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那怎麼看?”
這時,二人正好來到了水牢。
歐陽戎不語
水牢門口,老楊頭正坐在門口的一盞油燈下方,搬了條板凳,歐陽戎剛剛在水牢裏坐的那條。
歐陽戎瞧見,老楊頭膝蓋處平攤着一本藍色封面的書籍,在昏暗燈火下,他僅剩的那一隻眼,微微眯起,眼睛都落在此書上。
好像是聚精會神。
歐陽戎、容真返回的腳步聲傳來後,老楊頭立馬收起了書,塞進袖子裏。
歐陽戎瞥見此書封頁,好像寫字“甫刑”二字,歐陽戎有些印象,應該是一本法家典籍,比較小小�
不過小小⒋笮都不是關鍵,關鍵是……
畫風有點怪啊。
一個精通水刑喜歡手段變態的折磨犯人、疑似曾是冷血無情大酷吏的獨眼老頭,喜歡行刑之餘私下悄悄看聖賢書?
不是,你們今日一個個的都要考研是吧?
歐陽戎多看了眼門口站起身默默迎接他們的面無表情的獨眼老頭。
輕輕搖了搖頭。
歐陽戎忽然繼續道:
“容女史,要是說的實際一點,通俗一點,元君真厲害的,是她這個身份所附帶的巨大權力。”
“權力?”
“嗯,是權力,而不是她自身的神力。前者,是來源於別人的,來源於萬千人的共識。”
“是何意思?”
“容女史覺得朝廷的權力,或者說,咱們現在手中掌握的權力,與她比之如何?”
“非正統的偏南淫祀小神,豈能與國之重器比?”
“不不不,比較權力,不能光看範圍,還得瞧瞧深湥吘乖蹅儸F在是站在吳越故地。”
三人沒有進水牢,門前停步。
容真、老楊頭看見歐陽戎豎起了一根手指,輕輕擺了擺,目視他們,語氣悠悠:
“權力有三種,私以爲可分三種層次,從外到裏。
“最湆拥臋嗔Γ褪窃蹅冞@樣的,這種權力建立在一套明確的法律條文上,百姓服從是因爲對皇權與國法的認可與畏懼,它只是靠……簡單粗暴的刑罰來維持的,是強制性的。”
“咱們官職所擁有的權力就是如此,一頂帽子罷了,行使這份權力也是靠紙上的律法。
“這種表層的權利,是很容易被繞開的,因爲任何寫在紙上的規定,都能被人合理的鑽空子。所以它不是最厲害的。”
“第二層次的權力,就厲害些了,它是基於一些古老的傳統或者默認的規則,孕育出它很難,可維持它的成本很低,適合一勞永逸。
“它們是一些不成文的規定,例如一些官場的潛規則,大夥都知道它存在,但是沒有人敢說它在,既然是無形的,那它也就更加強大,因爲擁有此權力者,掌握有最終的解釋權。
“不像是紙上成文的規定。大夥都畏懼於它的無形,害怕第一個打破它反噬的後果。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說的就是這個……不過第三種,比它更厲害。”
歐陽戎輕聲,說到這兒停住,目視牆壁上掛着的火把,不知想什麼。
容真正聽的入迷,迫切追問:
“第三種是什麼,你還沒說呢。”
歐陽戎輕吐兩個詞:
“聖人,還有……元君。”
容真凝眉,只見他回過頭:
“容女史,還用下官說太多嗎,遵循無形比有形更強大的原則,信仰與崇拜構建的權力,自然是最強大的。
“解釋很麻煩,我只說說這種權力的一點特別之處……前兩種權力終究是強制性的,而第三種權力卻不是強制性的,它們潛移默化的影響或說控制人們的思想觀念。
“這世上最難的事莫過於把自己的思想裝進別人的腦袋,讓別人發自內心的接受自己的道理。都說講道理難、講道理難,其實是很多人沒有‘把自己思想裝進別人腦袋’的權力。
“而世間擁有這項權柄的存在,鳳毛麟角,容女史也肯定聽過他們……他們成了聖賢,成了君王,成了元君,因爲擁有這份權力,他們纔是他們。
“這份權力是徹底無形的,古今讀書人、滿朝朝臣、天下百姓、還有現今的吳越兒女,沒有人強制他們,就是自然而然接受聖賢、君王、元君的觀念,這些存在無需說太多話,信徒們自會幫他們辯經,被潛移默化影響的腦袋,會自發的腦補解釋。
“像是道祖嘴中上善的水一樣,遇物賦形,無所不包……不,甚至更進一步,是無形之氣,腥撕粑绯#曋绯!菖罚袢找娏死铘~,你確定還要小瞧元君與雲夢女修們?小瞧一座在吳越之地佈道了千年、比先秦之後所有世俗王朝加起來壽命都長的隱世上宗?”
宮裝少女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睜大,盯着他神態淡然的臉龐。
這種涉及權力本質的“昂貴知識”,是能在這麼一個陰暗潮溼的地牢裏說出來的嗎?
可看歐陽良翰的表情,似是順口說出,不覺忌諱,他臉色隨意到好像是覺得老調常談般無趣。
不僅容真震撼,一旁的老楊頭僅剩的獨眼,目不轉睛盯着歐陽戎。
歐陽戎擺擺手,不再多說,走進水牢。
少頃,帶出李魚,沒人阻攔。
走之前,老楊頭突然道:
“歐陽小學士,您是不是曾就任龍城,那兒是不是有一條蝴蝶溪,上游有一座狄公閘?”
“沒錯,你怎麼知道,以前去過?”
