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甄氏瞧了眼某個臭小子,含笑:
“不巧,婠婠就是想嚐嚐咱們南隴的特色菜,上午我去看望她,都和她講好了,你會過去送飯,今天不喫蘇府的。”
端莊雍容的羅裙婦人桌下輕踢了踢侄兒的小腿,“所以勞煩某位師兄動彈一下。”
歐陽戎頓時無語:“這後廚的廚子做的哪裏是家鄉菜,一點也不辣,口味軟綿綿的。”
也不知是不是湊巧,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歐陽戎出生的地方都是喫辣重災區,眼下龍城縣這邊的口味偏甜,他每日都覺得和喫齋飯一樣寡淡。
甄氏這倒沒否認,只是頷首:
“倒也是,這廚子做的菜確實沒咱們南隴那邊辣,你孃親以前最會做辣食了,好像是她們家那邊傳的手藝……
“現在將就下吧,改日看看能不能換個廚子。你勿偷懶,趕緊把飯送去,婠婠望眼欲穿等着呢,盒裏是兩人的份,檀郎順便陪她一起喫,快去吧,可別把自己的飯也拖涼了。”
“什麼望眼欲穿,嬸孃又亂用成語。”
歐陽戎接過薇睞小心翼翼遞來的茶杯,喝了口,摸了摸她暖烘烘的白毛小腦袋。
他兩指勾着食盒,一臉不情願的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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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白毛丫鬟你跟過去幹嘛,嚇着蘇府鄰居了怎麼辦?回來。”
餘光瞥見什麼,甄氏微微皺眉道,眼巴巴跟在歐陽戎身後的葉薇睞渾身抖了一下,原地停步,低着腦袋回屋。
銀髮婢女又去倒了一杯熱茶,兩手呈給桌前這位她骨子裏害怕的羅裙婦人。
她新來梅鹿苑沒多久,白日主人不在的時候,她跟在半細等資深丫鬟們身後學習。
因爲她以前是在蛔永镩L大的,也不值得大食商人花錢培養什麼伺候人的技能或者琴棋書畫,所以銀髮少女啥也不會,只有傻乎乎的勤快手腳。
只是手腳勤快在富貴人家的下人之中也並不算優點,而是基本功。
冷暖自然全看主子的喜怒。
這位主人的叔母不太喜歡她,這一點,薇睞在第一天抓住主人的衣角來到這個家時便清楚了。
“大娘子,您喝茶。”
薇睞灰藍色的眼眸裏滿是討好神色,兩隻小手不顧杯燙,捧茶呈上。
她眼下唯一擅長的就是這一點茶藝了,這是最近夜裏,見她傻乎乎擺弄茶杯後,主人抽出時間笑着教她的……
甄氏瞥了眼茶杯,沒接過,繼續夾了口菜,粉腮幫嚼了嚼,頷首嘀咕:“確實不夠辣,檀郎喜歡喫辣的……”
品完,她放下筷子,接過半細遞來的餐巾,觸了觸嘴角,忽問:
“最近檀郎睡覺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半夜失眠?”
還沒等茶杯舉得手麻的薇睞開口,一旁的半細小聲道:
“大娘子問了也是白問,郎君和她是睡兩個被褥呢,郎君夜起,估計她睡得的和小豬一樣,哪裏知道。”
甄氏玉面一沉。
薇睞慌慌道:
“沒有沒有,主人說他怕睡覺他翻身壓着奴兒,所以才兩個被褥,主人喜歡摸着奴兒頭髮入眠,每次他起牀翻身,會壓到奴兒長髮,奴兒都知道的,沒有偷懶。”
甄氏卻是皺眉:“到底是你照顧檀郎,還是檀郎照顧你?還有,不和他睡一個被褥,你暖什麼牀?”
薇睞灰藍色眼眸裏冒出水霧,她顫着嘴皮,糯糯道:
“是主人不讓。奴兒從後面抱他,他就身子僵硬,還說他睡不着,不習慣……奴兒就不敢再抱了,怕影響主人睡覺,他每日忙公務都很累……”
甄氏搖頭,“瞎說,檀郎以前就是被我摟着哄睡的,不是睡得好好的嗎,哪裏不習慣了?”
半細身後有個丫鬟插話:
“大娘子說的極是,郎君不是不習慣,是不習慣你,也是,可能是怕晚上一睜開眼,就看見你這張奇怪的臉,會嚇得做噩夢。”
半細也點點頭,睨視白毛丫鬟:“所以郎君是不是背對你睡的?”
薇睞小身板一僵,一時間都忘記手裏舉着的茶杯的燙了,小臉比燙傷的手指還通紅,“奴……奴……”
甄氏至始至終沒有接茶,慢條斯理的喫完飯,起身前,丟下一句:
“若是做不好貼身丫鬟,就主動點去和檀郎說,換合適的來,別仗着僅剩的那點可憐,綁架檀郎的善心。”
半細附和點頭:
“對呀,反正你什麼也不會做,還不如把位置讓出來,這樣對郎君對你都好,至少也證明你不是小白眼狼,是真爲郎君好。”
“啊啊……”
銀髮婢女漲紅小臉,張着小嘴欲要答應,可一想到會離開晚上溫柔摸她腦袋先哄她睡的主人身邊,涉世不深的那顆脆弱心臟就一陣悸痛。
少女遲遲捨不得說出那句話,可又想到她這張臉可能晚上嚇到主人做噩夢,主人只是憐憫她……
薇睞小臉上湧出豐富的神色,有自卑、羞愧、自責等等。
銀髮婢女深深低下腦袋。
“行了,你們彆嘴碎了,你們幾個要是厲害,就去讓檀郎挑你們入房,何至於欺負一個白毛丫鬟,算了,既然檀郎沒說話,那就再看看吧。”
甄氏斜瞥了眼身後煽風點火的侍女們。
後者們連忙低頭,老實喏喏。
羅裙婦人搖搖頭,只覺這內宅一團糟,爲何找個適合照顧檀郎的丫鬟就這麼難呢?
