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968章

作者:阳小戎

  不等離閒等人急色爲難,燕六郎已經率先急道:

  “明府,您不走,卑職也不走,您去哪,卑職就去哪!洛陽那邊的榮華富貴,我燕無恤不想要,今日潯陽城的事情要緊,明府,您就讓卑職留下吧,卑職沒求過您,只求這一次。”

  他的語氣堅定諔�

  歐陽戎偏頭看了眼此前從未違逆過他安排的藍衣捕頭。

  院內外一雙雙眼睛看向了沉默中的歐陽戎。

  或許是有燕六郎帶頭開口,其它人不再有顧慮,紛紛直言起來。

  離閒擔憂問道:

  “檀郎,你不跟我們一起回京嗎?”

  “王爺先走,在下有點事要處理,暫時不能隨行,還望王爺恕罪,有小師妹、陸壓道長,王爺大可放心出城。”

  離閒卻窮追不捨的問:

  “檀郎,你留下是要作何?是這位繡娘姑娘的事嗎,檀郎有把握能追回嗎,那雲夢劍澤好像並不好招惹……”

  歐陽戎置若罔聞,轉過身,朝凝視他的甄淑媛伸手:

  “嬸孃,容真送你的那串十八籽還在嗎,繡娘應該沒來得及和你說吧,借侄兒一用。”

  甄淑媛盯着侄兒平靜臉龐看了會兒,沉默轉身,去取十八籽。

  場上腥伺c甄淑媛一樣,瞧見了某人的態度,他們反應不一。

  謝令姜微微低頭,看着桌邊的一地狼藉:

  “大師兄,咱們是一起從龍城出來的,早有約定,同進退共富貴,要走就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

  “你若實在想去尋人……去尋繡娘妹妹,咱們可以商量的,千萬不可獨自行動,哪有咱們跑路,你一人去面對的道理?

  “這樣如何,咱們可以在龍城那邊等你,不耽擱。”

  韋眉也低聲規勸,換了個角度:

  “檀郎,從目前情形看,你留下其實做不了什麼事,江州大堂那邊,有燕六郎留下維穩已經夠了,他可以留下,但你冒險留下,其實是在浪費才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雖然從職責上來說,你是江州的父母官,但是你的才能應該用在更大的舞臺,例如洛陽,那兒纔是你施展拳腳的舞臺,能惠及更多黎民百姓,不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這位潯陽王妃嘆息一聲,聲音偏柔道:

  “檀郎,跟我們一起走吧,繡娘姑娘的事情,總會有解決法子的,暫且擱置也未嘗不可,其實從這位半細姑娘只是昏倒,未受什麼傷害便可看出,繡娘姑娘那些師姐們還是懂點分寸的,或許有些傲慢,但也不是完全撕破臉皮,不懂禮數。

  “繡娘姑娘的師門那邊,總不至於會傷害到她,等咱們回到神都站穩腳跟,實力擴充,也方便後續與雲夢劍澤談話,這叫從長計議,遠好過像現在這樣,做砧板魚肉,難挺直腰桿……”

  韋眉忽然轉頭,拉扯離大郎袖口:

  “大郎,你怎麼看?”

  作爲好友,韋眉覺得離大郎的話,歐陽戎或許會聽,於是便向長子使了使眼色。

  哪曾想,離大郎低頭不語,沒有開口迎合。

  韋眉柳眉倒豎,伸手去掐他腰肉。

  離大郎側身躲了下,甕裏甕氣道:

  “雖然我也想檀郎跟咱們一起回京,但是檀郎之事,我沒資格教,男女之情上的事,我都還有些迷糊呢,檀郎肯定比我好……阿母,我們能考慮到的,檀郎自然都能考慮到,何須再勸。”

  韋眉瞪眼,去敲離大郎板栗:“臭小子,你……”

  腥艘巹駳W陽戎的時候,離裹兒繞着石桌轉了一圈,突然回頭:

  “你說,你是先聽到白簪子響聲,後聽到茶碗破碎聲,才進院子的,那落在地上的這根白簪子,是你和那位白衣小娘拉扯繡孃的時候扯掉的,還是你進院門的時候,它就已經掉在地上的?”

  離裹兒語氣冷靜,院內腥苏讼拢磻^來,她是在問半細。

  半細正在被葉薇睞小心翼翼的包紮傷口,小臉有些茫然之色:

  “什麼?”

