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不多時。
去往潯陽王府的馬車上,氣氛安靜,歐陽戎與燕六郎對坐。
歐陽戎突然睜眼,說:
“等會兒我進王府,你去把裴十三娘喊來,出了王府,我要看見她。”
“是。”
歐陽戎重新閉目。
因爲潯陽石窟容真的一封密信,腥嗣β盗嗽S久,終於歇息下來。
這時,燕六郎低聲問:
“明府,到底是何事?這麼緊急。”
歐陽戎沉吟許久,說:
“要落地了。”
燕六郎下意識問:“什麼要落地了?”
歐陽戎看了看他,輕輕指了指遠處的大江,說:
“洪水,潯陽城的洪水,梅雨季到了,它要來了,不缺席。”
燕六郎一愣:“啊?洪水?”
他好奇撓頭:
“可是卑職記得,潯陽城的水患不是已經根治了嗎,好久沒有洪水危害了,跡象都沒有多少,自從明府建好雙峯尖,成功泄洪後,哪怕到梅雨季,也再沒有洪水能危害到潯陽主城區……”
閉目的儒衫青年突然打斷:
“嗯,沒錯,因爲它要落地了。”
燕六郎臉色愈發疑惑起來。
……
“大女君難得來找小道。”
“本座沒事找你幹嘛?”
“也是,那今日大女君閣下所爲何事?還以爲大女君閣下會一直囚禁小道。”
“別廢話轉圈子,出來。”
“好。”
宜州與江州邊界,有一座名爲鞋山的江州孤島,島即是山,山即是島,山頂有一座不知名道觀。
鞋山不高,聳立江中央,頗爲引人矚目。
特別是還擁有被譽爲江南十景之一的落日紅楓,一到秋日傍晚,停泊登上鞋山賞楓的旅客便絡繹不絕。
不過,時值春日,紅楓未紅。
而宜州位於江州的東南後方,與洪州前線相隔一座江州,不過依舊受到了西南前線的戰亂影響。
放在往日,可能還會有零星的天涯旅客,登岸觀摩紅楓未紅的鞋山。
可眼下,大江上要不是急匆匆南下揚州避難的西南士民,要不就是西行咚蜄|南富饒地糧草物資的漕船,後者是東南各州籌備,支援西南,會在江州中轉,呷デ熬�。
於是乎,位於大江中央,適合觀摩江水落日的鞋山反而寥落下來,不過鞋山距離江州潯陽城不遠。
龍虎山有“黃紫貴人”之稱的嫡系道士張時修,也不太清楚自己在鞋山上結廬居住了多久。
自從離開雪木山莊,就再也不見那位平易近人的二女君,被那些冷臉越女們帶到此地下船後,便許久沒有出門了。
只是偶爾在崖上往江水船舶時,瞥見下方山林間行走的金髮大女君。
不過這位大女君平日不怎麼理會他,轉移到鞋山後,就從沒有來過,只是派了幾位越女守着他的清修茅廬。
張時修並不惱火,也不覺孤獨。
只是有點懷戀龍虎山天師府的那一潭四周花團宕亍⒖套帧袄壮亍倍值酿B鯉池,以往拂曉與傍晚他兩次來回經過池水,滿池鯉魚都會迎送,日久生情,不投點餅屑投餵,只覺得少了點什麼……
而今日,茅廬不再是他一道身影,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女君忽然到來,丟下一言,冷漠離去。
張時修拍了拍身上的灰,背一柄桃木劍,離開茅廬,跟上了前方山路上的金髮胡姬身影。
下山前,他轉頭看了眼西南方向。
江水一望無際,只有來往如黑點的船舶。
那是江州潯陽城方向。
張時修輕輕一嘆,快步下山。
一炷香後。
張時修看了眼前方背手踱步的雪中燭,問:;
“聽說二女君閣下回來了?”
“聽誰說的。”
“昨日傍晚,山下傳來一些雜亂聲,小道隱約瞧見二女君身影。”
雪中燭不答,走了一會兒,悠悠問:
“張道長是天師府嫡系吧?”
“算是。”
“山上都說,太清龍虎山的雷法舉世無雙,還有一種叫雷符的寶物,攻防兼備,擅長者所向披靡,不知張道士帶沒帶,倒是可以讓本座開開眼。”
張時修突然問:
“阻礙大佛的行動,大女君閣下和貴宗是需要小道嗎?”