甄氏臉露惆悵,帶領半細等侍女離去。
空蕩蕩只剩一桌殘羹冷飯的屋內,某個銀髮少女呆立原地,蒼白小臉上有兩行溼痕,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她纖瘦身板才動彈了一下,顫顫巍巍放下手裏熱完涼完的茶杯。
桌凳前,少女蹲下身子,捲縮抱膝,有水珠落在冰涼地板上,她抬起手背,胡亂抹了抹花掉的臉,少女的溼手從襦裙的交領懷襟裏掏出兩枚猶帶餘溫的銅板,眼眶通紅的她盯着它,嘴裏似是在唸叨些什麼……
遠處,某人並不知道他每夜壓制“浩然正氣”並還暗中自豪的君子行徑會在梅鹿苑引起這麼多波瀾,被這麼多女兒家關注。
眼下他沒走正路,手拎食盒,在後宅那一片陌生梅花林裏‘勇闖天涯’。
真別說,這條小路還挺快捷的,不一會兒歐陽戎便瞧見了蘇府的建築。
……
第79章 才子佳人必須狗血!
梅花林小路。
不走尋常路的某人眺見蘇府的建築。
遠遠望去,那飛檐畫棟的屋舍樣式與前幾次他見過小師妹的閨院屋舍一樣。
歐陽戎朝此方向走去。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梅花林中央有一個小空地,空地上有立有一座人跡罕至的亭子,瞧着是許久沒人來了。
歐陽戎沒有逗留,直接路過。
所謂曲徑通幽處,也不知道這條路算不算個後門。
反正上回小師妹嘗試過,肯定走的通……
咚隆~咚隆~咚隆~
一道道沉悶的木魚聲傳來,連續七聲,歐陽戎停步輕咦。
奇怪,他這些日子尊老愛幼、鋤強扶弱、匡扶正義,全縣除了柳家,哪位父老鄉親見了他不豎大拇指?
歐陽戎很久沒聽到木魚扣功德了。
怎麼出來送個飯,就整這出?
難道是這條小路不能走?
可還沒等年輕縣令反思多久,緊接着,耳邊的木魚聲又傳來。
咚~咚~咚~
這回是清脆的木魚聲,也是急促的連續七次,然後又斷斷續續又來了幾聲。
原本扣掉的功德又漲了回來,甚至還有點小超。
“……”歐陽戎。
虛晃對吧?
某人既無語又好奇。
根據他的經驗,木魚聲間隔這麼近又一氣呵成,很可能是同一個源頭。
但這種扣完又緊跟着漲的操作,他還是第一次遇見。
難道是有什麼行爲傷害了別人,然後又溫暖了別人?
渣男實錘了。
搖搖頭,還是沒想通,歐陽戎繼續前進。
不一會兒,終於走到了這條幽徑的盡頭。
他沒多想,走出梅林,拍了拍衣上的落瓣。
待抬起頭來,走入數步,卻一愣。
這是一間梅花深閨。
除了一棟硃紅閨樓。
院內有秋千,有琴臺,有荷池。
還有放置香爐、珍本、團扇的檀案。
院內的屋舍樣式與佈局,頗像小師妹的閨院,但細看又不是。
小師妹是走才女君子風,記得院子裏還有個箭靶呢,她前日還說要教他練君子遠射……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多了鞦韆、琴臺這些名媛玩意兒。
不對勁。
這絕對是個陌生女郎的閨院。
歐陽戎板臉。
肅然起來。
幸好此院佈局與小師妹的差不多,他估摸着猜到了門在哪。
眼瞧四下無人,又是飯點,他瞅準遠處西側的一扇小門,立馬抬腿走去。
然而此刻有點小心虛的歐陽戎沒看見的是,他旁邊那棟硃紅閨樓的三樓,正有一桃一綠兩抹倚欄的倩影。
一個是懶起未梳妝的絕色少女,懷抱一隻雪白狸貓。
一個是包子臉小侍女,手裏捧着一疊書卷。
主僕二人原本正在小高臺上午休,一者吸貓,一者曬書。
可梅花林那邊忽然傳來的動靜,吸引了她們目光。
隨後,便瞧見梅花林裏鑽出某個年輕縣令的修長身影。
蘇裹兒與彩綬不禁對視一眼,眼裏皆佈滿錯愕之色。
特別是前者,哪怕是清高孤傲的性子,皙白小臉也徐徐浮現些羞嗔的暈紅。
這是她的深閨。
哪怕是阿父阿兄也極少踏足,更遑論一個外來男子。
蘇裹兒心中薄惱之餘,瞥了下樓下男子手裏的食盒,她轉頭看了看隔壁謝令姜的院子,抿了抿脣。
午後的陽光下,院子裏靜悄悄的。
似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又似是什麼事都發生了。
樓下,狗血誤入深閨的送飯男子佯裝路過,目不斜視,輕手輕腳朝院門走去。
樓上,抱貓的絕色女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屏氣凝神。
她撫摸小貓腦袋的那隻纖廋小手,手背露出些許青筋,按住了毛茸茸的貓頭,像是要防止它眼下亂喵,撞破尷尬。
可然後……蘇裹兒眼睜睜看到一旁的包子臉小侍女鼓着嘴,小手抓起一本書卷,往欄杆外一拋,然後這個該死的小丫頭小手捂嘴,轉頭朝她驚呼道:
“哎呀小姐,你手裏書怎麼掉下去了!這麼不小心,哎呀不好,好像砸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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