個怪物。
……
餘琛大部分在走馬燈裏看到的,都是這傢伙各種人前顯聖的場景。
三歲時引經據典,懟得私塾老師啞口無言。
十歲時一夜作詩,詩成令金陵萬千文人捶胸頓足。
十五歲以文入道,煉炁天地,一副蒼山風雨畫,爲乾旱了大半年的某個縣城引來磅礴大雨。
二十歲時,遠去京城,挑戰稷下書院,辯得書院無數才子面紅耳赤。
四十歲以文成聖,一言一句,萬道相隨,於漠北戰線一詩引天地末世,蕩平十萬妖族。
然後就是八十有餘,因爲被割去的記憶中的某個原因卸甲歸田,回到金陵。
走馬燈,到這裏,戛然而止。
就像洞房花燭夜,巫山雲雨時,突然丟盔卸甲,不戰而敗。
難受得要死。
同樣,也沒映照出他真正的遺願來。
“你這手段好生神奇,竟能窺探老夫記憶!”
文聖彷彿感受到走馬燈的被讀取,嘖嘖稱奇,又相當鄭重地看向餘琛:“小傢伙,老夫得求你件事兒。”
餘琛眼睛一亮,還以爲他老人家想起了自個兒的遺願,連忙點頭。
“十三歲那年,老夫潛入醉今樓調戲花魁那檔子事,你可別到處去說!”文聖道。
餘琛:“……?”
什麼勾八文聖,死去吧您!
總而言之,文聖最後的得遺願,以及他究竟是咋死得,一人一鬼糾結了半天,也沒搞明白清楚。
天色入夜,餘琛也懶得再搭理這話癆了。
事已至此,先喫飯吧。
在知曉無論多強大的存在死後的鬼魂都無法干涉陽間世界以後,餘琛也不避諱了,直接取出芥子須彌袋裏的靈魚肉,在守陵屋裏的竈臺上燒來喫了。
倒是文聖,又擱那兒絮絮叨叨。
問餘琛是否有所師承,要不要試試以文載道。
餘琛聽了,心說這文聖嘀嘀咕咕大半天了,終於說了件正事兒,秉着技多不壓身的理,想試試。
文聖也不囉嗦,直接丟出一首引炁詩,讓餘琛自個兒去悟。
夜深時分,餘琛一遍又一遍念着那拗口的引炁詩,第十多遍的時候,竟真引動了一絲天地之炁!
漆黑的屋裏,光芒閃閃!
文聖看了,見獵心喜,直言餘琛資質妖孽,立刻又扔出一堆詩文,讓餘琛誦讀,以文感炁。
但文道這玩意兒,本就不是速成,一個晚上下來,自然不可能練出什麼大名堂。
翌日天微微亮,餘琛穿上那黑紅色的肅穆吏服,取了點銀子,下了明山。
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雜役上山來打掃陵園。
——金陵的守陵人,職責便只有守陵一件事兒,而這打掃陵墓的活兒,有鐘鼓司下屬的雜役去做,同時,雜役也歸屬守陵人管轄。
對方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娃,生得清秀,提着水桶和抹布,見了餘琛,也是一愣。
餘琛講了自個兒的身份以後,這雜役女娃也說了她的名兒,她叫青浣,有個兄長,倆人都是孤兒,乃是鐘鼓司下屬的雜役,負責打掃明山百家陵。
不幸的是,前些日子她兄長得了病,一命嗚呼,只剩下她一個人兒。
湝聊了兩句後,餘琛下了山,置辦了一些衣裳,牀單被褥,又買了一些柴米油鹽,趕在萬家陵開放的時間之前,回了山上。
途中,那文聖自然是待在度人經裏,偶爾出來轉轉,但一直都跟着餘琛。
離了餘琛太遠,他便會被天地規則磨滅。
這位老人直言,在完成那不知道是啥的遺願之前,他可不想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可這餘琛剛剛回到山上,把東西一放。
鐘鼓司的人就來了。
找到餘琛。
說從今兒起,餘琛暫代萬家陵守陵人一職。
餘琛愣了,問那個養病去的曲東川呢?
對方露出嫌惡之色說——那混賬,活該死了!
第126章 守墓惡徒,陰魂纏身
某些時候,餘琛都在懷疑。
自個兒是不是有什麼傳說中的體質,咋到哪兒哪兒就死人?
先是那偉力通天的文聖,再是自個兒名義上的頂頭上司。
這面兒還沒見呢!
人就先沒了!
