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913章

作者:阳小戎

  “謝謝小主。”

  留下一份糕點,趙清秀重新提起食盒,留下倆姐妹,走向大堂。

  可能是某位白衣女君在,也可能是經歷了上次歐陽良翰的事情被禁足許久,往日大大咧咧自來熟的方大女俠,和她姐姐一樣保持着安靜,待在外院品嚐糕點,老實本分,對於身後那座大堂,不多看,不多聽。

  趙清秀走進大堂。

  只見,八仙桌邊,一道白衣女君的身影側身坐立,抬頭望向院外一抹藍天,看雲起雲舒。

  趙清秀走來,把食盒放在了二師姐面前的桌上,打開後,取出可口美味的手工糕點。

  魚念淵沒回頭,輕聲問:

  “七師妹這下滿意了,沒有遺憾了?”

  趙清秀輕輕點頭。

  魚念淵輕輕一嘆:

  “念想還是留下了,回去後,你會越來越想昨日的記憶,何苦爲之。”

  趙清秀一言不發。

  聽到七師妹似是寫字的聲音,魚念淵轉頭看去。

  只見前者蘸水的手指在桌上寫道:

  【麪條夠喫嗎,二師姐,要不要我再下一些】

  “……”

  魚念淵有些繃不住臉。

  少頃,她板起了臉。

  “今日不談麪條,嚴肅點。”頓了下,補充道:“至少不在此地談,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談正事。”

  趙清秀似是沒聽見,走向廚房。

  魚念淵微微蹙眉:

  “真不餓,七師妹不用忙活了,除非是你餓了想喫,不過,你先過來,我給你講講回劍澤的安排,接你的人已經到了,你不用留下,潯陽城這邊交給我們,還是昨日說的,你別摻和……”

  趙清秀搖了搖頭,少了冰白玉簪子的脆響,整個人安安靜靜。

  魚念淵停頓下來,語氣徐徐的問:“什麼意思?”

  趙清秀走去,寫道:

  【我不回去,二師姐喫碗麪再走吧】

  魚念淵原本有些慵懶柔和的氣質陡然變化,像是一柄離開溫柔厚實劍鞘的利劍。

  “你說什麼?”

  趙清秀繼續寫道:

  【其他事,若是有什麼需要我的,二師姐儘管說】

  魚念淵深呼吸一口氣。

  她左右望了下空蕩蕩的大堂,心中不禁覆盤一遍,驀然覺得七師妹的談判技巧好像也十分頂級。

  從昨日到現在,七師妹真是一步一步的突破了她心理的底線,和砍價一樣……也是談判大師是吧?

  而這一次,魚念淵決定態度鮮明。

  她斬釘截鐵的擺手,打斷趙清秀寫字:

  “不行,絕對不可。”

  魚念淵把手放在趙清秀肩膀上,認真道:

  “七師妹,我再提醒一遍,現在你只有兩個選擇,其中一個是我能爲你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你自己好好選。

  “第一條路,你聽話,現在就回劍澤。

  “潯陽城這邊,師姐不會讓你有後顧之憂,不會去傷歐陽良翰,並且,昨日有一個新的條件沒有和你說完,你好好聽。”

  魚念淵溫婉說道:

  “若是你現在回去了,我會極力勸說大師姐,大佛是歐陽良翰想要的功勞,我能幫歐陽良翰忙,讓他先躲藏起來,後續收場的時候,我們走之前會和他配合着,讓他得到一份重新收復潯陽城的功勞,有這份功勞,總比被朝廷怪罪追責要好,說不得也能升遷。

  “你應該知道,今日的潯陽城,他雖然還是名義上的江州刺史,但已經輪不到他去做主了,今日的局面,他一介書生,壓不住的。”

  “啊……”趙清秀有些出神,微微張嘴,魚念淵沒有給她寫字的機會,繼續開口,不過她聲音重了一點:

  “第二條路,你可以不回去,師姐我不怪你,甚至有點理解你,但是我回去後不好交差,我倒是無所謂,但是大師姐後續那邊會做什麼,我控制不了。

  “或許今日,大師姐沒時間管你,但是大佛的事情一了,大師姐騰出手來,就有的是時間了,屆時,只要你們不是什麼離家出走、浪跡天涯,只要還在江州,大師姐都能找上門,況且就算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你們跑,真跑得掉嗎,大師姐要抓的人,就沒……幾乎沒有失手過。”

