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今夜算元宵前夕,僧人們允許這些窮苦可憐之人點點花燈。
其實這些花燈也不是寺廟買的,是元懷民讓江州大堂送來的。
僧人們發放下去,當然,也從中私扣了一點。
大周朝的寺廟,其實大都有這類福利院,用來收留殘疾老幼。
算是一項民生工程,特別是現任刺史歐陽良翰,之前還是以長史身份上任之時,似是對這種福利院特別注重,派人在江州範圍內,仔細修繕了一遍,引得一片贊聲。
眼下承天寺內的悲田濟養院,在元宵前夕,還沒有被家人接回家過節的,幾乎都是真沒人要的可憐兒沒跑了。
院中央,一羣殘疾老幼手提花燈,安靜不言,仰頭望着遠處富貴修水坊的煙花。
一張張臉龐,各有各的孤寂與希冀。
而院子的西南角,有一位瘦瘦弱弱的不起眼少女正孤獨坐着。
她也沒有家人來接,沒有家人送湯圓,僧人更沒有給她發一盞花燈。
因爲…她用不上。
纖瘦少女沒有和同伴們一起看煙火,孤零零坐在地上,兩手抱膝,背對腥耍菝脖缓谝闺[藏,抱膝右手掌缺了一根小拇指。
她靜若處子,模糊臉蛋,似是面朝孤寂的湖水。
雖未親眼所見,但那一日的大佛轟然倒塌聲、鼎火當空烈烈聲、狗官梟首嚎叫聲、女官將士慌步聲、紫氣老嫗憤吼聲……
皆響徹耳畔。
在這些喧鬧聲中,她獨獨聽到,有一個隱隱蘊含澎湃神話之力、卻極其微小之物,“叮咚”落水的細微響聲。
趙清秀無比確定,有“星”落星子湖中。
第566章 啞女亦未走!懷民亦未寢
砰砰——!
“懷民,懷民,喂喂喂,睡了沒有元懷民?”
砰砰砰——!
歐陽戎半夜敲門,關心喊道。
齋院內先是寂靜了會兒,少頃,“咚”的一聲,院裏的屋子裏似是有人摔下牀去。
緊接着,“吱呀”一聲,裏面的屋門應該被推開了,還響起了一陣匆匆腳步聲,離院門越來越近。
就在門口抱琴的歐陽戎一臉欣慰,等待懷民兄開門之際。
院子裏的腳步聲突然遠去。
“吱呀——!”
屋門關上,甚至還傳來了一道重新上鎖的聲音。
某人重新回榻了。
歐陽戎:……??
“元懷民元懷民,喂喂!知道你沒睡,怎麼走到一半跑回去了,開門,快開門。”
“睡了。”屋內之人翻了個身。
歐陽戎板臉:“你不開,我可進去了。”
“真睡了,被鬧騰醒……你現在走,我馬上能睡着……”
不等元懷民抱怨嘟囔完,就聽到“砰”一聲,院門被從外踢開的聲音。
閉目努力想睡的他,眼皮子一跳。
“咦,沒鎖門啊,怎麼不早說。”
歐陽戎滿意點頭,進入院子後,放下琴盒,轉悠了一圈。
也沒進鎖起來的主臥屋子,跑去了廚房。
元懷民腦袋埋在被窩裏,捂着耳朵,可是外面傳來的鍋碗瓢盆霹靂啪啦聲,不絕於耳。
實在忍不了了,翻身下牀,光腳走去,打開屋門。
“良翰兄要幹嘛?”他一臉哀怨問。
“借廚房,做點下酒菜,沒事,你睡你的,咱們兩不耽誤,當我不存在就行……
“咦,你這院子不錯啊,都自帶廚房了,以前住的那破院子太小了,老鼠都住不下去,還得蹭齋飯。
“不愧是江州長史,這新的住宿待遇就是不錯,不過懷民兄現在發達了,忘了老友咯。
“這次還只是不開門,下次我上門,也不知道開門的是不是兩位精壯大漢,直接把在下架起,丟湖裏去了……”
歐陽戎擼起袖子,燒爐生火,搖了搖頭感慨說。
元懷民聽的眼皮子直跳,無奈說:
“良翰兄說笑了。你這動靜,讓我怎麼睡。”
“那就是不夠困,原來懷民兄也夜貓子不睡,亦未寢啊,來來來,今夜去賞煙花飲酒,不醉不歸。”
歐陽戎提着兩壺黃酒,走出廚房,朝他笑語道。
元懷民無奈搖頭,又點了點頭。
“院子沒怎麼收拾,不太方便。”他不好意思道。
“沒事,用不上,咱們出去逛逛。”
“去哪逛?”
