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長吁一口氣,拍拍袖口灰塵,輕盈跳下馬車。
他算是徹底空閒下來,背手走向前方那座紅牆院落。
……
紅酥手,黃縢酒。
清秀少女被緞帶矇眼,一身素白襦裙,兩隻素手合攏,平端一盞酒,來到庭中梨樹下的鞦韆旁。
午時風吹的梨樹嘩啦嘩啦響。
幾米陽光透過梨樹的樹丫,落在鞦韆旁的一襲青色儒衫身上,淡黃色的陽光照耀的儒衫青年的側顏格外俊逸陽光,面頰精瘦,隱隱露出一股認真堅毅。
可惜這一幕,趙清秀看不見。
“再等會兒,快修好了,替補一箇舊配件就行……”
歐陽戎蹲在地上,周圍一地的修補工具,他在鞦韆前埋頭一陣折騰,嘴裏有些碎碎念:
“那個,我還不渴,放桌上,先不喝……繡娘,鞦韆這玩意兒得時常檢查,加固一下,甩飛出去就不好了,特別是喜歡盪鞦韆飛的高的……”
趙清秀捧杯走去旁邊的石桌前坐下,放下冰涼酒杯後,她在陽光下,兩手撐着下巴,微微偏頭。
似是隔着緞帶,認真看向蹲地上修理鞦韆的歐陽戎。
檀郎是早上來的,平日裏明明很忙的他,今日沒有去做啥重要事,大半天時間,他就是這樣擼起袖子,提着小錘子、小撬棍等工具,在院子裏到處檢查,敲敲打打,發現哪些地方缺了東西,他就跑去外面集市淘一件,親自搬回來;發現有什麼傢俱鬆動了,就動手搗鼓搗鼓,修修補補……
趙清秀髮現,檀郎好像做什麼事,態度都很認真很專注,大到平日裏的公務,小到家中的修補小事。
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勁,文弱身軀,卻是一個精力旺盛的人,執行力很強,想到就去做。
趙清秀也不是懶漢,就這樣,大半天時間,她默默洗衣做飯,瞧着檀郎一路修到了院子裏的鞦韆。
雖然趙清秀平日裏不常玩此物,剛搬進院子那會兒,檀郎似是怕她無聊,親手做了一個,她只是偶爾坐上去,感受下耳畔奔跑的風聲,他不在的時候,卻不敢自己上去多玩。
趙清秀不是怕擔心摔跤,她有靈氣修爲,平衡感極好,摔不到她。
但是面對盪來盪去的鞦韆,不知爲何,剛蕩起的那一刻,雙腳離地的那一股感覺就是令她有些害怕。
有些害怕,是沒有爲什麼的。
所以這個鞦韆此前都是方家姐妹在坐,特別是那位方大女俠,特喜歡伸直一雙腿,“嗚呼”一聲蕩的很高很高。
後面二女不在了,鞦韆就閒置了下來,除了上次謝姐姐過來,坐過兩次外,就只剩下庭中風在和它玩了。
趙清秀卻有些愛聽,風蕩起它的聲音。
“啊啊。”
桌邊,趙清秀“注視”了會兒歐陽戎,突然發出些聲響。
歐陽戎好奇抬頭,擦了擦汗:“繡娘怎麼了?”