  魚念淵說的語重心長,似是想起某個讓雪中燭喫癟的人,中途某句話,她稍微改口了下,但依舊難改其中的壓迫感。

  趙清秀身子纖弱的站在門前,二師姐重重的手掌鐵錘般壓在她瘦小肩膀上。

  她目不能視,眼前一片黑。

  口不能言,萬千話語堵在嘴中。

  一副纖瘦身板有些微微晃動。

  她好像在搖頭。

  魚念淵看着這一幕,都有些心疼可憐,手掌鬆了些力道,但旋即,繼續硬起了心。

  直言道:

  “縱觀前方,只有這兩條路,你好好的想一想,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大師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到時候若是上頭出手……”

  她苦口婆心的勸:

  “七師妹,世間很多不可挽回的事情都是雙方不讓步造成的,我很擔心看見你和大師姐的感情,因爲一個山下的男人而有裂痕,我很不願見。

  “所以我才力所能及的幫你爭取,爲你照看歐陽良翰,甚至我還能再加一點,時候私下給他一枚雲夢令,以後他也算是劍澤庇護的人了,只要藏好,不影響他在僞周的仕途……

  “七師妹,你莫任性,理性些選。”

  魚念淵朝趙清秀投去諔┠抗狻�

  趙清秀忽然抬手,抓住了魚念淵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掌,低頭寫字,魚念淵從未見到這位性子柔柔弱弱、對一切都溫柔的師妹如此有力且堅決:

  【不回】

  魚念淵直直看了會兒趙清秀,突然問:

  “你要違背祖師堂規矩,叛出劍澤?”

  趙清秀同樣十分堅定的搖頭:

  【責任方面,我不負大師姐,不負師門,師尊走前留下的擔子,不能讓大師姐一個人背,還有那座淵,不能丟下大師姐一人面對,這不公平】

  “那你爲何還執意如此。”

  趙清秀勇敢的寫道:

  【兩者不衝突,這些我來處理,我來面對,二師姐,你讓大師姐過來,我爭取讓她接納檀郎】

  【我不會叛出宗門,該越處子擔的責任,我擔,竭盡全力爲你和大師姐分憂,那座淵的事,本就是越處子首當其衝的,這些年,我們年歲小,大師姐一直頂在前面,最是辛苦,我一直心底清楚,不負大師姐,但……】

  【二師姐,我很貪心,全都想要,我不負劍澤,也不負他】

  【但我不會嫁人,不會違背祖師堂門規,我是被休過的童養媳,現在依舊是,不過我與檀郎有結髮夫妻之實,我很想長久的廝守,雖然知道會很難】

  【二師姐,我眼睛還在的時候,在書上見過一句古話: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我亦如此,倍加珍惜在這座院裏和他一起住的幸福時光,永遠也不會忘了這段日子,只要我有幸能活着,我一定回到他身邊,如果不幸死了,我也會永遠想他】

  魚念淵越聽眉頭越皺。

  “莫提生死,我們與宗門豈會讓你死,但是小師妹,你說的這些,想要兩全,你覺得現實嗎,有時候,感情這種事,不是你一個人一句‘我甘願’就夠了的,需要雙方合力,共同奔赴。

  “所以,你能確定你那童夫願意和你一起面對承擔?你確定他不會在某刻怯弱退縮?

  “而且,你一口拒絕的事情,若是他意動需要呢,你爲他想過嗎?憑什麼替他做主?就這麼確定他和你的選擇永遠一樣?我看未必,這些都是未知數,但是七師妹,你現在僅僅因爲一次衝動就下了決定,走不歸路,是不是太冒險了些,勇氣是可嘉,但很魯莽。

  “師姐從來不是要棒打鴛鴦,而是讓你好他好大家好,這些選擇都是基於我和大師姐見過的很多事情,給出的建議,任性之所以是任性,就是因爲它終究是要後悔,那時再回頭看,當時就是兩個字,任性。”

  趙清秀安靜了下,她堅決的搖頭:

  【不會的,檀郎比我更勇敢】

  魚念淵盯着她看了會兒,突然擺手打斷趙清秀寫字:

  “你先別下定論,你回去,可以把咱們的身份直接坦白給歐陽良翰,也可以直說我來了,你把這兩條路都告訴他,也可以告訴他的家中長輩,讓他們來選,在現在這個局面下,看看他們到底是選哪條路。

  “這樣可以避免你的一廂情願,萬一他們有些自己的想法呢?所有的選擇裏,你一直都在堅決的選他,但是你能確定他和他家人能堅決的選你嗎,也不是說他會負了你,嗯說不得他也很喜歡你很捨不得你,但若是他更成熟理性一些,若是他覺得另一條路對你和他都好,雙方都利益最大化,除了不能膩歪一起外,兩人都有大好前程,好聚好散,何樂而不爲?”

