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816章

作者:阳小戎

  雪中燭聽到這個詞,冷笑一聲:

  “原來這些鮮卑蠻人的餘孽還在啊,長安洛陽真是什麼妖魔鬼怪都有。”

  魏少奇臉色也有些感慨,指着《桃花源圖》道:

  “嗯,關中乃天下之中,羣英薈萃,海納百川……不過,若不是有此物在,大女君覺得,他們一個前朝皇室後裔的家族,能夠這麼容易被根正苗紅的關中老爺們接納?”

  雪中燭冷笑一聲,質問:

  “既然是獻上去了,可這血青銅軸杆,爲何沒有被僞周朝廷取走?反倒是落入了你們手中。”

  魏少奇輕撫畫卷,將其輕柔展開。

  一座桃花源躍然紙上。

  中年儒生手帕藏血,卻指着畫軸,含笑說道:

  “因爲北魏元氏的平庸後裔與僞周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之輩,並不知道此物的真正玄妙,不知道血青銅何用,特別是這出自陶淵明之手的青銅軸杆,司天監現在的那些伎倆,都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

  雪中燭看了眼畫卷軸杆,語氣冷淡:

  “陶淵明何嘗不也是在東施效顰。”

  魏少奇堅定搖頭:

  “不一樣,陶淵明此人非同小可,身爲【寒士】的傳奇劍主,絕非浪得虛名,即使真是大女君嘴中的小偷,可他所做之事,依舊令人崇敬,有開宗立派之功,使得往後的鼎劍,可以不再是寥寥一人之鼎劍,而是一國之鼎劍。

  “他是真的爲南朝劉宋鞠躬盡瘁,只不過南朝劉宋沒有對得起他這份努力罷了。”

  雪中燭前面聽的直皺眉,冷笑一聲:

  “包括南朝劉宋在內的六朝,又何嘗不是對不起我宗的期許。”

  “或許吧。”

  魏少奇輕輕頷首,眼神回憶:

  “連吳先生這樣的奇人,都十分推崇陶淵明,而能讓陶淵明這一副《桃花源圖》重見天日,也是得虧了吳先生的慧眼識珠。”

  雪中燭側眸。

  “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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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南陶潛,北崔浩

  對於雪中燭的話語,魏少奇微笑不語。

  三人走出了地下石室。

  地下入口是在一個假山處,有幾位吳服越女嚴守。

  不過眼下,周圍來來往往的吳服越女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撤離。

  整個山莊處於一種寂靜卻忙碌的狀態,信缤堃话爿p盈無聲。

  悶葫蘆一樣的杜書清,捧着《桃花源圖》,亦步亦趨跟在魏少奇身後。

  雪中燭走在最前面,魏少奇稍微慢這位跋扈大女君半個身位。

  三人走出地下藏身處後。

  雪木山莊名義上的女主人,一位風韻猶存、深居簡出的年輕夫人帶着兩位貼身侍女,默默吊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寂靜緊隨,對於被無視,她神色沒有絲毫不滿。

  雪中燭頭不回,繼續冷問:

  “重見天日?這副《桃花源圖》難道不是陶淵明畫的?”

  魏少奇搖頭:

  “一半是,一半不是。”

  雪中燭不耐煩:

  “什麼意思?別給本座裝神弄鬼,亂打謎語,說清楚點。”

  魏少奇回頭,接過了杜書清手中的畫卷,小心翼翼撫摸了下軸杆。

  他兩手捧畫,挺腰前行:

  “卷軸中的圖畫,出自吳先生之手,而卷軸的兩根血青銅軸杆,還是當年陶淵明親手製成的。

  “原跡卷軸是一篇文稿,名爲《桃花源記》,不過早就消失了……”

  雪中燭譏諷:

  “什麼製成,也不知是從哪偷學我宗的。”

  魏少奇笑了笑,不置可否。

  雪中燭沒好氣道:

  “千百年來,我宗有不少東西流到山下,也有不少隱祕的煉氣知識自女君殿深處泄露。

  “可沒想到,今日本座還能抓個現行的,雖然這小偷已經化爲一抔黃土,可他陶淵明堂堂一位【寒士】的傳奇執劍人,竟做此事。”

  她轉過頭,瞅着魏少奇、杜書清二人問:

  “這麼說來,他死前尋到了桃花源?在雲夢澤中?”