他身子站起來了點,看到了矇眼少女手指蘸着冰涼酒水,在桌上落字:
【檀郎不用修的,不是要走了嗎,除了鞦韆,其它也沒壞的,只是沒那麼好了,還能用】
其實趙清秀前些日子就聽出了這支鞦韆壞了,沒錯,是聽出來的,從它晃動的些許吱呀聲中聽出來,只是一直未和檀郎提過。
“說是這麼說,可能是要走了沒錯。”歐陽戎笑了笑,又收斂表情,格外認真的說:“但只要還在這兒住一天,這兒就是家,自己家當然要好好收拾,哪怕它只是一天的家,那也是家啊。”
趙清秀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是能感受到他話語裏的某種東西……踏實且有力的東西。
她不禁低下頭,有些訥訥,手指微顫。
【那要是有一天,我們破落無屋,只能住荒郊野嶺的破廟了呢】
“那也得好好收拾收拾,有你們在旁邊,咱們在哪兒哪兒就是家,屋頂漏了就去補,牀壞了就打地鋪……只要有我在,我有手有腳的能去幹活,還能餓着你們不成,若咱們一起勤快點,什麼日子都能有點奔頭。”
歐陽戎說了會兒,笑了下,在趙清秀怔怔的臉色下,他補充一句:
“不過你家檀郎現在還有點出息,能讓你們住個宅子,不至於辛苦的用勤勞去補,暫時可省去尋常人家的大多數煩惱。”
趙清秀突然搖搖頭,一字一句寫道:
【不,不管住什麼宅子,咱們家都要勤一些,唔檀郎可以在家時休息下,繡娘會勤快,咱們日子過勤些,會有好多奔頭哩】
歐陽戎笑了笑,用力點頭。
“好。”
歐陽戎重新低頭,蹲回地上,修補了一下鞦韆,才輕聲道:
“其實,我是還在想着,把這座院子完完好好的放在這裏,這樣的話,若是生辰禮過後,你回了槐葉巷宅邸,卻住的不舒服,可以再回到這小院住的,它總還在這裏,算是一處避風的港灣,如何都是有退路的,咱們不受委屈。”
趙清秀小臉有些動容,抬起頭,矇住的眼睛似是在“凝”着他。
歐陽戎沒有去看她,方便修東西,他乾脆坐在了地上。
他動手能力本就很強,一陣搗鼓後,面露高興之色道:
“好了。”
歐陽戎推了推鞦韆,試驗了下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
“加固了些,現在可以放心坐了。”
扭頭看去,他發現繡娘重新端起那一盞酒,走了過來,兩手捧盞,舉給了他。
這黃縢酒,並不是黃酒,縢字,有封閉、纏繩之意,黃縢酒即是黃封酒,用黃羅帕或黃紙封口,而在大周朝,只要上好的官酒,皆是用黃紙封口,故而得名。
這一壺冰鎮的黃縢酒,是裴十三娘早上特意送來的,知道自家公子會在院子裏陪繡娘姑娘,所送之物也很講究……
歐陽戎順勢在鞦韆上坐下,伸手接過被繡娘小手捂的熱乎的酒盞,卻發現杯中飄蕩梨花瓣的冰涼酒面,已經矮了大半截。
酒水不足半杯。
歐陽戎看了眼繡娘。
她脣角格外的殷紅,像身後垂柳的紅牆,還沾了點水漬,是紅牆溼潤後的顏色,是一種壓抑卻熱烈的紅。
“繡娘不是不怎麼喝酒嗎?”
歐陽戎詫異問。
趙清秀剛剛在等他修鞦韆的時候,也不知是不是走神,小口小口的抿了些。
面對歐陽戎的問話,趙清秀抬起的小臉,神色有些許茫然,一看就是繼續走神了,沒有聽清他話。
歐陽戎失笑搖頭,仰頭一口氣飲光酒盞。
這黃縢酒是美酒沒錯,度數對他而言,卻不乍地。
歐陽戎心中閃過這念頭。
而且不知爲何,看見繡娘溼漉粉嘟的脣兒,他那即將突破一千三百數字的多餘功德有點壓不住的趨勢,快要溢出來了……
“繡娘酒量不錯……”
歐陽戎剛放下酒杯,準備誇上她幾句。
面前這一襲白裙的倩影,驀然撲入他懷中,如乳燕投林。
她兩臂展開的抱住了坐鞦韆上的歐陽戎。
他一聲詫異驚呼。
二人像合體般,鞦韆一下子晃盪起來,如飛一般。
午後的日頭下,人與衣袖的影子投在紅牆上,像一個字。
家。
第715章 紫霧顯神通,繡娘入六品!
