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629章

作者:阳小戎

  “是前一夜意外走水慘死的汪大娘的小兒子,大白天的,從快修好的大佛上縱目睽睽躍下。

  “好傢伙,當時潯陽王、新長史這些大官都還在下面視察,算是直接摔死在他們面前,聽聞當時場面很慘烈,不少人當場吐了。

  “聽說事後那位溫良的潯陽王是被世子扶着走出去的,應該是嚇得不輕。”

  “哈哈,俺覺得那位洛陽空降來的林右副使更有意思,聽說當時潯陽王他們都懷疑的看他,這位林右副使卻直說與他無關……”

  “嘖嘖,這是演戲狡辯,還是真無辜倒黴?”

  “誰知道呢……不過最有意思的,聽說是後面檢屍官,在汪玉屍體上翻出來的一份血書。”

  “血書?”

  “沒錯,血書,上面直接血淚控述江南督造右副使林张c江州刺史王冷然,夥同奸商裴氏、沈二,威逼良人,強買強賣,草菅人命,放火致使其母汪氏慘死……”

  “哇……”

  “小聲點、小聲點,聽說刺史府那邊在封鎖消息……不對,是張貼公告嚴正闢謠,責令市井不準亂傳關於汪家的‘謠言’……

  “現在新長史元懷民的性子軟,政務上被刺史王冷然壓着,刺史府比江州大堂權力大了,說話可沒以前那麼自由了咯,你幾個小聲點,別把老闆娘送進去了,人家少了個丈夫,可別又少了家茶館……欸,說起來有點懷戀歐陽良翰在的時候了。”

  “放心吧,徐老闆娘,謠言止於智者,俺們絕對守口如瓶,真被抓也不供出你……”

  上午,潯陽城街道一角的茶肆,櫃檯處算賬的半老徐娘的老闆娘,正黑着臉看着一懈`竊私語的長舌茶客,有茶客還不時朝她這邊伸長脖子,呦呵調笑。

  茶館內,有坐了一上午的年長茶客頷首接話:

  “那年輕長史,任上確實不錯,至少星子坊那邊是一點也不折騰,哪像現在那樣烏煙瘴氣,菜市物價老朽活這麼久,都快看不懂了,豬肉錢都快翻了一倍。

  “承天寺旁邊的窮苦人也全被趕出來了,不光是沒地方住,聽說刺史府還不准他們影響東林大佛附近的市容市貌……把人到處趕,弄得現在全城治安都不太好了。”

  有人一邊倒茶一邊搖搖頭:

  “對,不折騰好啊,不折騰就是最大的善政,上面平靜了,下面纔有煙火氣……有時候不怕當官的無能,就怕喜歡折騰。

  “這歐陽良翰厲害就厲害在,知道什麼地方該動,什麼地方不該動,或者說是,什麼時候動,有個前後緩急。

  “就拿以前的星子坊來說,是明面上的潯陽首要難處,不知多少任江州主官想對這裏下刀,博取政績,可歐陽良翰上任,公共場合,攏共也沒提過幾句星子坊……當時就看出來此人厲害。”

  “老先生好見識,歐陽良翰確實是潯陽百姓的好長史,哪像現在……”

  “好了好了,慎言,慎言……”

  茶館一角,一位俊朗青年放下茶杯,默默走去櫃檯,掏錢結賬,在老闆娘側目偷瞄的暗送秋波下,走出茶肆,往江州大堂方向走去。

  除了帥,茶館沒太多人注意到這位戴氈帽的低調文衫青年。

  歐陽戎剛剛去了一趟監察院,找容真一起準備參加某場詩會。

  卻不見冰冷冷宮裝少女人影。

  大清早的也不知道人去哪了。

  於是歐陽戎回來路上,在茶肆摸魚喝了點茶。

  歐陽戎腳步不緊不慢,剛剛茶肆上的聽聞,沒讓他臉龐生起絲毫波瀾,只是在聽到汪家母子皆慘死於火的事情時,埋頭咬了幾口冷硬咯牙的茶餅。

  江州大堂。

  歐陽戎剛走進正堂大門,迎面看到了徘徊等候的離閒、離大郎父子。

  元懷民、燕六郎正在一旁作陪。

  眼見歐陽戎返回,四人連忙迎了上來。

  “檀郎!”

  “良翰這是去哪了?”

  “監察院。”歐陽戎解釋了一句,平靜問:

  “王爺、世子怎麼過來了?”

  說完,稍微打量了下他們二人。

  離閒臉色仍舊有些茫然怔怔,與人說話都有些心不在焉,似是還沒有從某些事情中走出來。

  也就是見到歐陽戎,他們才回過神一些。

  “良翰,青羊橫街汪家老夫人和汪玉的事情,你知道嗎?”

  歐陽戎輕輕點頭。

  “有所耳聞。怎麼了。”

  元懷民弱弱道:“良翰兄,伱昨日不在現場,感受不到那種震撼之感。”

  “嗯,有道理。”

  離大郎有些迷茫問:

  “檀郎,咱們現在該怎麼辦,星子坊造像是祖母的意志,可是現在惹出這種事情,該如何是好,我有些理解良翰當初爲何強烈反對了。”

  歐陽戎沒有說話,微微垂下眼眸。

  離閒抬頭道:

  “良翰,本王要上報朝廷,這林仗^功利殘忍,給陛下徒惹罵名,不能讓他矇混過去,本王要就江州州學士子汪玉一事,參他一本!”

  他眼睛有些通紅道:

  “良翰有什麼好的建議,要不咱們一起上書,你瞭解江州事務,更能駁斥林铡!�

  歐陽戎與離閒父子對視了一會兒,輕輕搖頭:

  “建議是別上,冷靜點,再等幾天看看。”

  “這是爲何!林找呀浢x上草菅人命了,大庭廣邢卤扑劳艏夷缸樱 �

  離閒急切開口:

  “檀郎,本王知錯了,當初不該那般勸你!