那鐘鼓司的吏目說罷,就要往山下走。
餘琛多了句嘴,問到底啥情況。
從那吏目的口中,才曉得原來這曲東川啊,在鐘鼓司的風評並不好。
主打的就是一個欺軟怕硬。
對於那些有後臺的,有背景的,那叫一個諂媚,恨不得去舔人家腳指頭。
但對於那些身份比他低,又沒後臺的,極盡刻薄,尖酸殘忍。
說好像先前有個打理墓園的雜役,就是因他而死的。
只不過官府最後沒找到證據,加上他上下打點,最後也不了了之。
另外,這曲東川壓榨下屬還是有一套——那萬家陵的雜役本來工作就只是收拾墓園,除除草,擦擦墓碑啥的,但他硬要求着人家要給他伺候得像主子一樣,衣食住行都要安排妥當了。
在他養病的期間,那剩下的一個雜役青浣就被他逼着兩頭跑,不僅要收拾墓園,還要給他熬藥煎湯。
末了,吏目一臉嫌惡,問了餘琛一句——你說這種混賬,到底該不該死?
對於這個自個兒把自個兒說激動了、正義感有些爆棚的吏目,餘琛也只得連連點頭。
送走了吏目,再回到守陵屋裏。
那雜役青浣已經把墓園收拾得乾乾淨淨,又將那曲東川的東西從屋子裏收拾了出來,裏裏外外擦了一遍。
見餘琛回來,向他躬身行禮,問他晌午要喫點兒什麼。
看着這個一大清早忙得滿頭大汗的小姑娘,餘琛有些不忍,便讓她先歇着,晌午飯的事兒就不讓她操心了。
聽得這話的時候,對方很明顯露出一絲驚訝,猶疑過後還是謝過餘琛後,轉身回房了——明山萬家陵的雜役,也是住在這守陵屋裏的。
一上午,餘琛一邊冥思,觀想大輪迴經,煉化天地之炁爲命炁。
一邊又分了點時間出來,將那文聖老頭兒給的詩文經典抄錄下來誦讀。
——不得不說,先前他在渭水時所見得文聖那言出法隨的風采,着實讓人神往。
晌午將近,餘琛來到竈房忙碌起來。
這州府不愧是州府,連一個看墳吏目住的房裏都有專門的竈房,還有三個大小不一的竈眼。
竈房寬闊,餘琛燒起菜來也更得心應手,沒多會兒就弄出幾個菜來。
準備叫上那雜役青浣,一起喫了。
餘琛去她門口喊她的時候,發現門虛掩着,小姑娘抱着個牌位,發呆。
看那樣子,加上先前她說過的,這應當是她兄長的牌位了。
對於餘琛喊她一起喫飯這件事兒,青浣表現得相當驚愕。
餘琛一問,才知曉以前曲東川在的時候,一定要等他喫完了,青浣和她兄長方纔可以喫些剩飯剩菜,並且不能上桌。
聽罷,餘琛對那還沒來得及見過一面的“頂頭上司”,更多了幾分嫌惡。
又跟青浣說,讓她別見外,說幾個月前自個兒還是個罪戶,連平頭老百姓都夠不上。
青浣聽了當即露出驚訝的表情,兩隻大眼睛看向餘琛的目光裏多了絲好奇。
大抵是聽了餘琛的話,她也沒那麼拘謹了,給餘琛也講了一些她的事兒。
說她和她兄長都是孤兒,相依爲命,最後有幸在鐘鼓司找了個活兒,賴以爲生。
可不久前,她兄長也染了風寒,故去了。
餘琛安慰了幾句,一頓飯也喫得差不多了。
青浣執意要求收拾桌碗,餘琛也就隨她去了。
下午時分。
那曲東川的屍首,被送上明山來,葬在了他看了十多年的明山萬家陵裏。
但讓餘琛沒想到的是,這曲東川也有未遂之願,一條鬼魂坐在那棺材板兒上,久久不離去。
餘琛好奇之下,手一招,喚來自個兒這頂頭上司的鬼魂,攝進度人經裏。
霎時間,遺願浮現。
【八品遺願】
【死因之迷】
【時限∶三日】
【事畢有賞】
緊接着,那曲東川的走馬燈,也跑了起來。
倒是沒什麼值得說道的。
萬家陵守陵人曲東川今年五十又二,身體倒沒啥大毛病,就心臟不太好。
另外,他從小就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八面玲瓏,靠着跪舔,當了這萬家陵的守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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