兩人飛的很高。
鞦韆長長的蕩起,脫離了地面。
也幸虧歐陽戎今日搗鼓維修了下鞦韆,不然還真可能被甩出牆頭……
趙清秀這一撲,似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甚至顧不上是否會摔跤。
歐陽戎第一反應是詫異,電光火石間,他兩手抓緊兩邊的繩索,沒法抱她,趙清秀是撲入的懷中,所以二人是面對面的姿勢,只能靠她自己抱住他的腰了。
歐陽戎呼喊了聲:
“小心,你抱緊點!”
趙清秀小臉埋在他懷中,不用他說,也是抱的很緊很緊。
歐陽戎不知道繡娘是什麼感受,反正他心懸起來,擔心兩人蕩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盪漾的鞦韆上,屏氣凝神了片刻,等到鞦韆的勢頭緩了些後,才稍微鬆了口氣。
好傢伙,這一波突然的折騰下來,他身下原本即將溢出的小一千三百功德,硬生生被壓了回去。
歐陽戎等到鞦韆的幅度平緩下來,摸了摸繡娘盤發綰起的腦袋,輕聲:
“怎麼啦,繡娘喝醉了?”
趙清秀有些怔怔的搖頭,緊貼歐陽戎胸膛的極瘦嬌軀往上拱了拱,調整了下坐姿。
她面對面坐在歐陽戎懷中,下巴擱在他的右側肩膀上。
歐陽戎也抱住了她,繡娘太過瘦弱,骨架也小,他輕易就能將她攬在懷裏,右手掌摸到她右邊肩膀。
繡娘肩膀很小,是標準的溜肩,又稱爲美人肩,就是那種容易滑落衣物吊帶、“老肩巨猾”的小肩膀。
他手掌憐愛的揉了揉它。
過了會兒,歐陽戎感受到繡娘寫在他背上的小字。
【不會回來,我去槐葉巷,檀郎去哪,我去哪,你說過,兩人在一起纔是家】
歐陽戎抿嘴。
少頃忽問:“繡娘是不是有些怕我嬸孃?得說實話。”
趙清秀身子頓了頓,少頃埋在他肩膀的腦袋,微而難察的點了下。
集中精神的歐陽戎感受到了,立馬道:
“我已和嬸孃說了,她說見見你,生辰禮那日,還會送你一件見面禮……”
他細細講述。
趙清秀小臉驚喜的脫離懷抱,微仰着頭,似是喜悅的看着他。
歐陽戎笑容燦爛,搖頭晃腦說:
“繡娘不需怕,繡娘是不知道,多少人鐘意你,小師妹心疼你,薇睞也是,都說要送你禮物。”
趙清秀仍舊有些覺得這些進展夢幻,就和做夢一樣。
本來她都做好生辰禮那日被檀郎女眷們打罵的準備了,甚至包括那位甄大娘子,她這麼多年來,有時候還會夢到那一日的巴掌,偶爾半夜夢醒,兩手抱膝,輕捂臉蛋……
不過聽完歐陽戎講述的情況,趙清秀立馬有些惶恐不安起來,兩手無處安放。
歐陽戎察覺到,問:“繡娘怎麼了?”
趙清秀緊張寫字,速度有些快到潦草:
【她們送我禮物,我亦要回禮,後天就到了,我得抓緊準備】
歐陽戎失笑:“你隨意就行,到時候其實只是走個過場,她們肯定不會爲難伱,哪怕沒準備禮物……”
趙清秀用力搖頭。
【不行,豈可無禮】
歐陽戎猶豫了下,攤開雙手:
“那行,你別太強求就行,禮不在貴,心意最重要。”
“嗯。”
趙清秀重新張開雙臂,柔柔的抱住歐陽戎,有些開心的蕩起雙腿。
連帶着二人一起在鞦韆上漸漸晃盪起來,幅度漸大。
二人面對面懷抱的姿勢,導致歐陽戎的身子漸漸覺得些許異樣。
他深呼吸一口氣,目不斜視了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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