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692章

作者:阳小戎

  王府的丫鬟下人們送長廊上的貴客人流離開時,頻頻聽到“青玉案”、“修文館學士”、“歐陽良翰”、“檀郎”這些字眼,不由面面相覷。

  連後門馬棚餵馬的奴僕們都知道了,今夜有一首《青玉案·元夕》橫空出世,賓客或驚歎或狂贊或怔色沉默,沒有一個不是敬佩服氣走的,送貴賓們出門的潯陽王離閒與王妃韋眉滿臉光彩,笑的合不攏嘴……

  不過,再熱鬧的煙火也有停歇的時候,晚宴一直開到了凌晨五更天才結束,腥嗽偻⒌木Γ俳蚪驑返赖脑掝},也有暫時歇息的時候。

  而這一首青玉案的影響估計要到明日白天才算開始發酵……

  王府後宅,晚宴結束後,一襲盛裝、頭戴鴛鴦翡翠簪子的離裹兒,以勞累理由婉拒了三清龍虎山天師府紫衣道人、姑姑長樂公主心腹女官等兩批勢力的人求見,徑直返回了閨房。

  朱樓臺階下,她習慣性的踢掉兩隻繡花鞋,甩開包子臉小侍女彩綬,白襪裹着赤腳,獨上閨樓,她踩着硃紅溫軟的地毯,來到了書房深處的倒數第二個書架前。

  黑暗之中,離裹兒站在書架前,踮起白襪腳尖,足弓繃緊,取下了此書架最高層一本許久沒有打開的大部頭,翻至某頁,裏面夾有一張舊書籤。

  她把一份《青玉案·元夕》的珍貴原稿夾在大部頭裏,拿起書籤,走去窗邊月下……月光照耀下,這張書籤竟是一份皺巴巴的紅紙,哪怕夾在書裏很久,還是沒有捋平多少。

  離裹兒低頭,眸光落在了這份姻緣紅紙上。

  她盯着上面的解籤詞出神,某刻,似念似唱:“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

  丟下一首《青玉案·元夕》,算是解鎖了某種穿越者必備打卡成就……歐陽戎走下樓梯,頓時看見了大廳內一道等待已久的纖瘦身影,孤立燈下。

  “瓏玲玲——”門口溜進的晚風,吹拂冰白玉簪子的吊墜。

  一位天青色緞帶矇眼少女駐着碧玉杖,朝自帶特殊脆響的俊朗青年艱難的挪步走來。

  歐陽戎上前扶住她,一齊走出門。

  “繡娘等久了。”

  “啊。”

  “繡娘,我剛剛處理事情時,經常出神,有點怕開門後看見你的身影在樓梯道上,在摸索着找人。”

  她在他手心,一字一字寫:

  【公子讓我別走】

  “你真傻傻聽話啊,那我若是讓你一直等我,你等嗎?對了,以前龍城見面的那幾次,你不是還走了嗎,我還以爲見不到你了、算是有緣無份。”

  趙清秀低頭,兩臂抱杖。

  【那時你沒讓我別走】

  歐陽戎自覺理虧,換了一個話題:

  “繡娘,我很早前聽人說,目盲之人,在一個人獨處等待時,會感到時間過的很慢很慢,而且聽覺還很好。

  “比方說,在大街上走一小段路程,正常人一柱香走完,她卻要摸索着走半個時辰,特別還是在車水馬龍的地方,周圍人來來往往,不確定會不會被撞到,得駐足等很久……是不是這樣?”

  【是呀,前面一片黑,時間過的好慢,像等了一輩子】

  “那繡娘不怕嗎?”

  【等,不怕,怕的是,等空了,怕沒人可等】

  歐陽戎沉默了一會兒,目視前方夜色,說:“我答應別人的事情,一定會辦到,若是讓人在某處等,隔了天涯海角,我也會過去。”

  少頃,轉頭看着繡娘,他輕聲說:“繡娘,今日在承天寺遇到你時,我腦海裏就蹦出了一首詞,心裏唸叨了一天。”

  【什麼詞】

  歐陽戎不答,大步上前,某刻輕聲:

  “繡娘,有人說,人生一世,無外乎三種境地。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

  “醒Y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此第三境也。”

  “對應着知、行、得,三種境地……可是,人生在世,大多數時候都處於‘望盡天涯路’和‘爲伊消得人憔悴’的境地,在知,在行,而能‘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時候太少,太過難得。

  “繡娘,所以今早能在承天寺巷子裏,在煙花亮起的那一刻,回首看到燈火闌珊下你的身影,真好啊,今夕元宵,我真希望過得再慢一些。”

