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容真轉身走人。
鼓掌正起勁的歐陽戎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下一秒立馬轉身,去追容真,切換回“女史大人的小跟班”模式。
“容女史走這麼快乾嘛?他們還沒對完呢……”
“你能望到文氣?”
容真回頭,沒好氣問。
“額,不行。”
“那你在看什麼?”
容真蹙眉,語氣冰冷道:
“本宮是來找偃僳欅E的,什麼飛花令,沒意思,看了眼,沒有相應文氣,不走人還留着幹嘛?留着喫晚飯嗎?”
歐陽戎訕笑。
嘴裏稱是。
容真上下打量了下歐陽戎今夜輕鬆低調出行的打扮。
“你變了。”她忽然道。
“什麼變了?”
“怎麼對這些附庸風雅的詩會感興趣了。”
“什麼附庸風雅,在下就不能本就風雅?”
容真板臉,伸出無情小手:
“那你作首詩詞給本宮看看,打油詩不算,不是附庸風雅,總要比本宮厲害吧。”
歐陽戎瞥了眼她眯眼小表情與白嫩小手,一本正經的說:
“不能作,在下怕作出來,容女史發現在下是蝶戀花主人,會內心煎熬。”
容真冷哼:
“內心煎熬個屁,作吧,沒事的,蝶戀花主人就蝶戀花主人,本宮會一掌劈死你。再把詩詞燒給你,也算仁至義盡。”
歐陽戎笑了笑。
容真搖搖頭,不再繼續開玩笑。
盯着東張西望四周詩會的歐陽戎瞧了會兒,冷冰冰問:
“你以前不是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嗎,怎麼今天突然起勁了,和以前當江州司馬的元懷民一個樣?”
歐陽戎先跑去從侍女手裏截了一個果盤下來,一邊喫水果,一邊遞給容真,嘴裏含糊不清說:
“嘲笑懷民兄、理解懷民兄、成爲懷民兄、超越懷民兄。”
容真沒有笑,注視他說:
“看來這一次拒旨貶官、星子坊造像的事情,確實對你影響很大。
“以前……本宮總感覺你爲人行事像一柄鋒利無匹的劍,寧折不屈,遇到什麼,都會當頭劈去,一往無前……瀟灑是瀟灑,但是給人感覺挺冷靜無趣的。
“現在看……歐陽良翰,原來你也是人,也有意志消沉,努力振作,尋找慰藉的時候,倒是有血有肉了些,嗯,還挺有意思。”
冰冷冷的嗓音似是有一絲波動,不過卻被藏了起來。
歐陽戎聞言,立即拍胸嚥下果肉,擺擺手苦笑說:
“別同情在下了,容女史怎麼也整這母性同情心氾濫的一套,我沒你說的那麼慘,只是現在實在閒着沒事幹,而且林斩颊疑夏懔耍胱屇阍囂皆谙拢瑫r也有借你看着在下的意思,容女史,你說我還能幹嘛?繼續插手江州大堂的事務,越權阻擾?
“那不出半個月,洛陽的陛下又能在御案上看到在下的名字了。”
歐陽戎搖了搖頭。
“母性?同情心氾濫?這詞什麼意思?說本宮是汝母?”容真疑惑問。
歐陽戎不答。
容真旋即小臉認真,糾正說:
“本宮沒有幫林眨矝]資格使喚本宮。本宮也沒有監督你的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
歐陽戎失笑點頭。
容真沉默了會兒,“不過本宮明白他的小心思。”
她伸手,接過果盤,小咬一口,嚼完才道:
“不過,你也很配合本宮,沒讓本宮爲難。”
歐陽戎想客氣幾句。
容真立即切換了一個話題:
“有件事。”
“講。”
“本宮打聽到,元懷民以前在長安洛陽,詩才文章聞名大周文壇,後來經歷某場風波,貶官潯陽城,可卻不再見他詩作。這是爲何。”
“不想作唄。還懷疑他?上次林詹皇钦覒衙裥钟懸艘桓蹦珜氝^去嗎?”
“是有墨寶沒錯,可僅憑一副畫,光是一些提詞,文氣難顯,若是高手,還容易僞裝……現在遲遲找不到蝶戀花主人,不排除是不是被混過去了,本宮懷疑,此俸芸赡芤灿幸欢ǖ难谏w手段,文氣不是那麼容易漏的……”
“所以女史大人的意思是?”
“目前柳子麟是首要嫌疑對象,可也得防止燈下黑,本宮思來想去,元懷民那邊還需再排查一次,得想辦法弄到一篇元懷民親自作的詩詞文章……”
容真微微眯眼問:“對了,歐陽良翰,你有他贈予的詩詞文稿嗎?”
“沒。以前倒有一副他提在傘面上的仕女畫,後來傘丟了。”他如實道。
“好吧,那得本宮來了……”冰冷冷宮裝少女呢喃自語。
歐陽戎仰頭飲酒,旁聽不遠處的飛花令,不置可否。
……
夜深,詩會散去。
歐陽戎與容真分開。
因爲宵禁,無法返回潯陽坊。
本準備住客棧的歐陽戎,突然腳步一拐,朝承天寺方向走去。
來到承天寺,元懷民齋院外,歐陽戎二話不說,“哐哐哐”的敲門。
“唔誰呀,大晚上的不睡覺?”