“不用。”
“那大女君閣下爲何問此問題?”
“哦,是有一事,需要你幫忙,張道長去嗎?”
“什麼事?”頓了頓,接下過雲夢令的張時修試探道:“可否先講講。”
“你去殺了江州刺史,滅了潯陽王府。”
“……”
“怎麼不說話,不是問本座嗎,如實告訴你,你去嗎?”
“大女君太高看在下了,這不是小道一人之力能完成的,更何況……”
雪中燭打斷道:
“更何況你所在的龍虎山,很早之前就和潯陽王府眉來眼去,下不了手,對不對?”
張時修眼觀鼻,鼻觀心。
雪中燭卻絲毫不放過他,冷笑:
“上次你和你陸師弟一起來,後面他先走了,走前你是不是叮囑過他,把本座的話帶了回去?”
張時修微微皺眉。
雪中燭撇嘴:
“那你可知,你帶話過去後,潯陽王府依舊一意孤行,甚至與之親近的江州長史,還率先頒佈了限越女令,凡是與我們雲夢劍澤相關的人與事都得查辦。
張時修默然。
雪中燭脣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
“看來他們是一點也不在乎你的安危。”
張時修搖頭:
“小道命薄,無足緊要。”
“那你接個屁的雲夢令。”
“小道接令,就會出力。”
雪中燭輕笑了聲,不置可否。
張時修有些沉默,跟隨她下山。
也沒有去問,下山何事。
少傾,他發現大女君將其帶到了一處楓林。
朝楓林深處走去。
這時,張時修突然道:
“大女君閣下,您有沒有想過,面子和裏子的事?
“咱們連雲夢令都用上了,哪怕贏了,成功阻攔大周朝廷建造東林大佛,可是洛陽朝堂那邊,那位女皇陛下會低頭嗎。
“這是不僅讓這位聖人的面子掛不住,咱們雲夢的面子又何嘗不是沾了泥點?畢竟是動用了底牌。
“這樣下去,不僅是大周朝廷不服氣,會再行報復,大佛爭端繼續,愈演愈烈,咱們也會繼續阻攔,與朝廷無端空耗,一輪接一輪。
“大女君,請問以天南一地,對抗整個大周十道,您覺得這樣明智嗎?
“最後的結果,都有一方失了面子得了裏子,可面子失了,裏子還能長存嗎?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位置,更應該維護面子纔對,且不說會不會輸,假設慘勝,雲夢的面子該放在哪裏?
“而朝廷不建好一座大佛,絕不善罷甘休,這幾乎是死局,贏的一方與輸的一方都沒有結束,這次就算阻攔了,那下次呢?”
張時修語重心長。
雪中燭安靜往前走了走,忽然說:
“你講完了?”
“嗯。”
雪中燭剛剛似是在找路,這時才回過神,擺擺手:
“走吧,就在前面,你不是說接下雲夢令就要幫嗎,那就來吧。”
張時修愣了愣。
不禁多看了兩眼雪中燭背影。
其實說那一番話時,張時修已經做好了被大女君揍的準備。
畢竟這位大女君的脾氣是出的名的爆。
雪中燭默默走在前面。
臉色平靜。
耳畔隱約又響起了二師妹昨日回來時說的那一番話。
雪中燭覺得她說的對。
有些事,告訴了又何妨,雲夢劍澤不在乎。
而且,女君殿允許天南江湖存在異議聲音,例如三清道派。
眼下,最該做的,是聚集一切可以聚集的力量,而不是聚焦並放大內部的矛盾。
要知道,哪怕是一張廁紙,也有它的用處。
放在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張時修身上,也是同理。
張時修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前方的雪中燭停步:
“到了。”
張時修抬頭看去,只見前方有一片建築,屋舍古典,雕龍畫棟,建在這深山楓林之中。
雪中燭帶着張時修來到一處庭院。
院中,有一個老道士閉目枯坐,面前有一碗湯麪,面喫完了,空剩下湯汁。在雪中燭與張時修到來後,老道士睜開眼,問了一句“來一碗?”,雪中燭冷淡搖頭,老道士輕輕點頭示意,放行通過。
張時修路過,瞧了眼老道士身上的灰色道服,大致認出此人身份,好像是鞋山上那座不知名道觀的一位守觀人,也不知是何來歷,又與雲夢劍澤有何淵源。
不過,還沒等張時修多思考,就看見了前方大堂內的幾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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