歐陽戎頷首。
老楊頭不答,又問:
“聽說那裏現在建了一座折翼渠?狄公閘也被拆了,是嗎。”
“嗯。”
歐陽戎語氣溫和道:
“看樣子你應該去過,現在有機會可以故地重遊,龍城現在不一樣了,去的人都會喜歡的。”
老楊頭神態有些呆然,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歐陽戎不在意,帶李魚離開。
望着他背影,容真欲言又止。
老楊頭突然道:
“就讓小學士試試吧。”
“你這麼相信他?”
容真問。
老楊頭低聲:
“他和咱們不一樣,我的刑罰,容女史的暴力,用他話說,不過是維護第一層的權力而已。
“這位小學士很壞啊,他沒和容女史你說,他是哪一層的權力,反正絕對與我們不同,這位小學士很像當年的夫子啊。”
“狄夫子?”
老楊頭點頭。
容真蹙眉問:
“像夫子嗎,你怎麼看的……”
老楊頭突然道:
“夫子以前也經常問我,我怎麼看。
“我能怎麼看?我一個只會行刑的儈子手,哪裏知道怎麼看,但是夫子就是喜歡問我。
“在金陵這些年,我翻了些書,想了些事,纔算是能真正看一看。”
容真側目:“你與狄夫子很熟?”
“嗯。當初夫子貶官,是我與同僚押送的,路上認識。”
“你們作爲押叩目崂簦粦撌恰O督囚禁他的嗎?”
“是啊,所以說,他纔是夫子啊。”
老人目露追憶:
“最開始,我對他的印象不過是隻會賣弄權位、迂腐守禮的那種舊式儒生而已。
“朝堂這樣的舊乾老臣不少,喜歡和我們講什麼道德綱倫,罵我們是臭名昭著的酷吏,以後本朝修史要罄竹難書……我們手裏那陣子,也不知沾了多少這類人的血。
“夫子就很老實,從始至終都很配合咱們,當時押送隊伍裏有同僚當谐靶λ菓Z了的老狗,他也面色如常。
“我對他只是普通印象,因爲清楚此人確實能辦些實事,從聖人沒有像對待其它離乾舊臣那樣殺他,就能看出,所以那時的我只是留了一線。
“剛送夫子抵達龍城的時候,我本以爲他會心灰意冷,我聽說,這是幾百年前東晉隱士陶淵明都心悠田園的地方。
“把一個想要辦事的強權宰相,丟到這麼一個小地方來,這種落差,只要是人都很難不沮喪吧。
“這偏遠龍城縣可是離京三千里啊。
“但夫子當時卻對我們說正好,他回來的正好。
“我看的出來,他望着蝴蝶溪兩岸草房的時候,是真在開心。
“我很疑惑,讓一個宰相當一個蕞爾小縣的縣令,有什麼好的?
“夫子卻很認真說,大夥都說他是斗南一人,可是說句慚愧的話,他已過的大半輩子在南邊生活的反而少,大部分都是在北邊度過的,在長安在洛陽,南方很久沒回來了,現在回來一下,挺好的……
“不過那時候,我也沒待太久時間,過了兩天,聽說是水患嚴重,夫子開始忙碌起來,走之前最後一次見他,臉色也是憂愁疲憊,於是就匆匆告別而過了。
“說起來,我們留的那幾天,是懷了一份不好的心思的,來時詔獄司裏有大人物私下叮囑過我們,若是這位夫子不安分守己,路上或者到任後發了什麼牢騷,那麼不出幾日,一份新的罪狀就會出現在聖人的案頭……”
老楊頭整理了下衣襟,坐姿挺拔,就像是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夫子被平反,回返京都的那天,也是我來接的。
“龍城萬人空巷,百姓送了十里又十里,這些聽起來老調常談的離任形勢暫且不說。
“上馬走之前,夫子不無惋惜的說,他時間實在不多,只來得及建一座水閘,算是治標不治本。
“江南水患不是一時半會能解開的,真希望以後有人能幫他拆了這座閘纔好啊。
“我好奇,拆了閘不是會洪水嗎,好好的拆什麼。
“我記得,當時,夫子用一種十分謙遜的平常語氣說。
“敢拆的人一定是有勇氣把水患治理的更好,或者已經治理的更好了。
“而能比把治標之路走到盡頭的狄公閘還要更好的,只能是治本之術了。
“若是沒有,哪怕塌了,狄公閘也會被一次又一次的重建。後人總是依賴舊的成功路徑,只要還能湊合用,縫縫補補又如何?嗯,這叫祖宗之法不可變……說到這裏,夫子那時好像是笑了下。
“所以拆了狄公閘,當然比固守它要好。
“夫子還說,希望有生之年此閘能被拆了。
“雖然當時我們大部分人聽完,都覺得不可能,至少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
“可是現在,龍城縣發生了什麼,容女史你也知道了。”
老楊頭語氣十分感慨。
容真有些緘默,恍涔铝ⅰ�
老楊頭摸了摸稀疏的頭髮,還有那顆獨眼:
“回來的路上,我好奇問過夫子,不怪聖人任用我們這些酷吏嗎,他死了這麼多同僚,還包括一些志同道合的政壇盟友。
“夫子想也沒想的說,亂世需用重典,心慈無以謬�
“我奇怪問,哪裏是亂世了?只是改了國號而已,社稷還在。
“夫子笑而不語,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我們在套話構罪,但其實不是的,只是我個人好奇去問而已。
“過了沒好久,也就是當日天黑後,夫子忽然對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是啊,多虧了聖人,社稷還在,還在呢……
“我不太懂他當時的出神表情,很奇怪,有慶幸有難受還有一絲希冀……
“後來我們把他送到了京城,在重返宰相府之前,臨別下車之際,夫子又對我們這一行護送的酷吏,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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