  魚念淵的語氣意味深長的問:

  “到時候你再回頭看現在的絕然,會不會有那麼一點寂滅荒謬之感呢,七師妹?”

  大堂內外一片寂靜。

第735章 二師姐,他和別人不一樣

  魚念淵說出那句話後,周圍的空氣有些安靜。

  外面院子那邊隱隱傳來方家姐妹走動望風的輕微動靜。

  大堂的門邊,二女面對面佇立。

  白衣女君抿嘴偏頭,朝清秀矇眼少女有些淡色的擺手:

  “去吧,七師妹,回去一次,好好問他,把我的話帶到,讓他或他家長輩一起選。”

  魚念淵本以爲趙清秀會有猶豫,卻沒想到她直接搖頭,認認真真的寫道:

  【不用,我相信檀郎,他也會選我,二師姐,你不瞭解檀郎,他和別人不一樣】

  魚念淵微微怔了下,回過頭,不禁打量了下趙清秀的表情。

  她那條用來保護眼睛的天青色緞帶,這一回沒有再露出溼痕印記了,門外的晨曦打在了她那一張揚起的秀美小臉上,哪怕已經缺了她曾經那雙清澈如澗泉的眼睛對視,但魚念淵依舊從中看出了一抹堅貞篤定的神色。

  魚念淵心底有些小意外。

  七師妹……好像確實長大了呀。

  只是她也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

  長大了,三個字,可以換個說法,就是更倔強、更固執了,心意難以動搖。

  魚念淵蹙眉,有些頭疼,主要是她實在想不清楚,僅僅一夜時間,參加一場生辰禮的功夫,七師妹是經歷了什麼,突然露出如此堅決的態度,那個歐陽良翰,難不成給她灌了迷魂湯不成。

  二人間的氛圍,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趙清秀抓着魚念淵的手準備寫字,魚念淵忽而虛握拳頭,不讓她寫。

  二人隱隱僵持起來。

  趙清秀走去桌邊,蘸水寫字。

  魚念淵忽然道:

  “我是不懂你嘴裏那位檀郎,但是我懂人心,懂這個世道。

  “從當初離開廬陵南隴起,你倆早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了,你是越處子,是未來元君,處江湖之遠,而他是書生,是大周探花郎,是什麼修文館學士什麼江州刺史,身居廟堂。你們倆各有各的責任,各有各的路,甚至最後也是一南一北,如何能長久的交匯在一起?

  “且不提他是否會和你共同奔赴,就算會,但是你倆要在一起,都得互相犧牲些,其中一者還要犧牲的更多,這個人大概是你,因爲你更易付出,你更愛他,但一日不怨,三日不怨,三年不怨,那三十年呢?你們這樣如何能夠長久?

  “七師妹,我好擔心你會後悔,一意孤行後,未來的某一日會遍體鱗傷的回到劍澤……若真到了那時,我會很難過,大師姐她們也會很難過,恨不能早點殺了那小子,一了百了,恨自己當初爲何不能更強硬一些。

  “正是因爲不想見到那副場景,師姐我昨日和今日纔會如此囉嗦,纔會屢屢規勸,我不是對他有什麼特殊偏見。

  “而是因爲這種例子見過太多太多了,七師妹,你說歐陽良翰不一樣,你也覺得自己不一樣,覺得你們兩人的感情特殊,也不一樣,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以往那些生離死別、因愛生恨的悲劇裏,那些男女當初是不是和你這份想法一樣?

  “有這麼多失敗的前輩案例在,你爲何還要執意覺得自己特殊,覺得歐陽良翰特殊?殊不知,人世間的大多數悲事都是因爲心懷僥倖,因爲不認自己的俗命,總是自命不凡。

  “師姐我不是看事悲觀,相反,我是很平常的看待,不覺得你和那個檀郎不行,也不覺得你倆特殊。

  “甚至見你這態度,我已經讓自己更樂觀一些了,甚至覺得歐陽良翰可能真會和你同一個選擇,眼下會和你共同奔赴。”

  魚念淵輕輕頷首,眼神有些寡淡,輕聲說:

  “或許吧,或許你倆這樣下去,後面真能跌跌撞撞的走在一起,能大致兼顧到雙方的道路和責任,不發生太大沖突。這樣看的話,這樣的他,已經算是很不錯的男子了。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倆不強行在一起呢,不強行犧牲?本來就很好的兩個人,豈不是能夠在各自的道路上走的更好,走的更順風順水?七師妹,這些你想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