  矇眼的清秀少女無聲歪頭,顫指寫字。

  【我也是】

第580章 不防君子趙清秀,過門不入陽良翰

  臨近五更天。

  通衢大道上,除了亮到天明的焰火花燈,其實已經沒太多可供玩樂的東西了。

  燈紅酒綠的燈會、戲場、朱樓等熱鬧場所,已經停止接客,等待送走最後一批客人。

  街道兩側販夫走卒售賣糖葫蘆、木梳、紙鳶的貨肆攤子,也陸續收攤。

  只有餅肆、飯肆等賣早餐點心的食販子,開始開門熱竈。

  離開離家兄妹所在的戲場後,歐陽戎和趙清秀沒有立馬回幽靜小院。

  歐陽戎堅持帶着趙清秀逛完這條上元之夕最熱鬧的通衢大道。

  此前,歐陽戎帶着容女史、小師妹走過時,都是速通。

  眼下快要收市打烊了,歐陽戎反而帶着矇眼拄杖的趙清秀走的很慢。

  二人走走停停。

  有鼎沸鬧聲傳來、吸引到趙清秀偏頭的地方,歐陽戎就扶着她,走去駐足看看、聽聽。

  若是遇到趙清秀感興趣,卻又看不見的東西,歐陽戎會輕聲描述,把全貌講給她聽。

  那張擁有一雙稍顯黯淡漆眸的小臉蛋,聽的格外專注認真……

  一路走過,發現能排隊玩樂的地方,二人就去安靜排隊。

  若是店家臉色不好意思的過來勸退,說已經打烊不再招客,空等了許久的他們,也不惱火也不失望。

  沿街而行,去往下一家。

  期間,歐陽戎摘下了趙清秀蒙在眼睛上的那條天青色緞帶,暫時收入袖中。

  於是,不少路人眼裏,以爲這位手拄竹杖的清秀少女只是個腿腳不便、或者大病初癒的小娘,跟着情郎家眷上街。

  那種好奇異樣的眼光也少了很多。

  雖然原本也沒有多少。

  因爲某種特殊緣故,二人恰好都是藏風聚氣的體質,歐陽戎與趙清秀走在一起,簡直是一個賽一個的小透明組合。

  不過,似乎是從一開始就擔心些什麼,在檀郎身旁,趙清秀好像默默封閉了靈氣修爲,感知力削弱,不見半分她今日之前在承天寺複雜巷落內隱蔽騰挪、了無蹤影的姿態。

  如今是與盲人無異,只能努力拄杖,摸索而行。

  歐陽戎差不多也是如此。

  什麼蝶戀花主人?不熟,他只不過是一個比別人稍微帥點的書生閒官罷了……

  另外,還有一點值得注意。

  趙清秀的髮式,是梳高發髻,簪插髮梳。

  髻,是一種盤在頭頂或腦後的髮結。

  所謂“出閨閣,盤髮髻”,在大周朝,女子只有婚後纔會盤發。

  不像未出閣的小娘子那樣,是偏向長髮飄飄的髮式。

  小娘子出門嫁做人妻後,就會把烏髮綰成髮髻,插一枚玉簪或髮梳,盤起的髻在入夜之後,也只有丈夫才能解開,以示愛情的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同樣是插着一根鴛鴦翡翠簪子,趙清秀盤髻的髮式,是與謝令姜、容真等未出閣小娘們垂鬟分鬢的髮式不一樣的。

  前者一眼就能看出來已婚身份。

  趙清秀應該是從小時候童養媳起就開始盤髻多年,忽略了這點細節。

  但歐陽戎今夜可是給數個小娘子插過翡翠髮簪的,不可能沒看見這處的差異。

  可是,他從始至終都沒去問趙清秀“繡娘姑娘爲何盤髻”這個問題。

  依舊是龍城舊識的“悲田濟養院病友”關係。

  而在其它路人眼裏,又哪會想到這小兩口的關係這麼新型複雜。

  二人就這般,如同大街上的普通小夫婦,逛到了通衢大道的盡頭。

  再前面,是城頭有值夜班將士巡邏的西城門,往前走就出城了。

  歐陽戎與趙清秀停步。

  良宵苦短,已經五更天。

  結束遊賞,歐陽戎把趙清秀送回了星子湖畔的幽靜小院。

  歐陽戎跟着下車,把她攙扶進了院子。

  剛入門,趙清秀就摸索着去主屋點燈。

  歐陽戎等她進屋後,屋子亮起來了,才嘴上遲了一步的說:

  “不用這麼麻煩,繡娘姑娘,在下等會兒就走……”

  趙清秀回到院中,把油燈放在旁邊石桌上,在他手掌心處勾畫幾字。

  【公子是又餓了嗎】

  旋即就要去後廚穿起圍裙。

  歐陽戎趕忙拉住她,另一手摸了摸肚子道:

  “等等,沒餓,咱們還是早些休息吧,明日起來再喫。”

  趙清秀:“嗯吶。”

  一言一語的說完。

  二人之間的氣氛安靜下來。

  趙清秀微微仰頭,面朝站在原地的歐陽戎。

  似是在等他說話。

  歐陽戎沒動,她也不動。

  歐陽戎等一會兒,發現氣有些尷尬。

  他左右四望了下,捂嘴咳嗽道:

  “那……沒有其他事的話,在下先走了哈,今晚玩的確實開心哈哈,繡娘姑娘早點休息……”

  說完,腳步有些慢的往外挪去。

  繡娘聞言,朝他擺手:“啊啊。”

  好像是讓他注意安全。

  歐陽戎走到門口,看見外面清冷夜色,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忍不住停步,回頭問:

  “繡娘姑娘現在要去幹嘛?”

  趙清秀歪了下頭。

  歐陽戎下意識的也跟着歪頭。

  少頃,趙清秀指了指不遠處的浴室方向。

  歐陽戎不動聲色說:

  “那豈不是要燒熱水,來,在下幫你吧,反正也已經這麼晚了,嬸孃早睡下了,現在回去吵醒她也是被訓,晚點回去還能讓她多睡會兒呢……”

  他說的有理有據。

  趙清秀站在原地,胳膊肘夾着碧玉杖,此刻聞言,她兩手握住,放在身前,似是有些害羞的低頭。

  “好好,你等等。”

  見她沒拒絕,歐陽戎“嗖”一下,跑去廚房燒熱水。

  只聽到廚房內,頓時傳出他跑動燒柴時的一陣陣“瓏玲瓏玲”聲。

  趙清秀微微張了下嘴,少頃,默默去了主臥取乾淨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