  “現在看來,你當時做的一點也沒有錯,對於林者@種人,妥協都是一種縱然!

  “檀郎,你可知本王去星子坊視察大佛時,看見面前落下的摔成肉泥的屍體,是什麼感受嗎?

  “本王一張臉火辣辣的痛,只覺得和林照驹谝黄穑呐乱豢蹋际撬膸蛢矗∵@星子坊造像視察個屁!”

  歐陽戎多瞧了眼腮幫子高高鼓起的離閒,依舊勸道:

  “還是那句話,今時不同往日,王爺冷靜。”

  “本王……”

  離閒深呼吸一口氣,低聲自語:

  “檀郎,本王還是決定上書,說一說,否則心難安。”

  他從袖中掏出一本奏摺,臉露難色道:

  “昨夜就寫好了,本王早上翻閱數遍,改了幾稿,又有些惶恐拿不準,特來找檀郎參郑瑵櫳欢�

  這些日子一直閒賦在家的歐陽戎,沉默片刻,稍微破例接過奏摺,垂目迅速瀏覽了一遍。

  “這裏……這裏……罵林铡⑼趵淙坏娜紕h了,汪老夫人說的話可以留……”

  簡短建議幾句,他歸還奏摺,轉身進門。

  本來見他願意幫忙參帧⒉怕冻鱿采碾x閒愣了下,挽留:“檀郎不一起上書?”

  “不上。”

  歐陽戎搖頭,在大堂內收拾下東西,披外套,走出門。

  “檀郎要去哪?”

  “買菜回槐葉巷。”他如實答。

  腥藛∪坏目醋艢W陽戎不染俗事的背影。

  一天時間稍瞬即逝。

  傍晚,準備收拾東西、早退下值的歐陽戎,瞧見門口出現的冰冷冷宮裝少女身影。

  “歐陽良翰,聽說你上午來找本宮了?”

  “嗯。”

  “何事?”

  歐陽戎道明來意,容真匆匆擺手:

  “詩會的事情不急。上午本宮在忙別的事。”

  歐陽戎也不問,點頭“哦”了一聲,轉身準備離開。

  容真忍不住喊住他:

  “上次你說的汪家的事情,本宮有愧,沒有照看好他們,你……不怪本宮?”

  歐陽戎點頭:“容女史肯定是盡力了。”

  “不,還是本宮以前把林者@些人底線想的太高了,現在看來,簡直衣冠禽獸。”

  歐陽戎瞧了眼容真表情。

  後者深呼吸一口氣:“本宮上午忙着寫奏摺,上書聖人,汪家之事,絕不能輕易姑息……”

  歐陽戎點點頭,告辭離開。

  容真目送他背影,還沒走幾步,她突然喊住:

  “歐陽良翰,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了?從當初陛下選擇東林大佛遷址星子坊起。”

  歐陽戎沒有回答。

  ……

  這兩日,來自江州的一封封參罪奏摺飛向神都洛陽。

  汪家之事還在迅速發酵。

  這些江州奏摺,有破口大罵林盏模灿形窀鏍畹摹�

  還有像潯陽王離閒這樣,全篇都不提林眨菂s在信中講了與汪老夫人接觸的一些小事情,比如這位老夫人是如何如何的敬重陛下,曾經在洛陽目睹過二聖的尊容,是最善良老實的大周子民……眼下卻飛來橫禍,不僅自己不明不白的葬身大火,還導致兒子陪葬。

  而作爲當事人林眨采蠒恕�

  不是辯駁,而是告罪,自述自己處置不妥之處,除了一些激烈言辭外,幾乎贊同其它大部分指責,並請求朝廷重罰。

  這些奏摺幾乎全部壓在了洛陽深宮一張桌案上,被某位龍袍老婦人閱覽。

  半旬之後。

  來自洛陽的詔書,也就是處置結果,抵達了江州城,當行妗�

  罰林眨鄢曩旱摚蓙淼呐賴绤柦逃妫瓉K沒貶官。

  依舊擔任江南道督察右副使的職位,好好建造東林大佛。

  女帝的一番處置,江州官場頓時沉默。

  林债吂М吘吹慕又迹瑫r登門拜訪潯陽王、容真女史、元長史等參書人物,告罪認錯,態度十分虔铡�

  腥四弧�

  然而還不等林罩t虛認錯完,第二日,王冷然那邊上書朝廷,上報了刺史府調查的汪玉自殺一案。

  找到一些關鍵證據,是一堆舊日信件……汪玉曾和江州州學的王俊之、越子昂走的很近,書信往來很多。

  雖然江州州學裏不少士子和他類似情況,且在王、越二人在隨匡復軍造反後,早就沒有了聯繫。

  但眼下敏感時刻,這些信件隱隱解釋了汪玉當凶苑偬鴺堑牧硪环N可能,被王冷然以可疑爲由,上報朝廷。

  且奏摺中再度重提一事……歐陽良翰做長史期間,分管江州州學,不僅接待過途徑潯陽城、尚未造反的李正炎反賵F伙,還與後來留任江州州學的王俊之頗熟。

  意思不言自明。

  王冷然這一份奏摺,雖然並沒有直接下結論,但暗中句句話都不離某個聯想。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話外音:歐陽良翰是此次汪玉一案的幕後黑手。

  來自林铡⑼趵淙坏闹刂胤磽簦靡淮笃P注。

  不過很快,朝野上下發現,王冷然的這封奏摺也石沉了大海。

  甚至幾日後歐陽戎遵循官場不成文條例、第一時間遞交的辭官申請,也被吏部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