元懷民頂着女鬼同款披頭散髮和一雙眼袋深的惺忪睡眼,迷糊不滿的打開了院門。
“良翰兄?什麼點了,你怎麼還不睡?”
他抬頭看了眼天色,抱怨起來。
歐陽戎點頭欣慰:“懷民亦未寢啊。”
說完,他大大方方的經過元懷民身前,走進院內。
“……??”
只見元懷民一臉幽怨:“良翰說下這話,良心不會痛一下下嗎?”
歐陽戎表情毫不愧疚,先在院子裏逛了一圈,緊接着提着兩壺酒,拉好友又跑去了旁邊星子湖,逛起了夜景。
元懷民脾氣倒好,畢竟有酒喝,被轉移注意力,很快氣消了。歐陽戎倒是像個渣男。
二人一起喝了點小酒。
一陣折騰後,似是困了,歐陽戎兩手抄袖,直接鑽進主臥,佔據牀榻,倒頭大睡。
醉熏熏的元懷民一呆,看着大半天拉他出門、又反客爲主的歐陽戎背影,他罵罵咧咧轉身,去往書房湊合一夜。
剛經過書桌,他突然停步,在桌子前轉悠了一圈。
元懷民迷迷糊糊表情,拍了拍腦門,掏出一本小冊子,一邊嘀咕一邊書寫。
“損友,損友,讓你說我亦未寢……”
一蹴而就,睏意湧來,拋掉紙筆,倒頭大睡。
第二日一早。
元懷民匆匆起牀,趕去江州大堂上值。
歐陽戎則悠哉一些,睡到大上午,才慢吞吞離開昨夜醉宿的承天寺。
來到江州大堂,腥丝匆娖铺旎倪t到早退的歐陽戎,一臉見了鬼的驚詫表情,不少人用力揉了下眼睛。
元懷民按時上值?歐陽良翰卻遲到了?確定沒有弄反?
什麼倒反天罡。
看見慢悠悠在對面位子上坐下的歐陽戎,手忙腳亂處理公務、稍微歇息擦汗的元懷民,突然有些莫名的傷心,眼睛頓時紅了一圈。
像是被奪走某種至愛至親之物一樣。
不過最該死的還是,今日他本來也要睡過頭的,是歐陽戎到點後,條件反射的醒來,先搖醒了元懷民,然後等他匆匆出門、死線衝鋒,歐陽戎翻了個身,繼續睡回挥X去了……
沒等元懷民傷春悲秋多久,一位冰冷冷宮裝少女突然找上門來。
她身後跟着一大羣女官,似是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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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史大人?”元懷民懵逼。
“元懷民,跟本宮來,咱們去隔壁偏廳。”
“啊。哦哦哦。”
元懷民十分老實,趕忙跟上。
身後正堂內,低頭偷喫油麻餅的歐陽戎,眼皮子抬也沒抬一下,只是某刻,喫完油麻餅,他伸手入袖,摸了摸袖中某枚老實巴交的小巧墨錠……
半個時辰後,偏廳一張桌子旁,今日氣勢洶洶趕來的容真,表情古怪。
她手裏正捧着一本小冊子,桌子對面,元懷民在撓頭等待。
周圍女官、官吏們正在好奇旁觀他們。
二人之間的桌案上,正有一篇新寫就的小散文。
元懷民依稀記得好像是他昨夜隨手寫的,剛剛被容真公事公辦的討要時,被迫扒了出來,當着女史大人的面,重新書寫了一遍。
周圍的喫瓜羣屑娂娚锨皣^,嘖嘖稱奇。
“記承天寺夜遊?”
有一位中年吏官好奇唸叨,代替沉浸瀏覽的腥溯p聲念道:
“……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爲樂者……良翰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容真抿嘴,她更關注的是,上面並不是蝶戀花主人的文氣。
而周圍官吏眼前一亮的……則是這篇文章的功力,越琢磨咀嚼,越覺得有意思。
“咦,好一個‘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在下倒是覺得‘良翰亦未寢、相遇步於中庭’這一句更有意思,哈哈,現在知道,元長史與歐陽司馬私交篤深了,大半夜能上門叨嘮,不被扔鞋的那種……”
“沒錯,此文元長史真是詩才天成,妙手偶得……”
容真面無表情,歸還小冊子,算是消除元懷民的不小嫌疑。
不過,聽到某人名字出現在文章裏,她微微皺眉,看向了不遠處喫瓜的歐陽戎。
後者一臉無辜的看着她,聳聳肩膀,似是也沒想到,自己在元懷民文章打了醬油。
不多時,伴隨着容真對元懷民的疑心消除,上午的這一場不小的風波,也迅速流傳開來。
元懷民這一首《承天寺夜遊》悄悄傳遍了潯陽城的風花雪月場所。
往後幾天,不僅是風花雪月的場所,在潯陽城內有不少士子文人的自發傳閱下,手抄稿在街頭巷尾、茶館書肆都風靡起來。
甚至發酵的勢頭,眼瞧着都不僅僅侷限於江州潯陽城了,正飛速朝整個江南的士林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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