“星子湖,湖心不是有個亭子嗎,走。”
“好吧,我……換換衣服。”
元懷民返身,去翻衣衫,歐陽戎卻一溜煙跟了進去。
“良翰兄進來幹嘛?我主臥沒啥好東西……真沒啥東西。”
“你以爲我和伱一樣,喜歡順別人東西啊?進來放一下琴盒。”
“良翰兄不彈,帶什麼琴?”他無語。
“我樂意,不想彈了,不行嗎?琴可以不彈,但一定要帶,這叫名士風範。懷民兄,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
元懷民換了身文衫,頓時感慨道:“江州司馬這個職務真是神奇,良翰兄當了一任,變化真大。還好我撤的早,其實也不是我懶,當江州司馬當的。”
歐陽戎懶得理他,放下琴盒後,左右望了望。
“有沒有簪子?”
“你要幹嘛?”
“用用。”
歐陽戎言簡意賅,打開他衣櫃,抽出一根普通玉簪子,移步銅鏡前,他將頭頂的冰白玉簪子抽了出來,轉而插上了這根普通玉簪子。
元懷民“嗖”的一下上前,伸手去抓歐陽戎取下來的冰白玉簪子。
“好好好,你隨便用,喜歡哪個,送良翰兄了,哎,良翰兄真是客氣,怎麼送一根這麼好的給我還禮……”
下一霎那,他抓了個空。
只見歐陽戎翻手收起了冰白玉簪子,瞥了眼他:
“懷民兄想得真美啊。”
“不是給我,那你幹嘛換。”
“叮叮噹噹的,只是嫌吵,沒說送你,收!不準碰。”歐陽戎警惕指了指元懷民前伸的手掌。
“不是送,是借,借。”元懷民強調。
“借就是騙朋友的。”
“……”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全程拌嘴,收拾好後,一齊出門。
院門外不遠處,馬伕阿力,跳下馬車,上前接過他們手裏的酒壺與下酒菜,老老實實的跟在了歐陽戎與元懷民後面。
三人前去星子湖的湖心亭飲酒賞煙花去了。
……
悲田濟養院。
一袀麣埨嫌讖埻h處煙火。
院子西南角,身材纖細的少女依舊抱膝面湖而坐,恍若看着漆黑湖水發呆。
某一刻,一直靜靜旁觀隔壁數坊放煙花的星子坊,終於迎來了一道自己的煙火。
這一道煙花也不知是星子坊內的哪個富貴人家所放。
它距離星子湖與承天寺不遠,“咻——!”一聲,炸響在陰灰色的天空上。
五顏六色的火星四溢。
這一剎那綻放的光芒,十分短暫的照亮了小半座星子坊。
同時包括承天寺悲田濟院內可憐人的身影。
霎那煙火的光芒,也終於照亮了西南角纖細少女的臉龐,哪怕只有一息。
只見,今夜不看煙火也用不上花燈的她,眼睛蒙有一條天青色的緞帶,繞過了後腦勺。
看顏色,正是當初歐陽戎在阿青家門口見過的那條緞帶,不過當時,某人只是從後面角度看見……
緞帶矇眼的纖細少女一張小臉有些不正常的蒼白,少了那一雙秋水澗溪般的眼眸點綴,小臉表情顯得有些呆然。
趙清秀一動不動,面朝湖水,湖面倒映着遠處天際的煙花。
她臉色與漆黑平靜的湖水一樣,沒有絲毫波瀾。
因爲有比煙花更重要的東西。
趙清秀袖子內的纖細手指正攥着一方小印。
是紅蓮劍印。
它能捕捉到那一口鼎劍的劍氣。
而眼下,趙清秀靠近湖水,袖中的劍印就有些滾燙。
那日落入星子湖的“星”,她知道是什麼了。
【匠作】。
老鑄劍師曾在祕信中透露過的真名。
趙清秀深呼吸了一口氣。
那日,行動敗露,大師姐不在,二師姐與天南江湖腥耍崆芭c司天監、玄武營的敵人交手。
她沒有現身,利用不漏氣的特殊之身,不撤反進,準備直取那一顆佛首。
這纔是此次行動的真正目的,她也是原計劃中的最後一環。
不過原計劃更加的安全,可惜大師姐不在,否則能行施的更好……
而最後,混入星子坊工地的趙清秀,怎麼也沒有想到,有人比她更先一步出手了。
並且,是雷霆一擊。
光是聽聲響,趙清秀就知道,那一劍有多麼的壯觀。
是執劍人!
星子湖工地附近,竟然有一位執劍人,與她一樣隱藏,提前一步,摧毀了東林大佛。
趙清秀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大師姐的安排,因爲女君殿已經很久沒有隱君了。
但這位執劍人所用的鼎劍,是龍城古越劍鋪老鑄劍師本來要還給雲夢劍澤的那一口【匠作】,也是原本雲夢劍澤誕生新隱君的一絲希望。
所以紅蓮劍印纔會生出如此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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