  離裹兒俏臉蒙着白色薄紗,看不清臉色,她換了個問法:

  “你有沒有親眼看見,繡娘姑娘被那位白衣小娘出手弄暈?”

  半細搖搖頭。

  離裹兒又問:“那你在院外的時候,有沒有聽到其它一些聲音?疑似白衣小娘出手的動靜聲?”

  歐陽戎看向了離裹兒。

  半細皺眉,似是細思了好一會兒,搖搖頭:

  “好像沒……奴婢忘了,沒注意過。”

  離裹兒轉過頭,與歐陽戎筆直的對視,輕聲說:

  “關鍵線索太少,都是推斷,但也不能排除是某種意外發生的可能,你也得考慮到。”

  離裹兒說到這兒,停頓了下,看了看歐陽戎平靜恍涞淖藨B,輕輕一嘆:

  “你沒遺漏這點可能,當然是最好的,嗯,不管如何,直接打暈你家丫鬟,不留一言的就把人帶走,確實太過傲慢、藐視人了。”

  場上,除了離大郎,優柔寡斷的離閒,還有葉薇睞等不發表意見的女眷外,其他人皆是勸阻。

  歐陽戎恍浯鼓俊�

  這時,甄淑媛終於返回,遞給歐陽戎一串十八籽佛珠

  歐陽戎接過十八籽,環視一圈腥耍鋈粚⑶贍顒ο贿f給了燕六郎。

  後者愣了下,連忙喜悅接過,站在歐陽戎身後,爲他捧匣。

  歐陽戎對除燕六郎以外的腥说溃�

  “在龍城縣,可以等我一日,十二個時辰,我若未至,你們立馬走人,回京的回京,回南隴的回南隴。”

  腥水斎宦牰藲W陽戎的意思,皆面露擔憂之色。

  歐陽戎招手喚了下門口正在安靜等待的裴十三娘,朝她走去,似是作最後的吩咐。

  離閒身影不由的有些佝僂,神態患得患失,有些失了主心骨模樣:

  “檀郎,你不在,本王進京也不踏實,沒有你神機妙算的計劃步驟,總覺如履薄冰,夜不能寐……”

  走向院門口的歐陽戎陡然轉身,大聲道:

  “王爺,改變人生的事情,你必須要冒險;意義非凡的事情,大多是碰巧發生;只有不重要的事情,纔有周全的計劃!”

  離閒恍惚的立在原地,腥四迹驳皖^咀嚼。

  歐陽戎大步往前走。

  謝令姜眼神定定的望着大師兄修長的背影。

  此句贈言,大師兄好像不只是說給離伯父聽的。

  韋眉還欲再勸,謝令姜臨陣倒戈:

  “就讓他去吧,我們不要拖後腿,立馬走人,乘船去龍城。”

  連謝令姜都如此表態,其他人不好再勸,只好執行,開始迅速撤離。

  撤退離去前,謝令姜來到歐陽戎身邊,默默從腰間取下一枚護身香囊,遞給了他。

  紅裳絕色女郎轉身走人,沒留下什麼矯情關心的告別語,只留下一句簡單敘述:

  “這香囊是生辰宴上繡娘送我的見面禮,裏面有一支紅籤,明明是她求得的,她也很喜歡,卻偏要贈我……你把她找回來,把籤還給她,她的籤,我受之有愧。”

  歐陽戎打開香囊,抽出一支摺疊成四四方方的紅籤紙,有些眼熟。

  正是當初繡娘託他打開念詠、他卻按捺不動謊報籤王的那支姻緣籤。

  歐陽戎安靜的打開紅紙。

  只見紙上籤詞:

  【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復何求?】

  【解籤:對對佳偶,神仙美眷,百年偕老,無須再覓良緣!】

  正是姻緣籤第一簽。

  籤王。

第781章 全是炮灰?

  離閒一家、謝令姜、陸壓;

  甄淑媛、葉薇睞、裴十三娘……全都走了。

  人去院空。

  院中只剩下儒衫青年和藍衣捕頭的身影。

  手中紅籤紙已經被打開,歐陽戎低着頭,瞧不清神情。

  燕六郎看見明府默默疊好紅籤紙、收入袖中的動作。

  藍衣捕頭往前走了幾步,在院門口最後一節臺階上坐下,懷抱腰刀,坐姿端正,面朝歐陽戎,安靜等待。

  歐陽戎忽問:

  “不想升官了?”

  燕六郎想了想,如實答道:

  “想,但不痛快,明府,就這麼離開潯陽,跑去了神都,不痛快,很不痛快。”

  “哪裏不痛快?”