  魏少奇輕輕頷首:

  “嗯,否則何來他辭官後晚年的那一篇《桃花源記》。”

  雪中燭輕笑:

  “魏先生,你和李正炎不是要造反嗎?拿着此圖屢次三番去尋找桃花源作何,看來裏面有些重要的東西。”

  魏少奇像是沒有聽到,自顧自的說:

  “據鄙人所知,最初的那一副《桃花源記》,是在南朝劉宋皇室手中,元嘉年間,一場大戰,恥辱敗北,它被北魏的精銳鐵騎作爲戰利品,掠奪北歸,輾轉騰挪,到了北魏太武帝手裏。

  “北魏太武帝,這位姓拓跋的鮮卑帝王,確實聰明雄斷,頗爲神武,可陶淵明留下的此物,其實是專門爲南朝劉宋打造的,別說北魏太武帝,包括當時的大多數北人胡人,並不會用它,不知其玄妙。

  “甚至,這篇《桃花源記》只要是過了長江,離了南國,就已經與廢紙無異,失了功用。”

  說到這裏,他臉色感慨:

  “但是命哌@東西,偏偏就奇妙在這裏。

  “當時的北魏朝堂,太武帝的身邊,剛好有一位崔姓讀書人,是北地的漢家兒郎,他注意到了此物。

  “此人名叫崔浩,出身北方大族清河崔氏,年少神童,智诌^人,歷仕北魏三朝,是北魏太武帝最重要的殖迹钍芷湟行拧�

  “史書上說,此子織妍潔白,如美婦人,卻纔藝通博,究覽天人。

  “他還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涉及,真奇人也……”

  魏少奇津津樂道,雪中燭板着一張冷臉。

  她聽了一會兒,隱隱覺得頭大,平日本就討厭讀史,最煩那種賣弄才學,滿口之乎者也的小白臉書生。

  若是二師妹在就好了,什麼話題都能接住,還能特意聊的通俗易懂……雪中燭突然想到。

  不過此刻,若是她啥話也不說,豈不是顯得堂堂雲夢大女君是個笨人?

  雪中燭冷漠打斷,抓了個詞問道:

  “清河崔氏?是不是五姓七望之一,其中排行前列,隱隱爲首的那座豪閥世家?”

  魏少奇微愣,點頭:

  “沒錯,崔浩是現在五姓七望魁首的清河崔氏的老祖宗,而且還是清河崔氏祖祀堂裏最引以爲傲的幾個祖宗牌位之一。在民間士民眼中,崔氏女在五姓女之中最貴的,是有原因的。”

  “嗯。”雪中燭表情淡淡:“繼續說。”

  魏少奇頷首到一半,取出一方白帕,劇烈咳嗽,捂嘴片刻,纔開口:

  “崔浩注意到了那篇《桃花源記》,從太武帝手中討要了過去,包括北魏諸帝起居錄在內的正統史料到了這兒,後面再也沒提過這篇《桃花源記》的事情了。

  “後續正史上記載的是,北魏太武帝,在崇儒厭佛的崔浩極力建議下,在北地進行了一場規模浩大的廢佛毀寺行動,最後整個北朝境內,短時間只剩下了三百二十座佛寺,可以合法經營,並且這些佛寺內,都要描繪上吹捧弘揚北魏拓跋皇室引起佛陀神蹟的佛本生畫……”

  雪中燭側目,看見魏少奇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到底什麼意思?說清楚。”她皺眉催道。

  魏少奇緩緩撫摸《桃花源圖》卷軸:

  “於是,從此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便沒有了,不,還有,還有一半,剩下這兩根血青銅材質的軸杆。”

  “沒有了?難道被崔浩毀了?一把火燒的只剩下軸杆了不成。”

  魏少奇慢慢搖頭,眼神追憶:

  “吳先生說,一篇《桃花源記》共計三百二十個字。”

  “本座管它多少字……”雪中燭下意識開口,說到一半,話語徐徐頓住:“三百二十?”