  燕六郎壯着膽子說:“哪都不痛快!就和狼狽跑路似的,走的真不得勁,有口氣憋在心裏。”

  他伸手摸了摸腰,沒摸到酒,今日也沒時間摸魚喝酒,只好做罷,可話語卻再難憋住了,一股腦倒出:

  “明府,卑職和您這樣堅韌不拔的人不一樣,沒什麼遠大志向,就是極愛面子,還容易意氣用事,硬要好話自誇,那就是有點俠氣,老爹以前就這麼說我的,我很不服氣。

  “他說我這樣的小子,跑去闖江湖,八成就是當炮灰的命,得在小縣衙門摔打幾年,鼻青臉腫纔夠,然後就老老實實娶妻生子過日子,在衙門混喫等死,把家裏這份祖傳的縣衙肥差給傳下去。

  “可是這一切,從在龍城遇到明府您開始,就變得不一樣了。”

  燕六郎兩指捏了捏這身參軍官服的胸口布料,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我當了江州司法參軍哩,放在龍城那個小街坊裏,是頂大頂大的官,州官加成,可與龍城令平起平坐,前些日子我穿這身官服回去,街坊鄰居都誇我有出息,老姐們也說我福星高照,老爹抽了幾口旱菸蹲在門口盯着我,半響才冒出一句話,讓我緊跟貴人,在江州好好幹。

  “但是明府,其他人的誇,我或許心底還會暗爽臭屁一下,但是聽到老爹的話,瞧見他鬢角難遮的白髮,雖然做了比他大得多的官,可我心裏其實沒有什麼打臉快感,反而那一刻,突然發覺,老爹當初說的確實對,真他孃的對!

  “就是個毛頭小子,就是當炮灰的命,無非是大炮灰還是小炮灰的區別,無非是時間問題,老爹說的沒錯,可是,我也不打算改了,我也…沒多難過,沒多沮喪。

  “去他孃的難過沮喪!”

  燕六郎手掌拍了拍官服上的灰,指了指院子外面:

  “明府,我,燕六郎,江州司法參軍,今日卻眼睜睜看着那些狗孃養的假水贀寔锥煽凇Ⅱ屭s百姓、燒燬官署,罔顧王法!把我手下的弟兄當作羔羊去鞭趕!把繁華熱鬧的民虚L街毀的一地狼藉!把我治下的地盤搞得烏煙瘴氣、人心惶惶!

  “我燕六郎讀書少,沒明府這樣文曲星的才華學識,也沒有王爺那樣天潢貴胄的隱忍氣度,不懂什麼朝廷大局、離衛黨爭、帝心莫測!”

  藍衣捕頭狠狠抹了一把臉,高高昂着脖子道:

  “我只知道,有一羣狗孃養的,正在我的地盤四處蹦躂,目無王法,逍遙法外!我只知道,有一羣從神都來的人,和一羣自稱天南江湖來的人,在把咱們江州大堂當作臭窯子,要進就進,要丟就丟,滿城百姓如何,毫不在乎!我只知道,他們都是一羣狗孃養的,擱那兒狗咬狗,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全都欠操!”

  歐陽戎看着他。

  燕六郎緩了會兒,認真問:

  “明府今日也是這樣的滋味嗎?卑職聽陳幽說過,您是從潯陽石窟那邊回來……您是不是對那邊失望透頂了?”

  歐陽戎不答,望了望空蕩蕩的院子,東南角有一架寥落的鞦韆,在風中晃盪。

  燕六郎的聲音傳來:

  “明府,這些話,卑職之前去裴十三娘院子集合的時候,就想說了,當時就不想走,而且卑職知道,明府一定也是不想走的,卑職清楚明府的爲人,卑職憋在心中的這口氣,明府只會有更多,不會更少,繡娘姑娘的事情,其實只是個引子,回來冷靜安排潯陽王一家離開,也只是出於明府的責任心,強忍着罷了。”

  歐陽戎忽然站起身,往飲冰齋外面走去,經過燕六郎身邊時,丟下一言:

  “拿好劍匣,跟我來。”

  燕六郎頓時振奮起了精神,挎好腰刀,抱起劍匣,立馬跟了上去,目光炯炯的盯着歐陽戎的修長背影。

  像是海上漂泊的深夜旅人看見了一座燈塔。

  二人一路經過幽靜的長廊,燕六郎緊抱劍匣,途中望了一圈四周,看見人去樓空的院落,他呢喃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