  她問:“和那剩下的三百二十座佛寺難道有關聯?”

  魏少奇臉色感慨道:

  “好一個崔浩,陶淵明禪精竭慮、鞠躬盡瘁爲南朝劉宋精心打造的《桃花源記》卷軸,被他拆爲了三百二十粒字,裝進了三百二十座佛寺。

  “原本只限於南朝境內施展之物,在北地上百座佛寺繚繞的香火氣中,變爲了北朝魏鎮壓國啐垰獾幕�

  “算上北魏末年,拓跋氏以鼎劍之鋒血腥鎮壓過的六鎮之亂,之後苟延殘喘的十一年。

  “崔浩此舉,至少爲北魏續命八十年。

  “無怪乎清河崔氏在北魏一朝榮寵至極,在北地穩居頂級高門士族,奠定了五姓七望的魁首之基,祖蔭延續至今。

  “現今的僞周朝堂,司天監、四大禁衛玩的這些,都是崔浩玩剩下的。”

  雪中燭默然前行。

  “咳咳咳咳……”

  魏少奇一陣劇烈咳嗽,手帕捂嘴了會兒,卻嘴角噙笑:

  “一個陶淵明,一個崔浩,分別是南朝讀書人和北朝讀書人的代表,只可惜二人同處一個時代,卻因爲南北戰亂隔閡,從來沒有遇到過,而針對《桃花源記》的隔空交手,鄙人還是覺得不太過癮,但也算是開創性的了……

  “大女君閣下,你們雲夢劍澤一向處江湖之遠,遺世獨立般神隱,是天下第一劍宗,量身專設了匹配執劍人道脈的隱君一職,走的應該是最原始正宗的執劍人、護劍人流派。

  “對於這兩位南北讀書人合力開創的新執劍人流派如何看待?”

  前方的雪中燭看不清具體臉色,只聽到她語氣有點寡淡:

  “本座只有三個字。”

  “哪三個字?”

  “不收徒。”

  魏少奇:……

  杜書清:……

  魏少奇怔了下,目光落在雪中燭緊握腰間雪白劍柄的手背上。

  這隻修長手掌一會兒捏緊劍柄,一會兒陡然鬆弛,一捏一鬆之間,手背有些失血發白。

  魏少奇啞然失笑。

  這位大女君閣下太傲了,可不傲也做不了雲夢劍澤的首席大女君,威懾鎮壓不了有些散心的天南江湖。

  況且,她如此年輕就紫氣上品修爲,前年桃谷問劍後,更是目前天下公認的劍道魁首,有傲的資格!

  一直悶葫蘆的杜書清突然問:

  “魏先生,既然《桃花源記》真跡原稿,三百二十個字已經被拆開失散,那現在被京兆元氏所收藏的《桃花源記》真跡,除去已失的兩根青銅軸杆外,剩下重新被補充軸杆的文稿,是怎麼回事,何人寫的?”

  魏少奇聞言,眼神意味深長,看了眼觀察細緻的杜書清:

  “你說呢?它經過幾人之手?”

  杜書清點頭:“明白了。”

  雪中燭臉色不感興趣,吳服大袖一甩:

  “死人就不要再去誇了,你們同爲讀書人,倒是惺惺相惜,不過二師妹有句話說的好,我輩應當厚今薄古,此乃進取之道,送給魏先生了。”

  金髮及腰的高大胡姬話風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